TRPG玩家在异世界打造最强角色

作者：Schuld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序章

得承认在自我萌芽时最先思考的事情竟是自己的脑袋是否正常，让我实在感叹命运弄人。

我的名字是埃里希。没有家名。

这是因为我是以四男的身份出生在莱因三重帝国的边境庄园内。普通的自耕农没有拥有家名的资格，我最多就是可以死皮赖脸地说自己是王座山庄园的埃里希，不过外人通常是用我父亲的名字称我为「约翰尼斯的四男」。

母亲为了照顾在去年冬天出生的妹妹，让被放著不管的我迎来了五岁的春天，而我的自我也在这时萌生了上述的思考。

不知那是否该称为前世？因为我发现自己似乎拥有另一个与我自身经验脱节的自我。

从好坏两方面来说，五岁小孩通常都是天真无知的生物。流著鼻涕玩弄小动物或昆虫，搞得自己满身泥巴是理所当然。如果又是生长在这种要做任何事都极为不便，除了自然之外毫无看点的农村当中，那就更是如此。

然而我却在能认知到自我时，便拥有一种不该说是豁达，还是该说被社会打磨到没有棱角的思考方式。除此之外，我还拥有明明与自己无关，但不管怎么想都是属于自己的经验。

而那个经验也让我明白自己拥有另外一份记忆。一个名为「更待朔」的男性记忆。

那除了称为前世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称呼的自我及经验，原本是属于一名平凡无奇的三十多岁男性。

我的前世是一名出生在普通家庭，尽管拥有与身份相符的幸福，但却不幸在年纪轻轻便罹患癌症，迎来人生终点的独身男子。

当时的我在商务公司担任主管，也有充分享受自己的嗜好，我想也算是过了一段不算后悔的人生。虽然早早撒手人寰没能让双亲抱到孙子是有一遗憾，但由于另外还有已经结婚生子的姊姊，所以倒也不是那么让人担心。

问题是那样的我，为何现在会在这种自己毫无印象的地方，拥有自己是五岁小孩的自觉存在于世上。

我想到了一个头绪。因为年轻力壮导致癌症快速蔓延而早早放弃治疗的我，经常在临终照护时进行瞑想，让自己精神获得平静。因为透过跏趺坐（莲花坐）让思绪深深没入自我当中的精神修养，能够缓和身体被病魔侵蚀的恐惧。

我就是在瞑想的时候见到佛了。

虽然简洁叙述这件事，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相当无厘头，但我也真的只能这样说。毕竟我邂逅的对象是坐在莲花上，并自称自己是为了成为菩萨而正在修行的未来佛。

根据那名未来佛──如果说接下来会成为菩萨，那当时的他算是弥勒菩萨吗？──的说法，在受到管理的三千世界中，有许多将来可能被人摧毁的世界。因此被委任管理那些世界的神会请求协助，而那个天神希望采取的协助并非直接插手，而是将未来有可能解决问题的灵魂放入其中，由那个灵魂来解决问题或制止问题恶化。

而他也说在自己救济一切众生成为菩萨之前，管理并维持三千世界正是他的修行。

我原本是想既然这样，就不该跑来找我这个快死的凡夫，只要施展一些神力之类的把问题解决就行了，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如果诸神过度介入，经常会导致人类放弃努力，最终步向衰退。因此为了在本质上仍是由身处在同世界内部的人自行解决问题，诸神是采用给予间接协助的方式来修正状况。

根据他的说法，那些在各神话中建立伦理观基础的预言者，也都像现在的我一样获得同样定位的邀约，因而成为他人口中的先知或神子。

由于听起来尽是一些壮阔又远大过头的比喻，对我这个光是能买下昂贵厚书（规则书）跟薄书（追加规则书）就觉得无比奢侈的小老百姓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况且会挑中我也很莫名其妙。肯定有比我在精神方面更加高洁，人格出众的博爱主义者。所以要挑也该去挑那类的善人或悟道者才对。

然而那个天神的决定似乎无法推翻，而我身在此处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我是农家的四男，王座山庄园的埃里希。

可是那个佛虽然说得像要我拯救世界，但并没有赋予我任何任务。

我并没有任何要向世人传播的教义或预言，我被赋予的就只有「汝只需为所欲为便可」这十分容易记忆的福音。

那家伙该不会是邪神吧？

姑且不论这个玩笑，我猜其中八成是包含某些在诸神领域经过探讨，深远复杂到我怎样都无法理解的战略层级意图吧。所以我为所欲为的结果，肯定会让事情朝那个天神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没错，无论是好是坏。

我身在此处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具备某种意义。既然这样，既然活著，那我当然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对了，我还有一个让我相信那个神确实存在的证据。

因为在我与那个天神的邂逅即将结束时，伴随他留给我的那句福音，还给予了我一个祝福。

根据他的说法，那似乎是可以让我随心所欲的权能。

虽然当时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过当我在这个世界已经确立自我的现在，我才总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那是可以随我希望去成长自身能力的权能。

我只要专注精神，就能在眼前看到一份能俯瞰自身一切的设计图。我有多少能力、擅长什么、能做到哪些事。那些全都有钜细靡遗的资料，我甚至还能随心所欲地调整。

那些复杂交错并会相互影响，还能无限延伸的要素，简直就与我前世深爱的游戏如出一辙。能随心所欲构筑自己的分身并影响世界的无上娱乐就在我眼前。

那单纯却有著独特韵味的系统立刻将我深深吸引。用来反映肉体资讯以立体方式延伸的基本圆柱，而在周围复杂围绕的复数圆柱，则是职业、特技、特性等创造角色的要素。

在认知到这些资讯时，我也闪过一个想法。

这是TRPG（桌上型角色扮演游戏）。

虽然介面看起来像家用主机游戏的画面，但基础构造与我用昂贵厚书（规则书）玩到滚瓜烂熟的游戏一模一样。我眼前所看到的，肯定就是那个在一张纸上为象徵自己分身的角色建构人生，与朋友聚在一起像演戏般编织出故事的人力RPG所使用的角色表。

真是太棒了。如果是这样，那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无限的可能性。

一般来说，所有生物的熟练度都是按照自己的行为进行分配。例如处理拔草之类的日常杂务，处理那些杂务的熟练度就会提升，如果是练习挥剑就会相关的熟练度。

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所以无论拔草拔多少次，都没道理会学到跟剑术有关的技术。

然而有了这个祝福就不一样了。

我的所有熟练度都会先存起来，之后再由我自己分配到想要的地方。简直就像TRPG的冒险者在卖力打怪（杀人越货）之后获得学者的相关技能一样。

换句话说，如果我有那个意思，甚至可以靠著不断拔草让自己变成剑圣。

这真是太有趣了。这个系统真的跟TRPG很像。就像我所深爱的世界那样，只要透过冒险累积经验值，甚至能学会跟先前冒险毫无关联的技术。

被赋予这么方便的东西，又怎么能叫豁达的自我不去怀疑自己的脑袋是否正常呢？

那简直就像在睡前的妄想突然成真一样。

可是我实际存在于此处，并拥有〝随心所欲〟的权能。

而此刻我握在手中的朴实神像，也证明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前世的手脚相当笨拙，就连普通地组一台模型都很吃力，而且还经常搞错零件，把模型弄坏。

可是现在我把累积的熟练度分配到灵巧上，再点选〈摸索（第一阶）〉等级的木工雕刻技能，我就能仅用短刀跟木片制作出这种东西。

嗯，我是王座山庄园的埃里希。想做什么就能做到的男人……

【Tips】熟练度是基础能力、特性、技能都适用的数值。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五岁的夏天

拥有广大版图的君主制国家莱因三重帝国，是位于中央大陆西部东方地区的传统强国。

其中包含统领广大领地的三个皇统家与拥有选帝权的七个选帝侯家，以共同选出皇帝的方式实现安定的统治，在累积五百年历史的现在仍是一个屹立不摇的大国。

无论人、魔、亚人都能接纳的国风，使国土南方甚至拥有能弹性发展的海德堡行政管区。

那是一片拥有南方凉爽气候的土地，主要生产品为供应葡萄酒生产的葡萄。该地栽种橄榄的风气也相当兴盛，因此成为帝国少数的植物油生产地，也相当受到重视。

而在这重要却又平凡的领土西侧，是镇守这片土地的王座山城塞，而在其统治下的几个庄园内，一对同样平凡的自耕农夫妇正为一件事情伤透脑筋。

丈夫的名字为约翰尼斯。妻子名叫汉娜。

两人是在帝国内十分平凡的「人种」夫妇，同时也是信仰丰穰神的自耕农家。他们耕种一片主要谷物为裸麦的农田，另外还经营一座种植橄榄的果树园，以规模来说仅是中等程度的自耕农家，在整个帝国当中有成千上百个类似的农家。

而此刻让这对自耕农夫妻头疼的问题，是即将在今年秋天年满六岁的四男埃里希。

他们之所以烦恼，并不是因为埃里希做了什么难以收拾的恶作剧，或是笨到让两人不知该如何管教。

埃里希甚至可说是令两人引以为傲的懂事儿子。

会老实听从父母的指示，也不会犯下幼童常做的蠢事，在安息日的礼拜中也会主动用咬字还带有稚气的声音唱圣歌。是个无论带到哪里都不会让父母丢脸的儿子。

这对夫妇之所以感到困扰，并不是因为埃里希犯了什么错。

而是以四男来说，他实在太聪明了。

这对夫妇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长男今年八岁，双胞胎的次男与三男由于是同年生下的孩子，因此现在都是七岁。间隔较久生下的四男埃里希今年五岁，而这也让这对夫妇开始烦恼起一个问题。

究竟要把哪个孩子送去上管理官兴办的私塾。

在市民阶级相富裕的三重帝国，就算是农民也奖励读写，以自耕农家来说，如果与管理官或领主关系密切，也自然会使用以优雅发音、独特用词、另类文法，而被称为「宫廷语」的帝国语衍生语。以帝国的风气来说，就算是会作诗甚至熟习一两种乐器也不奇怪。

因此投入高昂学费让长男进入管理官的私塾就读，是自耕农家的常态。

就算是贫农，为了将来有机会发达，勉强凑出学费将长男送进私塾的状况也不罕见，有余力的家庭甚至会考虑到备选继承人或分家的需求，连次男都一并送入私塾就读，因此对两人来说让儿子去上私塾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问题是究竟要送哪个孩子去。

约翰尼斯最近才刚让管理官同意他扩展耕地，也为此多买了一头农耕马，现在手头并不宽裕。考虑到不时之需，只送一个儿子去私塾就读，对这对夫妇的经济状态来说算是最佳选择。

通常这种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长男。以生物来说寿命偏短的人种，普遍都是父权社会，而在帝国当中，长子继承也是普遍原则化的观念。

然而四男却展现出让长男相形失色的优秀。

正常来说，年纪差三岁的孩子，在能力上也会有明显差距。除了在身体上的发育外还得加上经验的差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然而身为长男的海因兹与四男埃里希之间确有著让人无法忽视的差距。

无论是赞美诸神的圣句还是献给丰穰神的感谢词，相较于现在都还记不清楚的海因兹，说话还带著儿音的埃里希却已经能完美熟记。

不仅如此，在背诵比圣句包含更复杂古语的圣歌时，教堂司教对埃里希的表现也是赞誉有加。

另外比起光是为蔬菜削皮就会在手指上留下无数伤痕的海因兹，埃里希的手上功夫实在相当灵巧。在给予埃里希他所要求的短刀之后，当天就刻出了一尊圣像，上个月甚至还看著棋盘上的棋子，依样画葫芦地自己刻了一组。

在脑袋方面，埃里希也机灵许多。如果同时交待多件事情，他立刻就能做出一并处理会比较有效率的判断，并确实将事情完成，如果是没有一一进行就会搞砸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敷衍，同样会确实完成。

然而海因兹不管面对任何事都嫌麻烦，做起事情也相当随便。甚至还曾在喂农耕马吃饲料时做出把草叶饲料跟水一并倒入饲料箱的荒唐事。

究竟哪个孩子比较聪明已经不言可喻。

可是尽管并非绝对，但长子继承的原则仍不可轻忽。把对象换成次男还有话说，若优先栽培四男，这个家庭往后肯定会面临许多障碍。

最重要的是已经自认是继承人的长男，还有被四男超越的次男与三男，他们的心情也是身为父母必须考虑在内的事。

就这样，这对贤明的双亲今天依旧在为迫在眉睫的私塾入学申请日烦恼不已……

【Tips】人种。分布于全大陆的人类种。有「贤愚的种族」或「有意外性的种族」之称，优秀的人跟什么都不会的人有极大差距，然而在残酷性方面，比起其他种族毫不逊色。

准备工作很重要，那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事。因为比起骰子的数值，附加的实数往往才是真正的主宰。

我在TRPG当中是所谓的「固定值」信徒。

毕竟我的运气实在不怎样。

我当玩家时2D6（两个六面骰）的期待值是五，甚至还曾有在跑团时只是丢骰子就拿到二五○点经验值的纪录，是拥有神运（烂骰）的玩家。

然而如果我担任GM（游戏主持人）或KP（管理人），期待值就是堂堂的九。我不知有多少次因为意外的会心一击把别人的PC（玩家角色）搞死。

有鉴于这样的纪录，也难怪我在摸索角色理想型的时候，会偏重就算不靠运气也能干掉对手的数值。例如锤矛有+1命中补正的神力，对不受平均概念青睐的我而言是十分可靠的伙伴。

当然也有靠著大量骰数强压过运气的暴力技巧，但就算是有那类系统的游戏，用固定的会心值去痛宰对手还是比较强。这就是现实。

所以我也不选择冒险，而是从自我萌芽以来，就全心投入在提升基础数值上。

我能接触的肉体数值有〈臂力〉、〈耐久力〉、〈免疫力〉、〈持久力〉、〈爆发力〉、〈灵巧〉、〈思考力〉、〈记忆力〉、〈魔力储藏量〉、〈瞬间魔力量〉，共计10种。这些数值在游戏系统上似乎拥有在复杂交互影响后才会产生实数的算式。其中两项带有些许奇幻要素的数值究竟有何意义，目前仍是未知数。

现在我基于前世手上功夫笨拙的补偿心态重点提升灵巧，而原本就较有自信的记忆力也追求进一步提升而特别配点。手指的灵巧度自然是不用说，记性好当然也是不会吃亏的特性。

思考力这个项目我比较难以用直觉理解，但总之就是思考的速度跟合理性。由于我不太敢乱碰这项数值，所以先试著稍微配点，在确认自我意识并没有出现异状后，才能放下戒心在这项数值上分配熟练度。

在配点之后，我从原本具备三十多岁精神的五岁小孩变成了堪称是麒麟儿的天才。拥有三十岁的合理性，原本就能发挥神童的表现，在另外添加这些能力之后自然就更是如虎添翼。

我在前世的童年十分平凡。不过现在的我在邻居眼中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神童。

不过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我虽然自负是固定值信徒，同时也是效率主义者（规则屁孩），但也自认自己最重要的特性是理想主义者（浪漫角色爱好者）。

换句话说，我虽然会重视成长速度，但我认为角色完成时的理想型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在TRPG当中，经验值虽然能不断累积，不过还是有一种被称为完成形的段落。例如到达十五级的瞬间，或是用两百点经验值建构的角色等等，无论是哪一种，我认为会有一种练到极致时的美感。

例如一击就能对整个场景洒出无法用防御减伤，高达数百点伤害的不讲理火力，还有能让所有物理、魔法攻击在射程视界内减轻数十点伤害，而展现出这类完全体的角色之美，搭配GM想大喊：「不要太过份！」的表情，我认为那实在是无上的艺术品。

正因为这样，我认为现在是打基础的时候，而这些基础都是为了实现将来的完成。无论在游戏数值上，还是社会评价上都是。

在肉体的数值上有名为评价值的要素，那是根据种族的平均能力为基轴所算出的东西。每当数值到达特定评价，在数值的注释上就会出现告知评价有所变化的讯息。

基本上肉体项目的评价从第一阶的〈虚弱〉开始，接著是〈贫弱〉、〈贫小〉，接下来才总算是〈平均〉，然后在经过〈佳良〉、〈精良〉、〈优等〉之后会是〈最良〉，而最后最顶级的第九阶，还有名为〈宠儿〉的界限。

从字意上来看，感觉应该是必须要受到上天眷顾才有可能获得的数值。

要累积到那个阶级，八成需要多得要命的熟练度。而我眼前的目标，就是要将所有数值都提升到第五阶〈佳良〉的水准。

而在这个暂定目标之后还有相当大的成长空间，各项目封顶所需的数值光看就让人觉得眼花。不过我可是别人口中的规则屁孩，是个只要有规则存在，就会把角色练到足以弒神的变态。找出特别的技能加以利用，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事。

我仔细打量著眼前圆柱形的技能树，而在基础范畴中一个名为〈神童〉的特性吸引了我的视线。

那个特性的效果相当单纯，就是在被称为小孩的阶段熟练度会更容易增加，只在特定期间管用的成长补正特性。

虽然神童特性在未来会变得毫无作用，但我在察觉是否有这将会影响人生整体熟练度获得量之后，便不假思索地把累积的熟练度拿去点选该特性。

用我每天练习雕刻跟日常生活帮忙家事累积的熟练度来换算，理所当然属于罕见特性的神童技能，是必须花费数周份的熟练度才能获得，但效果也符合我的预料，带来相当令人满意的结果。

我花费半年时间，让木工雕刻技能从第一阶的〈摸索〉，在跨越〈初学〉后来到〈基础〉水准，即将抵达第四阶的〈熟练〉。更上面依序还有〈熟达〉、〈圆熟〉、〈妙技〉跟〈达人〉。再来就只剩最高阶第九阶的〈神域〉，所以专业工匠的水准应该是中间阶级。

我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学习速度，也是拜神童特性所赐。换成没有神童时的熟练度获得速度，如果没有靠这特性，我现在最多应该也只是刚到第三阶的〈基础〉而已。

能力值也跟技能一样，随著位阶提升、要求的熟练度也会加倍──其实实际要求的数值看起来更加吓人──这也让人可以理解为何神童长大后会变成普通的才子或凡人。

不管怎么说，为了达成前述我设定的一个目标，目前就先靠神童特性来有效赚取熟练度，在确实将能力提升到平均以上的同时，也试著发掘自己的强项。

其实我有想过将某个数值练到封顶第九阶的〈宠儿〉或〈神域〉，不过……这就当成是以后努力的目标吧。

因为中间需要的熟练度实在太夸张了。从〈最良〉或〈达人〉到〈宠儿〉或〈神域〉之间，所需的熟练度竟差了两位数。跟那种要求量相比，就算是从第一阶的〈贫弱〉一口气提升到第五阶〈佳良〉的累计值，也连个屁都算不上，这不禁让我联想到网路游戏的反覆练功或钻研要素。

总而言之，那种东西看以后熟练度的累积速度再去想吧。毕竟我对这个世界也还没熟悉到能规划必胜战略的地步。要是太早决定方针，之后发现学到垃圾技能可就亏大了。

而在我这样高效赚取熟练度的过程中，也自然确信另一个重要的要素，也就是我在社交方面的信用。

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在我将来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最好能事先准备可以让旁人认为「你是可以那么做」，给我一些方便的环境。

这个道理无论是套用在自己的双亲身上，还是教堂的祭司身上都行得通……

「埃里希，你在干什么？」

就算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也一样。

「啊，哥哥。」

在我坐在仓库柴薪上时对我这样提出疑问的少年，正是我的哥哥海因兹。

他是个跟父亲一样有著粟色头发与粗犷轮廓的大块头，但由于最近不管到哪都会被人拿来跟我比较，因此心情不太好。

我在前世也是家中老么，而现在则是男丁当中年纪最小的，因此虽然说不上能完全理解，但多少还是会同情他的处境。

人在儿时的世界几乎都是由父母构筑的。而父母以并非保护的理由而给予弟弟胜过自己的肯定，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受的状况。为此想要吸引父母注意而学坏，结果导致父母更难以给予肯定的负面连锁，那种痛苦其实不难想像。

所以我根据自己三十多年但不算丰富的人生经验，试图让精神年龄在我之下的哥哥感受到出于爱的关怀。

「我做了这个。」

「喔喔……！？」

我递给哥哥的东西，是我用柴薪制作的小尺寸木剑。

那是我用短刀与削整农耕马马蹄的刮刀去制作，感觉就像某个绿色勇者手上的武器，具有能刺激童心的直剑外形。

剑尖偏大的夸张造型反而能让我心中的五岁男童发出「超帅的！」吶喊，所以这样的设计看来应该不成问题。

「这个送给你！」

「咦！？」

我在哥哥看著木剑露出坏心表情的时候，用满脸笑容说要将这个作品送给他。我作这玩意原本就不是要作给自己玩，而是为了这两天看到别家小孩拿著玩具剑挥舞而显得满脸羡慕的哥哥所作的。

「可、可以吗……？」

「嗯！因为这是我为了感谢哥哥作的！」

感谢？当哥哥为此感到不解的时候，我便开始列举自己能想到的藉口。

像他帮我吃掉我不爱吃的番茄──奇妙的是这世界已经到处都有贩卖可食用的品种──帮力量还没长起来的我到井边打水──虽然他应该只是想炫耀自己比我更有力气──诸如此类只要住在一起就很容易想到的理由。

「谢谢哥哥！」

我带著笑容的道谢让哥哥先是瞠目结舌……他接著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我猜他现在内心肯定五味杂陈吧。除了对于幼稚无比的嫉妒跟暴力想法所产生的后悔外，如果其中还能萌生出一些对我的善意，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怎样！？这样很帅吧！？」

「嗯！哥哥好帅喔！」

我称赞正握著剑柄乱摆架式的哥哥，心中也对他能因为我制作的东西如此高兴而感到无上幸福。

无论前世如何，他终究是我的亲人。既然这样，看到他开心，我自然也会跟著高兴。

能够批判他的大概只有那些从未真正当过小孩的人吧……

【Tips】这个世界有许多限时特性。除了神童的低阶技能早熟之外，还有只在少年期到青年期能发挥效果的秀才及天才。另外还有类似年轻魅力的美貌补正。

在思考事情时，明确的方针是不可或缺的。

在逐渐变成我专属位置的仓库旁，我正坐在用来劈柴的台座上想事情。

以立体方式投影在我面前的圆柱图表，组成了十分庞大的状态数值，加上其中有各式各样的技能与特性相互影响，就算是读破无数规则书的我，到现在也还无法掌握其全貌。

这也难怪。这份图表为了让我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将这个世界的所有可能性都放进去了。尽管方便地准备了排序与关键字搜寻机能，但要熟悉所有内容恐怕得花上好几年才有可能办到。

光是基干部分，在〈肉体〉外围就还有精神、教养、体术、感觉、社交等基础范畴，而在更外围还有无数的职业范畴。

如果把效果与说明在内的内容转成纸本，其复杂程度与文字量都多到十分夸张。如果换算成追加规则书，价格肯定十分吓人，所以我应该要对能免费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的未来佛心怀感激。

只是过于庞大的资讯，让自认是资料屁孩的我实在很难专心。这大概算是无比奢侈的烦恼吧。

现在我已经找到几种怎么想都觉得这样会破坏平衡的组合，光是去想像实际展现的效果就让我兴奋不已。

看到眼前多样的可能性，而且还能立即对应自己所需，我想换成任何TRPG玩家来看都会难掩兴奋。

只是三心二意与即物性也是令人烦恼的要素。

要说即物性可能造成的状况，就是如果一直根据当时的需要去挑选方便的东西，最后有可能会变成样样通但样样不精的角色。

尽管这个祝福在介面的便利性与功能上无可挑剔，但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因为这跟能用笔写在纸上或输入电脑表格的角色表不同，技能与特性在选择之后就不能删除，当然也不能砍掉重练。

我自己在还是初学者的时候就常在培养角色时犯错。就算刚创好角色时没有问题，但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到最后只能养出一个样样不精的角色，结果在应该要有所表现的场面（重点战斗）只能输出可悲到让人想哭的伤害。

为了抚慰那种在记忆彼方没能享受到结局的角色，我绝对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样样不精的人。

其实世界上也是有好心的GM──我自认也是那种人──会让人在真的没办法时重新配点，然而掌管这个世界的GM似乎没有那么好心，而且也讨厌有人作弊。

现实或许也是这样。如果人生能重新配点，就不会有人用跳楼去尝试能否飞行的行为判定了。

为了避免那种下场，我必须立下方针。

要成为什么角色、要有什么目标、要有什么本领。虽然我得到的祝福可以让我成为大部分能成为的人，能实现大部分能办到的事，但换句话说，我也可能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

所以我应该要保持慎重。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几乎是一无所知。

我所知道的最多就是这座庄园的名字，还有这个行政管区的领主名字与管理官的名字。我很惊讶这里是使用德国的行政制度。至于政治制度，地理、风俗、历史，我几乎一无所知。

就算图表上提示了许多能做的事，但要光靠那些资料就决定未来实在是言之过早。

如果在还不清楚状况的现在决定方针，之后发现自己会变成难以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异端，那可就难笑了。我可不希望碰到因为身边有结界，所以没法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状况。

如此这般，我目前该重视的方针，就是要取得效率好且强力的特性──例如神童就是一个例子──来提升基础能力，为将来找到自己想成为的样貌时做好准备。

在前世父亲常跟我提一件事。那就是用功读书不吃亏。因为念到东大医学系的人，以后还可以改变主意去当作家，但如果在没有学历的状态下长大，几乎是不可能成为医生的。所以为了将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要在多方面自我磨练。

我父亲这番话还真有道理。事实上如果我在肉体能力欠缺锻炼的状态下长大，之后想成为剑豪就太迟了。

好，那么就先将肉体能力锻炼到不会太过与不足的地步，并培养智慧与教养吧。在这样的前提下取得我看中的特性，然后努力收集情报。

毕竟在仔细看过图表之后，有一堆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特性与技能，学习的前提条件也有不少让人摸不著头绪。

话虽这么说，寻找特性跟技能的过程真的很有趣。有许多特性跟技能让我感到好奇，当中也有不少我想要的东西。

像单纯又好用的各种职业技能、能够分辨真伪的观察力等感觉学了不会吃亏的特性，每当看到那类特性就会让我身为日式屁孩的内心蠢蠢欲动。用来输出伤害的主动作跟副动作，其重要性当然是无需多提，然而让自己抵达关键场面的过程更加充实的技能，也是在谈论角色强弱时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过我在其中也发现有许多我没法学会的技能跟特性。

例如像〈天生贵族〉那样，跟现在已经没法改变的出身会扯上关系的特性，当然是被锁住。从说明文章来，是在做出符合贵族行为举止时会得到学习补正，在面对特定身份的对象时，还能在交涉判定时拥有加值的强力特性，这实在令我这种屁孩垂涎。可是……一般来说就算我能更改自己的族谱，也没法改变自己的出身。

另外还有一些跟我本身性质相去甚远的特性，好比说在〈精神〉范畴外围，〈信仰〉范畴中的〈圣人君子〉，〈恶德〉范畴中的〈杀人狂〉，另外还有一些属于不同种族的特性也被锁上，看来都没法学会。

这倒很容易理解。因为在我提升思考力与记忆力的时候，已经知道能力与特性并不会对自我产生影响。那些特性终究只是附加的补正，应该是属于会自动学会的东西。

换句话说，如果日后我遭遇重大挫折或产生信仰，大概就会自动学会那类特性吧。

再来就是我似乎无法让身体产生后天的大幅变化。在圆柱群中央的人类〈肉体〉范畴中，有详细记述身高的潜在值与骨骼等详细数据，不过我的自我会在五岁觉醒，八成就是在这部分把点数分到「身为人类最低所需的熟练度」。这大概是避免让人乱把点数配到让自己丢了小命的保险机制，但能看到的也仅止潜在值。

所以就算在这种身体数值上分配点数，也只是先确定「最多能长到这么高」、「大概是这种胖法」的未来可能性，并不能立刻让身体产生改变。

这也很容易理解。如果我只想著「我要成为高大猛男！」，然后把做杂事累积的熟练度分配到身高与骨骼上，若我也会因为这样就突然长高长壮，那可就不得了了。肯定整座庄园都会因为我的变化搞得天翻地覆。

有别于能够靠锻炼提升的能力，对于如果违反自然就会相当奇怪的能力有所限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种经过细心规划的系统平衡让我感到相当佩服，不过究竟是谁在负责除错呢？

虽然说了这么多，我还只有五岁。既然说我想做什么都行，所以先可以先不用去想那些。

「埃里希，你又在这里发呆啦？」

就在我正思考身高应该多少比较好的问题时，海因兹哥哥跑来对我这么说。我才没有发呆，而且还正在思考重要的问题呢。另外，我还正在练习制作神像，因为我听说如果品质够好可以卖到不少钱。

似乎已经帮忙做完家事的哥哥，一手正拿著那把快变成他注册商标的木剑，另一手则拿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锅盖充当盾牌。改天我再找片木板帮他好好做个盾牌好了。

「啊，哥哥。」

「你也一起来玩吧。米哈尔跟汉斯已经在等我们啰！」

自从大哥对我不再有敌意之后，就经常会像这样来找我玩。二哥米哈尔与三哥汉斯也一样。那两人原本就只是跟著个性随便且粗暴的长兄一起行动，对我并没有特别抱持敌意，因此现在跟我的感情很好。

「好啊，要玩什么？」

「当然是冒险者游戏啦！」

当我迈开短腿跟在哥哥身后提出这个疑问时，只见他得意地高举木剑这么说。

冒险者是少数不受三重帝国施行的各种法律约束就能自由从事的职业之一。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能自由往来各领邦的同业公会，帮管理官或领主处理市井琐事，其中也有成功讨伐怪物，在边境之外与古老诸国遗迹中找到宝藏的英雄。

哥哥自从听前阵子造访庄园的吟游诗人讲述冒险者的传奇故事之后，就对冒险者这个职业十分著迷。

故事的内容并不特别，就是在前世已经多到甚至能把「屠龙已经屠到腻了」变成常用标语的屠龙传说。

故事大纲是国王为了拯救被邪恶魔术师诅咒的王妃，发出只要能将恶龙拥有的治疗宝珠带回来，就能娶公主为妻的告示。而身为主角的冒险者在过程中找到传说宝剑，伴随著诸神祝福踏上冒险之旅的故事。

真的是相当古色古香的经典剧情。这种在前世可能会被批评应该要多点变化的内容，看在我这个年过三十、个性有些扭曲的人眼中反而有股爽快感。

实际上我也曾跟著新手GM与PL一起玩过类似剧情的游戏。虽然说是老掉牙的内容，但也有著之所以会被称为经典的优点，玩起来非常愉快。

最重要的是，TRPG的魅力并不是单靠一个人把剧情写尽。虽然游戏主持人的工作是决定故事大纲，但玩家角色会怎样行动全都是由玩家掌控，因此就算是经典的故事大纲，也会产生无数带有独特风格的剧情。

这让我想起以前曾遇过途中开始向龙搭讪，最终与龙结婚的傻瓜，还有人抱著「与其屠龙，把龙抓去卖不是更赚？」的神奇想法，也有因为龙提出可以拿王国的宝物来交换宝珠，结果变成惊世大盗的傻瓜。想到这类有变化的团务也是因为有经典的大纲为基础，就让我不禁对那些到处吟唱平凡传奇故事的诗人心怀感激。

总而言之，屠龙传说似乎触动了我大哥的心弦，让他异常热衷。他甚至还扬言自己未来要成为冒险者，并玩起率领我们兄弟玩起假装是冒险者队伍的游戏，这样的天真令人会心一笑。

而大哥自然是扮演身为领袖的剑士，二哥是会使用治愈奇迹的僧侣，三哥是钻研魔法神秘的魔道士，我则是随行的盗贼。考虑到兄弟间的上下关系，这应该算是妥当的安排吧。就战力来看也相当均衡，搞不好我大哥在这方面还挺有脑袋的。

毕竟就是大家开心乱玩，也没有必要强迫沉浸在憧憬中的孩子认清现实。例如冒险者其实只是到处找钱赚的杂工，而身为家里继承人的哥哥，注定是要去管理官兴办的私塾就读。

在几天前，父亲曾找我去商量事情。

谈话的内容就是如果我有那个意思，就可以让我取代大哥去私塾就读。

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就算以我这年过三十却不算丰富的思考能力也不难推敲。也就是当家开始考虑让优秀的小儿子继承家业。

我郑重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说老实话，我是觉得自己拥有数之不尽的可能性，实在没道理硬要去争这个自耕农家继承人的位置。虽然要当官可能有难度，不过我还是拥有不仅止于一介农家的可能性，我之后还是有很多更好的路可以选。

虽然这样想对毕生努力撑起这个家的父亲来说不太好意思，不过这毕竟是难得的奇幻世界，我当然会想到处多见识一下。

而且我终究是四男。就算硬是继承家业也会遇到不少障碍，我也不想跟好不容易打好关系的兄弟在未来产生摩擦，所以没有必要让父亲去背负这种困难抉择。如此这般，我爽快决定让大哥去上私塾。

虽然是题外话，但当时父亲还有告诉我，关于大哥崇拜的冒险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

能屠龙又能在迷宫里找到金银珠宝的冒险者只是极少数。实际状况是领主或管理官懒得动用自己的部下处理事情，所以才会另外找一些可以处理杂事的杂工。冒险者之所以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似乎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是愿意上山下海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听起来还真令人心寒。

也因为这样，为了大哥的将来著想，我决定将念私塾的机会让给他。

说穿了，我就算不去私塾也还是有很多事情可做。既然这样，让长兄继承家业，享受安稳的人生，身为亲人的我也比较放心。

「今天要去哪里冒险呢？」

「我们到后山的树林去吧。我听隔壁的老头说过，几十年前有小孩把得到妖精祝福的硬币藏在树洞里，然后就死掉了。那是不得了的宝物呢！？」

总之现在就让大哥尽情享受冒险吧。反正不花钱又没生命危险，单纯是到小不拉叽的树林里去乱跑罢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妖精的硬币？那真是太好了。比起去找强盗或野兽麻烦，还是去排水路抓老鼠、水沟捞宝要远远来得好多了。

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对冒险者这种职业怀抱憧憬。毕竟在几个我把自己代入的角色中，就有一些带有那种称号的角色。

简单的有对魔剑怀抱憧憬而离开村庄的少年。听到神的声音而离开修道院去对抗蛮族的青年。因为遭到迫害的出身，为追求名声而离家的半魔男子。为了让旅途中丧命的伴侣复活而成为操灵术士的寡妇。为了解开自己埋藏在遗迹中的身世之谜，操纵魔法机器进入遗迹的机械人偶。

每段冒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要我现在写出跑团纪录也不成问题。那些都是愉快且灿烂的回忆。

其中也有获得荣华富贵的角色。还有让亨德森指数破表，变成强盗团头子的角色，甚至还有角色因为游戏主持人跟玩家的神奇骰运，在第一话就挂掉。

回忆起这些往事，感觉冒险者这个职业似乎也不坏。无论实际状况是如何，也还是有可能出现像传说里的那些英雄。

我追著沉浸在幻想中的大哥背影，也同样为了让自己沉浸其中而开始奔跑……

【Tips】学习技能与特性而花费的熟练度是不可逆的。神所给予的祝福并不具备让人先用铅笔试选的功能。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六岁的夏天

我认为任何人都会有些从以前就想改，但却怎样都改不掉的坏习惯。

以我的状况来说，就是难以抵抗冲动性的物欲。而且我也会在荷包饱满的时候得意忘形。

「可恶，怎样都找不到。」

「真是的，埃里希跑哪去了？」

「就只剩他了说。」

而现在正是我那些怀习惯在发作的时候。

我竟然为了玩捉迷藏而点了〈隐密〉、〈遮蔽气息〉跟〈潜行〉……！

我真是太蠢了。竟然只是因为输了几次就脑羞去点选技能。浪费也该有个限度。不久前还在心里大谈方针的那个我，现在不知哪去了。

这些技能全都在〈体术〉范畴中的低阶技能。由于这些技能不同于猎人与暗杀者范畴的职业技能及特性，且点数相对便宜，让我忍不住就选下去了。

虽然我全都仅点到〈基础〉阶级，但在转眼间就少掉整整一周认真做家事所累积的熟练度，由此可见我的自制力有多么薄弱。

我们正位靠近庄园外缘的树林内。初夏的绿意盎然林地并非原生林，而是经由植林形成的保护林，因此是相当安全的地方。如果靠近从事林业的地区当然还是会有危险，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几乎等于是小孩的游戏场。

庄园内的孩子经常在这里玩耍。我在长到六岁之后活动范围也开始变大，在父母允许我到屋外更大范围的地方玩后，我便经常与庄园内的孩子们到这里玩。

现在我们正在玩规则有些特别的捉迷藏。在这里是叫做狐狸与鹅，等同于鬼的狐狸会不断增加是这里的主流玩法。

由于规则相当宽松，就算更改躲藏地点也没问题。只要当狐狸的孩子接近我，我就能用〈听力〉技能立刻察觉──这也是体术范畴的低阶技能，由于不管任何时候都很实用，所以不算浪费。就算我为了玩捉迷藏而把这技能提升到熟练阶级也不算浪费──所以我可以接著用不会踩到落叶跟枯枝的〈潜行〉，用巧妙的步法转移躲藏地点。

话说回来，这个能让我随心所欲成长的权能还真是方便。虽然有不少因为经验与前提技能而被锁住的特性，不过不仅可以像这样在玩捉迷藏的时候立刻解锁隐密相关的职业技能，而且……没想到让技能保持发动之后，只要到处走动就能累积可观的熟练度。

不知这是否能说是邀天之幸，总之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我在想熟练度的累积速度可能会根据投入程度有所差异。因为我现在相当投入，所以经验值累积的速度才特别快。感觉只要再玩几个小时，我就能把先前花掉的熟练度赚回来了。

……这时如果有人笑我这个两世的年纪加起来都快四十的人，跟小孩玩捉迷藏时竟然这样认真，可能会让我害臊到想要咬舌自尽就是了。总之我就先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赚熟练度吧。而且累积的数值也会证明我的正当性。

话虽这么说，如果因此粗心，我的经验值荷包可能会变得更瘦，所以自制还是必要的。要是抱著反正很快就能赚回来的傻瓜想法投入大笔经验值去乱点技能，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在自己差不多忘记的时候，突然有一大堆追加规则书（一本三千日币）一起送到家而冷汗直流的经验。

正当我一边远离庄园的小孩们边试著重新调适心情时，突然察觉到身后出现动静。说是动静，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奇妙的东西，就只是听到落叶发出的微弱声响罢了。

「捉到啦！」

不过，那就算是宣告游戏结束了。

「哇！？」

某个物体从后方扑到我背上，因为我低著身子移动的关系，立刻失去平衡往前摔在地上。为了避免在外面玩的时候受伤，我有将耐久数值提升到优等，也有事先将体术范畴的〈受身〉技能提升到熟达，看来还真是做对了。

「嘿嘿！埃里希被我解决了！」

在我倒地时将脸凑到我面前的人，是一名模样可爱的少女。圆润可爱的脸蛋跟棕绿色的大眼睛，加上丰润可爱的鼻子，这名给人随和感觉的女孩名叫玛尔吉特。她大我两岁，跟我同样是住在庄园内的孩子。

「唔……你是什么时候……」

「我想说如果发出声音立刻就会被你发现，所以就悄悄绕到你后面了。人类看不到后面还真不方便呢。」

脸上挂著露出牙齿的活泼笑容，将柔顺棕发在头上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并不是人类。说起来，被年长两岁的女童大力从背后扑倒，就算有所提防还是免不了受伤。

那股不像八岁少女的重量这时无声地从我背上离开。少女接著从比起一般人要低许多的高度，朝倒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快站起来吧。大家快来啊！我捉到埃里希了！！」

少女的身高大约只有小孩腰部的高度。这并非是她特别矮小，而是因为少女拥有蜘蛛模样的下肢。

玛尔吉特是一名蜘蛛人（Arachne）。她也是最早让我强烈认知这是奇幻世界的要素。

这个世界有三种人类，有像我们这样的「人类种」，还有虽然可以从技能与特性的背景文章去推敲，但带有详细作用不明的魔素要素，被称为「魔种」的人，还有像玛尔吉特这样包含人类种与其他生物要素的「亚人种」，这是三种主要类别。

在莱因三重帝国中，这三种人类在法律上并没有贵贱之分，一个庄园里有复数种族也并不罕见。其实在三皇统家当中就包含了吸血种（Vampyre），听说是一种像吸血鬼，但拥有生殖能力的种族，所以会有如此开放的种族观也不奇怪。

（插图012）

「哎呀，害你全身都是落叶。抱歉喔，埃里希。你脸上也有，我帮你拿下来啰。」

「谢谢……」

如此这般，就算是腰部以下是蜘蛛的玛尔吉特，在这座庄园内也是司空见惯。虽然我一开始有感到惊讶，但由于身边所有人都淡然处之，因此我也很快就习惯了。

毕竟不管外观的话，如果不考虑我的实际年龄，她就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好姐姐而已。

好吧，我不否定自己在前世其实也有喜欢非人生物的性癖，包含蜘蛛人在内。

不过玛尔吉特跟我想像中的蜘蛛人还是有所出入。她那会让人联想到毛蟹，粗短带有暗色甲壳的八条腿，跟我所想像的细长造型大异其趣，就算考虑到她还年幼。但对照不会变态的蜘蛛生态。我是指模样还没大幅变化的意思，别想歪。与我所知的蜘蛛人实在有很大差别。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是因为她的下半身并不是像日本妖怪「女郎蜘蛛」那类有长腿的蜘蛛，而是类似蝇虎那样在地上巡游的种类。说起来大概就像我们人类种有高加索人跟蒙古人的差别吧。

「唉，我还是玩不赢玛尔吉特呢……」

「因为年纪有差嘛。」

「明明就只差两岁……」

「还只懂得留意前方的菜鸟，一点都没说服力啦。」

在得意挺起平坦胸膛的玛尔吉特头上，能看到两球像发饰的黑色球体，正因为午后阳光反射出耀眼光芒。

那并非是装饰品，而是不折不扣的眼睛。据说蜘蛛人的特徵就是同时拥有能掌握远近感的透镜眼与像头饰般配置的虫眼，因此拥有宽广且能配合爆发力的视野。这个特徵就与会在地上巡游，能迅速扑到猎物的蝇虎类似。

这种在玩鬼捉人游戏时如果没有多人围住就根本捉不到她的暴力特性，让这个种族天生就适合担任游侠与斥候，同时也是出色的猎人。如果担任格斗家或击剑士，感觉可能会成为近乎作弊水准的回避型肉盾。

实际上玛尔吉特的家系是代代相传的公认猎人。不仅能为庄园提供动物性蛋白质及毛皮，也隶属于管理官，有权调整森林中像鹿之类的害兽过度蔓延，因此身份不同于一般的猎人。

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从管理官那里领取奉禄。在这个时代能靠国家的奉禄过活，在地位上是远比现代公务员更加受重视的事。而这当然也反映出他们种族有那样的价值。

「……我下次不会被你找到的。」

「喔，你真敢说。好，那我下次就第一个捉你。」

看著玛尔吉特那彷佛太阳般的笑容，我心中立刻浮现了接著要学会〈气息察知〉这种幼稚且浪费的想法……

【Tips】有许多生物具备强大的种族专属特性。在同种当中也存在人种差异，因此外观会有明显差别的状况并不罕见。

据说在莱因三重帝国当中，种族的比率是人类种5、魔种1、亚人种3。

在制度与文化上并没有对各种族进行区隔，各阶层也都具备多样的种族，然而在帝国当中会有上述的比率，大概是因为人类种比较容易增加的关系。

不过这并不代表人类种特别强势。

拥有出色适应力，并且能在大多数环境下繁殖的人类种，其中又以凡人种（Mensch）的数量占有特别高的比例。

其实在人类种甚至高度知性体当中，凡人种几乎可说是位于最底层的种族。论魔力，在同为人类种当中有更为出色的长命种（Methuselah），论顽强性又远远不如坑道种（Dvergr）。当然就算跟魔种及亚人种比较，能在单纯规格上胜过其他种族的例子并不多。

正因为这样，在就算只是几年差距也会有明显差异的小孩当中，如果凡人种的比率偏多，自然就会疏远那些会让这种差异更加明显的亚人种小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就算是大人也不可能胜过马肢人（Centaur）的脚程，也不可能去跟牛体人（Audhumla）比力量。如果说要认真跟天生是出色猎人、斥候、暗杀者的蜘蛛人玩鬼捉人或捉迷藏，应该没有多少凡人种小孩玩得下去。

身为猎人女儿的玛尔吉特最近也正为此烦恼。因为就算是在规则中加入例如不能爬树等限制的鬼捉人游戏，最近也因为她实在太强而被其他小孩疏远。

蜘蛛人基本上都偏早熟，所以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虫系的亚人有成长较快的倾向，而寿命越短的种族在这方面也越加显著。以寿命跟凡人相近的蜘蛛人来说，玛尔吉特现在正好处于身体趋近成熟的年纪，因此她与其他孩子的差异也开始变得更加显著。

与其他孩子相比，她是名符其实的大欺小。而这都是因为两者之间存在著一道名为种族特性且难以跨越的高墙。

然而这并不代表玛尔吉特在精神方面也同样早熟。顺应三重帝国环境的蜘蛛人与凡人一样，成年的定义都是年满十五岁，由于是在顺应环境的文化中成长，因此精神方面的成熟也是同样顺应所处的环境。

尽管以蝇虎种的蜘蛛人来说，玛尔吉特的肉体已趋近成熟，但在精神上仍是个孩子。

所以玛尔吉特仍旧很需要玩伴陪她玩她最爱的狐狸与鹅，然而能奉陪的孩子却越来越少。

因为不管怎么玩，不是当鹅的孩子一下就全被她找到，就是她会变成其他孩子怎样都抓不到的鹅，结果当然就是赢不了的孩子觉得无趣，很快就不想再玩了。而正当孩子们的态度逐渐变得冷淡，表情越来越不甘愿的时候，一名少年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这名刚被父母允许能到远处玩耍的孩子，名叫埃里希。他是个外表看起来并不特别的凡人种小孩，由于这个集团已经认识他的哥哥，因此也很快就融入其中。

埃里希很快就与玛尔吉特变得相当亲密，一看到玛尔吉特就会过来找她说话，两人很快就变得无所不谈。

最重要的是他很会玩狐狸与鹅。

虽然一开始少年就像许多年幼的孩子一样动作缓慢，躲藏的技巧也不高明，但从某天开始，少年突然变成了捉迷藏的高手。不仅动作变得无比俐落，在躲藏时更像一阵雾似地，让人连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躲都难以掌握。而且还拥有一旦消失就很难察觉，让所有人都感到棘手的本事。

少年当狐狸的时候，可以在其他孩子无法察觉的状况下捉到人，当鹅的时候更是让人怎样都找不到。

不仅如此，这名少年还十分聪明。

因为他还教导了其他孩子该如何战胜自己这样的对手。

由多个孩子组成包围网、逐渐缩小范围的战法，甚至能战胜玛尔吉特。

少年的出现不仅让大家迎来新的高手与战术，还让玛尔吉特得以回到孩子们当中。因为也只有玛尔吉特才能单独战胜这名本领异常高明的少年。

所以玛尔吉特非常喜欢他。

她喜欢少年柔顺的金发。喜欢那对偶尔会带有老成光彩的蓝色眼眸，还有线条柔和的脸庞。喜欢那不同于普通孩子，沉稳且容易理解的说话方法。喜欢少年身为凡人种那带有较高体温的身体。

最重要的是，玛尔吉特喜欢少年不会把她当成异类看待。

所以她只会对这名少年使用这种整个人扑上去，将对方扑倒的捉法。

因为这是让玛尔吉特在无意识中感到舒服的举动。

她并不知道那其实是出于蜘蛛人女性地位高过男性的种族特性。

如此这般，玛尔吉特今天也同样顺应本能将少年扑倒。

尽管她并不瞭解这个行为的本质……

【Tips】蜘蛛人。上半身是人，下肢是蜘蛛的亚人种派别，有出色的环境适应性，栖息于这片大陆的多个地区。根据纪录，最早是发源自南方，邻接南内海地区的种族，但之后藉由优异的环境适应性扩散到大陆各地，并在途中衍生出更多人种。

在三重帝国有身材十分娇小的蝇虎种，高大纤细的女郎蜘蛛种，还有身为外国移民的捕鸟蛛种。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七岁的冬天

在渡过跟祖国相比显得乾爽宜人的夏天后，诸神当中的丰穰神为信徒所在的三重帝国与其近邻势力忙碌的秋天，也在转眼间逝去。

无论是结实累累的麦穗在秋季阳光下随风摇曳的梦幻景色，还是我又增长一岁的感慨，都因为我跟其他兄弟一起帮忙家业的忙碌而无暇在其中沉浸。

到农繁期，不管是任何农家都不可能让七岁小孩游手好闲。就算是小孩那让人感觉彷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也在忙碌中瞬间耗尽，让我除了睡觉之外的记忆全被工作填满。因此我对哥哥们在工作结束后还有跑出去玩的力气实在感到佩服。

之所以如此忙碌，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并非只有顾好自家田地。之所以称为庄园，是因为我们还必须与其他庄民合作管理领主的田地，而这也属于税务的一部分。

就算各农家分担处理完广大农地的农务，工作也并非就此结束。因为庄内有亲戚关系的农家也必须分担彼此的农务。

尽管这些工作让人觉得麻烦，但绝对不容小觑。毕竟在没有方便的农耕机械的状态，农业最重要的就是人力。如果不把亲朋好友找来一气呵成地解决，田里的农务就怎样都处理不完。如果不在下雪前洒下作为绿肥的花种，就会影响到隔年的收成。

当我们赶在丰穰神跑去放假前完成收割，在开始准备过冬的另类忙碌来袭前，我想到一件事。由于现代日本以单作方式在春天种稻、秋季收割的循环已让人司空见惯，所以一下没有发现，但在我知道自己收割的作物是麦子时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们栽培的麦子原本应该是在秋季结束时播种，隔年春季结束时收割的越年性作物。

由于我前世没能看到完结的漫画里有细心描绘农耕的程序，所以我才会记得这种事。

不过这一带的环境并没有特别寒冷，尽管气候跟我记忆中的漫画有所不同，但应该不至于连麦子的生态都会改变，因此我决定找身边的大人问个清楚。

「你在胡说什么？埃里希。麦子是在春天播种的东西。这可是丰穰神决定的。」

「大地是丰穰神的衣服。为了让神在最丰饶的秋季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所以要在春天播种。」

然而我得到的都是这些让我有些摸不著头脑的答案。唯一共通的就是都与丰穰神有关。

既然这样，光是猜测也无济于事，因此我只好去问知道的人。反正这类打探消息的行为我在玩其他剧本时也常做，所以很习惯了。

其实对于自己的所见所闻抱持疑问，反而是相当重要的事。

我趁著大家在忙过冬的空档跑去教堂向祭司打听之后，这才总算得到令我满意的答案。

看来就像我双亲说的一样，是丰穰神的神性改变了作物的生态。

其实我从自己拥有的祝福就已经多少明白，这个世界的诸神不同于我前世知道的诸神，而是众人能够目睹的高阶人物。这里的诸神会在世上制造奇迹，让信仰深厚的人获得神谕，也会惩罚背教者。也就是千真万确会展现神力，不折不扣君临于这个世界的人物。

换句话说，就像我们TRPG玩家所熟悉的那样，诸神是会回应众人恳求。

而季节跟生态也会随神的喜好改变。在三重帝国所信仰的诸神当中，司掌丰穰、繁殖，与生命的丰穰神，认为作为神体的大地应该要在生机最丰饶的秋天用生命装饰大地，因此让我们以这种形式栽培作物。

神为了在春季能舒服地醒来，因此用嫩草覆盖大地作为睡衣，夏季则让吸收嫩草养分的大地被尚未成熟的作物覆盖来抵御夏季的暑气，并在权势最为丰饶的秋季换上满是成熟果实的黄金衣裳为这一年祝贺。

接著丰穰神便完成工作，为秋季盖上白雪的棉被后放假去了。祭司加入神话段落的方式告诉了我这些连平常做礼拜时都不会讲述的详细内容。在这个忙翻天的时期，实际上祭司在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同时也正忙著在冬服里塞棉花，还愿意抽空告诉我这些事情，多半也是因为我在做礼拜时用心记住了赞美神的圣句，展现出我对信仰抱持的浓厚兴趣吧。

整齐胡须中开始搀杂著些许花白的祭司将手放到我头上，接著告诉我农繁期之所以与他国稍微错开但有部分重叠也有避免战事的作用，并说这其实是只有僧侣才知道的知识。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彷佛世界获得扩展的经验。让我感受到彷佛首次购买追加规则书的快感。比起光是埋头去看那些能透过祝福学会的特性与技能，这样实际探索世界而得到的感动就是与众不同！

对各种事物抱持好奇心加以探究并感到兴奋真的很重要。毕竟没有取得情报（输入）就没法输出，既然我所在的世界是个能用的资料数量会影响强度，强调组合效果的世界，那我自然该多累积各种知识。

这天我一整天都心情愉快地准备过冬。

准备过冬要做的事情很多。虽然这一带并非是特别寒冷的地区，但也必须抵御冬季的寒意，而且也有不少气温会降到零下，会让瓶里的水结冻的日子。

除了夏天累积的柴薪外，还得另外去捡枯枝跟适合保存的秋季果实，因此就算是小孩也有很多事要帮忙。

其实许多小孩都很乐意帮忙家事。其实这类工作对庄园的孩子来说也是成群结伴进到平常玩耍的树林里去，几乎等于是另一种玩乐活动。而且这不仅是只有在这个季节才有的特别活动，还能够获得父母称赞，因此自然会让孩子们相当投入。

可是能感到快乐的日子，却在这天结束了。

因为我就快年满两岁的妹妹艾莉纱发了高烧，让我们家陷入得同时照顾病人跟准备过冬的大混乱……

【Tips】诸神。实际存在的高阶人物。如果把世界比喻成电脑，诸神就是能够使用其中软体的正规使用者。诸神会庇护在软体中活动的人类，并以他们的信仰为动力，在世界内部获得力量。

纯净的灵魂随时都有可能回归到神的身边。因为纯净，才会对骯脏难受的世界产生排斥。

约翰尼斯拋开脑中这段在三重帝国中常被人使用的说法，帮呼吸困难且脸颊通红的老么拭去汗水。

躺在床上呼吸急促的孩子是约翰尼斯跟汉娜的小女儿。她是在前年寒冷冬日出生的艾莉纱。

这个在新月支配的昏暗寒夜中诞生的女孩，天生体格就特别娇小，成长也比较缓慢。

普通孩子在一岁时就会一些简单的单字，也能勉强行走，但艾莉纱直到两岁都还没法呼唤父母，也没法抓著东西站立。就连帮助断奶的稀饭也是直到上个月才能够入口。

根据担任产婆的丰穰神修女所说，艾莉纱只是出生有些偏早，不用太过担心，也有施展可以提升新生儿抵抗力的〈奇迹〉并给双亲鼓励，但这孩子成长缓慢的状况还是令人不安。

一开始双亲怀疑艾莉纱生了病，接著又怀疑她可能听不见，不过实际上都没有异常。由于艾莉纱的脑袋没有任何缺陷，因此其他问题，双亲也只能无奈地当作是与生俱来的差异。

除此之外，艾莉纱还经常发高烧，浑身烫到彷佛碰到就会烫伤人的地步，实在令人担心。在发烧时别说是稀饭，就连喝水都会吐，由于喉咙难受加上鼻塞，沙哑难听的哭声让双亲明确联想到这个脆弱女儿的死亡。

在她出生之前，双亲从未经历过这种不安。毕竟像父亲的长子到三男过去别说是大病，连感冒都不曾有过，像母亲一样体格纤细的埃里希也十分健康。这些孩子从不需要请祭司动用治愈的奇迹，最多就只是需要找药师去拿一些跌打损伤的药品而已。

这也导致了双亲的粗心，认为他们的孩子肯定都很健康。

「……我们还买得起药吗？」

帮女儿擦拭不停冒出的汗水，并不时用茶壶喂女儿喝水的约翰尼斯这么问著妻子汉娜。为了避寒而随商队前往南内海的药师，他所贩卖的药相当昂贵。

「……有难度。」

让约翰尼斯常被人调侃说娶到美娇娘的伴侣，正憔悴地确认荷包。只剩下少数银币跟铜币的荷包，在秋季的纳税跟过冬的支出之后显得扁了许多。就算拿出为了避免失窃而藏在地下仓库瓶中的钱，也很难为荷包增添多少分量。

为了让管理官允许扩增田地而花费的费用，跟为了维持田地增加而购买的农耕马，还有为了耕种而新买的种子等费用也都是家计上的负担。

原本去年都还能从容过冬的。时候实在太不巧了。

药很贵。因为有药效的植物如果没有细心管理就会立刻枯死，加上只有药师才知道的精细调配技术也不廉价。药师也不是随便作药来卖，而是会根据对象的症状跟体格去考虑调配比例，所以当然不会便宜。

剩下的钱没办法买到多少药。如果那些用不了多久就会吃完的药不能把病治好，女儿就没救了。

因为感冒而离开人世的年幼生命并不罕见。过去自己的孩子之所以没有遭逢因病而蒙主宠召的不幸，纯粹只是走运，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到处都充满死亡。

「是吗……」

吐出这句苦涩话语的约翰尼斯，手紧紧握著自己的膝盖。连一个女儿都救不了还算什么家长？他在内心这么想。

约翰尼斯懊悔著因为生下女儿而决定将田地扩大，想让一家人将来日子能更好过的决定……这样的自责成为沉重的负担，让他缩起那经过锻炼的厚实身躯。

约翰尼斯并不是没有凑钱的手段。他知道几个可以借钱的对象，再怎么走投无路也能用田地作为担保来借钱。

可是自己是否该赌上为了妻子与四名健康儿子而准备的未来去拯救女儿？

在想要拯救女儿而发出哀嚎的感情之上，要求身为家长的自己必须冷静考虑的声音也在嘶吼。

因为约翰尼斯手里掌握的不仅是女儿的性命，同时也掌握著其他儿子与妻子的性命。如果在这个冬天把钱耗尽，为了连能否救活都是未知数的女儿，而让妻儿冒著可能饿死的危险，实在很难说是身为家长的正确选择。

「老公，关于艾莉纱……」

「我想……可能得认命了。」

「可是！！」

「别逼我说出口！你自己也很清楚才对！！」

没有药就必须面对现实。当这个煎熬却又不得不做的沉重决定彷佛吞噬自己尾巴的蛇在脑中打转时……约翰尼斯听到家里老旧地板发出有人走近的声响。

「……！埃里希！？」

约翰尼斯转头一看，看到脸上带有倦意的小儿子站在面前。理应跟其他兄弟一样，为了让双亲能专心照顾女儿而分担家事，现在早该进入梦乡的小儿子让两人大吃一惊。

两人立刻担心刚才那些不该让小孩知道的对话是否都被听见了。

「爸、妈。」

就算表现再怎么早熟，小孩仍是小孩，有可以知道跟不该知道的事。由于这对夫妻慌张想著该如何解释而急忙围到埃里希身边，因此在看到他所拿出的东西时，花了一点时间才得以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在那年幼的手中握著一尊木制神像。那有一头随风飘逸的柔顺长发还有丰盈母性美感的女性外观，就跟供奉在教堂中的丰穰神一模一样。那尊神像有彷佛正在飘动的发丝与彷佛有著柔嫩触感的身体线条，就算是没有美术造诣的夫妻俩都能立刻确信那是出自名匠之手。

「如果把这个拿去卖钱，可以救艾莉纱吗？」

听到这句话，两人的脸色顿时失去血气。

如果知道儿子变成窃贼，也难怪会有如此反应。在三重帝国虽然父母犯罪不会追究到子女，但尚未成年的孩子犯罪必须要由父母承担。

跟窃盗有关的刑罚不只一种，但几乎都有罚款跟示众的刑罚，虽然听说初犯的罪状会仅止于告示，但情节严重还会分成在身上挂著铁锁生活的铁锁刑，跟戴著木制手枷的手枷刑，根据窃盗物品的金额，手甚至还可能会被砍掉。

就算外行人也能看出这尊彷佛女神就在眼前般的精致神像相当精细。就算扣除没有涂装的部分也看得出价值不斐。这种理应供奉在教堂里的东西，没理由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埃里希，这个东西你是从哪……」

当父亲抓住埃里希肩膀的时候，才注意到儿子那握著神像的手，与那件他三个哥哥都穿过，上头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有著大量的木屑。

那尊木像上带有浓厚的木头气味，也没有涂上保存用的清漆。从用粗糙锉刀细心施加表面处理的痕迹中，也能看到作为柴薪使用的针叶树木纹。

「这是我作的……花了很多时间。我是模仿教堂里的神像。」

听到儿子这么说，约翰尼斯这才发现这尊神像以立像来说只有前臂大小的奇妙尺寸，由此也能看出这确实是用柴薪雕刻出来的。

在五岁就能用小刀做出各种东西的儿子的手确实很巧，但他的本领也没精湛到能在欠缺道具的状况下做出这种东西。这尊神像的品质如果细心做好完工修饰，就算说有几枚金币的价值也不奇怪……

脑海中浮现「金币」两字的夫妇俩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这真的是你作的？你一个人作的？」

「嗯。我一点一点作很久了。因为从艾莉纱病倒之后，你们就一直在商量需要钱的事。」

听到边拍去手上木屑边打哈欠的小儿子说出这句话，让这对夫妇感到无地自容。没想到两人认为不该给孩子听到，自以为小声的对话全给听到了。身为父母，原本不该让孩子无谓操心才是。

「因为白天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我是趁有月光的时候才作。因为月光挺亮的。」

想到自己让正在发育的孩子忍住睡意，操心到得在深夜工作，让觉得自己是个丢脸父亲的约翰尼斯忍不住用手掩面。

「这样药钱够用吗？」

「……够。干得好……你真是厉害。」

约翰尼斯并没有像以往称赞儿子时那样，加上一句「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因为相较于这个孩子的能干，身为父亲的自己实在丢脸。

如果能把这尊神像卖给教堂就有钱买药了。不对，如果将这尊神像贡献给教堂，说不定能请求降下「奇迹」。虽然丰穰神跟司掌疗愈的夜阴神等诸神相比神格稍低，不过应该还是能行使治愈疾病的奇迹。

「你真了不起。真不愧是……艾莉纱的哥哥。」

「哥哥……？」

「没错，你是个好哥哥……不折不扣的好哥哥。」

为了让埃里希好好休息，约翰尼斯抱起脸上带有倦意的儿子到小孩的房间。如果埃里希是靠月光制作神像，那么这几天肯定都没能好好睡觉。而且白天还要帮忙做家事，疲劳肯定就像湿衣服一样，沉重地缠在身上。

「剩下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你好好去睡吧。」

「嗯……晚……」

父亲抱著没能把话说完就已经入睡的儿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明天等到大家开始起床的时间就立刻到教堂去吧。既然儿子都如此努力，那身为父亲的自己也该努力交涉。

约翰尼斯不顾自己同样背负的疲劳，抱著一定要让事情成功的决心，望著窗外的月光。

仔细一看，今天是满月。完全不同于女儿生日当天的浑圆月亮，在三重帝国是统领诸神的夫妇神之一，司掌慈母神格的夜阴神神体。

在有繁星作为从仆的女神看顾下，父亲慈祥地将卖力的儿子送回床上，接著便回去照顾女儿……

【Tips】奇迹。由诸神行使，能引发常理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在神的权能影响下，世界以正确的方式扭曲，产生违反物理法则的现象。

不只限于教堂，被允许请愿奇迹的人都会对此行为格外重视，不会轻易使用。因为不会轻易发生才有奇迹之称。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七岁的春天

好消息。我在七岁的春天总算初次见识到「魔法」了。

靠著我全力活用不惜重本提升到圆熟（第六阶）的〈木工雕刻〉特性造出神像，让我的妹妹得以顺利渡过冬天。光是这件事就已经让人感觉十分美好的春天，又接著迎来更加令人兴奋的事件。

提到魔法，那自然是奇幻要素的代表，不仅止于TRPG，那是在无数奇幻作品中大放异彩的技术。

能治伤、杀敌、操控自然，制造出有用的药剂。

尽管原理千差万别，但魔法在许多世界都是不可或缺的。就连我自己都好几次创造并扮演过能驱使魔法的角色。

像成为村里聪颖的少年魔法师，随著儿时玩伴出外冒险，或是由于异端身份遭村庄驱逐的魔剑士，为了讨生活而成为冒险者，还扮演过为了帮短命的人工生命伴侣延命，年过四十岁还投身冒险者工作的博士。

在无数世界（系统）与故事（团务）中，魔法都会在各种场面派上用场，有时甚至会成为骚动的源头。其实我从能力表当中就已经知道如此美妙的魔法早已存在，只是……

遗憾的是在这个设定莫名严格的世界中，魔法是极为罕见的技能。

今天是严冬刚过，积雪融化，大家开始耕种泥泞的土地并向丰穰神祈求希望一年安宁的神事之日。

众人会在庄园内不算大的广场上举办兼具消耗库存食物的宴会，而我就是在这时候首次目睹魔法。

我看到的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事情是始于在早春重启活动的一支商队看准庆典这个赚钱的机会，为了赚钱而开起的露天市集。

一名跟随商队活动，似乎是代书人兼魔法师的老人先从布袋中取出粉末，接著瞬间变出了耀眼的烟火。就算白天的天空无法享受到色彩鲜艳的亮光，强光伴随巨响飞散的光景，仍能神奇地鼓舞人心。

而这些取悦群众的活动，据说主要似乎是由管理官或神官提出请求，也是魔法师的收入之一。

我在这时内心充满期待。认为自己也能像学习其他技术一样得到学习魔法的机会。

然而现实却是事与愿违。

好消息立刻变成了坏消息。混在兴奋要求魔法师施展更多魔法的孩子中的我，向那名魔法师老翁询问要怎样才能学会魔法，结果面对的是冰冷的现实。

「这个嘛……孩子，你们能看到几个月亮？」

面对老翁带著微笑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就跟其他孩子一样给出了「一个」的答案。

啊，不对，等一下。我记得在那些我连背景文章都没看的上锁魔法技能中，确实有许多跟月亮有关的名称。这么说，魔法师能看到两个或更多的月亮吗？

不过老翁并没有具体给出关于月亮的答案，只是用同情的笑容摸了摸我的脑袋。其他孩子只是对老翁此举感到不解便离开了。只有不甘心的我怎样都不愿离开。

在工作中被我这样缠住，用正常观点去想，我应该算是个相当让人厌烦的小鬼。冷静回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看来年幼的身体也影响到我的精神，一旦兴奋起来脑袋就会失去自重与熟虑的概念。

「你先等一下。我还得先把工作做完呢。」

不过老翁却是个相当有耐性的人。他不但没有赶我离开，还在放完烟火后应付我。

用粉末放完烟火的老翁先用水壶跟手帕洗过手后，接著从怀中取出老旧的菸斗。他熟练地将菸草塞进菸斗内，接著对我开口。

「孩子，刚才我用的不是魔法，而是魔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东西。」

「为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的老翁先是在指尖变出火，点燃菸斗内的菸草后笑著对我说。

「你知道这是魔法还是魔术吗？」

坦率地承认自己不懂的事情是成为贤者第一步。虽然我可以有很多想像，不过我并没有胡乱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老实摇头。

「利用自然要素的是魔术，而扭曲自然的就是魔法。」

由于这是抽象的说明，因此用包含我自行的解释去整理，所谓的魔术是用体内被称为魔力的燃料，刺激出化学反应的技术。而魔法是用魔力扭曲，或是改写建构这个世界的法则之技术。例如会有引力将东西往下拉。

以火焰来说，像老翁手上的火，引发「燃烧」的化学现象跟赋予「燃烧」的概念，在结果上会完全不同。

魔术的火不仅能点燃菸斗中的菸草，同时也是会在菸斗上留下焦痕，消耗周围氧气的化学反应。魔术只是用来引发现象的引子，之后便是利用世界的法则让火焰自然燃烧到熄灭。

而换成魔法火焰，如果老翁刻意建构只燃烧菸草的术式，就只会有菸草烧起来。菸斗上不会留下焦痕，也不会另外消耗氧气，当术式内的魔力耗尽，作为化学现象的火也会随即消失。就算还有正在燃烧的菸草，或是周围没有氧气，甚至是在豪雨中，魔法之火也能持续燃烧。火焰会随著术式直到魔力耗尽，或燃烧到施术者本人中止术式。

虽然做的事情一样，但所产生的事象却有极大差异。如果把火焰用来攻击，魔术之火只要在地上打滚就会熄灭，但如果被魔法之火烧到，就算全身盖上一层土也不会消灭。仔细想想，那算是相当凶恶的攻击。

就在我对这样的差异感到著迷的时候，老翁接著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阶段。也就是要如何才能使用魔法。

就老翁的说法，魔法跟魔术似乎都不是只要有魔力就能施展的东西。

所有生物体内都具有魔力，虽然有多寡的差异，但不会完全没有。只有内容量跟瞬间施展的最大值会有所不同。如果用水箱来比喻，就是容量跟水龙头大小的区别。

而要如何区分魔法师跟非魔法师，似乎就在于是否拥有能分辨驱使术式要素的「眼睛」。魔法师会拥有能够看见世界构造的特殊眼睛，就像穿过编织物的缝隙般驱使术式。

而辨别是否具备那种眼睛的方法，肯定就是老翁一开始询问我有几个月亮的理由。

根据老翁的说法，有的人一开始就具备这类眼睛，也有人因为后天受到某种事象影响而开眼。而后者在凡人种当中占据压倒性的多数，虽然有人为开眼的方法，不过很少有人能够承受。老翁慈祥的语气彷佛就像在说服耍赖的孩子。

我很容易想像老翁这么做的理由，因为魔法跟魔术维持专门技术的地位，在许多方面都比较方便。

如果人人都能使用魔法跟魔术，那魔法的价值就会下降。而能够利用那种力量的贵族也会受到影响，若将魔法师的话语权也会受到影响这点列入考量，那么自然没有普及的理由。

如此这般，所有人建立起只教导认可对象如何使用魔法的共识。

而且这个技术似乎十分难以掌握。就算开眼后用无法控制的魔力去施展魔术或魔法，弄出无法熄灭的大火或制造出夸张的大爆炸，那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如果只是烧掉一栋房子还算好，考虑到会让整个庄园或城镇消失的可能性，也让人不难理解这为何是需要保密的技术。

正因为这样，能运用魔法的人才会对这门技术保密到家，只是目睹魔法也无法解锁跟魔法有关的技术。

老实说就算没有人教，我还是有办法学会魔法。最早的魔法师八成也是靠自学学会，中间的程序也很合理，而且我也有找到能自己学会魔法的特性跟没有锁住的技能，可是……因为效率太差，所以我才决定避开。

这类魔术或魔法不仅发动成功率偏低，性价比也偏高，而且诸如命中与伤害等各种判定的变化幅度也大。

而我偏偏是固定值信徒（烂骰王）。所以我不想将熟练度放在性价比偏高又依赖乱数的技能上。如果基础值较平均高的技能还姑且不论，但除此之外的技能完全不适合我这种衰人。如果在能力值当中有〈幸运〉这项数值能加，我大概还会多考虑一下。

那究竟又要怎样以正规管道学习魔法呢？

简单来说，就是花钱。

有两种手段可以学习魔法。就是跟魔法师拜师学艺或是到帝都的魔导院。在集合魔法相关技术与知识的国家机构中，有附属的魔术师官僚培训机关能够入学。不过两者都需要花费会让人吓得连眼珠都掉在地上的大钱，就算把我们家农地的耕作权变卖可能都凑不到那个金额。

「我没办法学吗……？」

「事实就是这样，小朋友。不好意思……我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并不打算收徒弟。」

老翁尴尬地笑了一下，接著吸了一口菸。

只见老翁接著开始东张西望，然后将手伸入怀中。

「当成弥补这些不中听的话，我要给你一个东西……你可以保密吗？」

对于老翁带著淘气笑容的提议，我二话不说点头同意。我激动点头的模样就像个不折不扣的七岁小孩，完全不需要演技。

「那我就把这个给你。反正我也用不著了。」

老翁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到我手中，那是一只老旧的戒指。那戒指带有介于银色与粉色的奇妙色泽，虽然上面没有宝石跟装饰，但相较于朴实的外观，重量却不轻。对现在的我来说，就算是套在拇指上都嫌大，那明显是给大人使用的东西。

「有缘的话，那只戒指应该能帮上你。」

「老先生，谢谢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把这么……」

「你嫌脏吗？」

这次我是激动摇头。虽然我确实有短暂那么想过，但怎么想这都不是能单从外表判断的东西。

因为这只戒指毕竟是个怎么看都像魔法师的老翁给我的，所以怎么想应该都是重要物品吧？

「这么珍贵的东西……」

听到我这样形容，老翁笑了几声，接著从口中吐烟。

「那是我年轻时用的东西。就只是那样，其实只是个不怎么值钱的戒指罢了。」

不，这已经能算是独特道具了。如果是TRPG的老套桥段，这名老翁应该就会是大贤者，戒指也会是用一千年前的遗失技术打造而成的宝贝。在未来还会有熟知内情的人在看到这只戒指而感到惊讶。这些我很熟的。

「没人知道魔导可以为你带来什么缘分，说不定可以为你带来某种奇缘也说不定。」

你可要好好珍惜喔。老翁带著淘气的笑容摸了摸我的头。只见他又从布袋中抓出一撮粉末，然后说他要继续工作，要我离开。

这是个我同时听到好消息跟坏消息并得到重要物品的春天……

【Tips】在发动魔法时有需要跟不需要用到辅助器的种族，而凡人种属于前者。在使用魔术时也会利用被称为触媒的药剂用来辅助化学现象发生，具有节省能量跟提升威力的作用。

其实早在魔法之前我就已经看过名为奇迹的东西。除了冬天卧病在床的妹妹接受的治愈奇迹外，祭司在祭事上也不时会施展奇迹。

而由于我是比较相信神怪的日本人，无论是否能带来实利，只要是地位比起一般基准还要崇高的高阶现象，我都会多少抱持崇敬的心态。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吧？就算不是真心相信，在穿过鸟居时还是会低头，也不会有人会把护符随意丢弃。

虽然我抱有崇敬的心态，但是……

『啊～……你是跟高阶世界有关的那个……』

从我在五岁的安息日礼拜接收到丰穰神的电波──正确的说是神谕──之后，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有点像在对承包业者施压。基于这种怀疑，我一直没有去取得所属主神的〈信仰〉范畴技能。

有关这个世界的宗教，在我好奇跟祭司请教的结果，是以没有特定体系神话群的多神教为基础。由于具有力量的人事物是实际存在于这个世上，因此这也不难想像。

一定要说的话，这个世界并没有像我的前世那种类似神话群的分类，而是诸神会各自努力彰显自己在各个地域的存在感。神的存在不同于被人口耳相传而产生的神话，而是以实际干涉现实的方式为人类带来实利，因此在形式上当然不会跟我的前世完全相同。

这个世界的诸神会庇护信徒并与其他神群对抗。听说以前甚至还有诸神直接相争的例子，但在地上满布人类的现在，似乎只是会不时以代理战争（丢给人类去搞）的方式争夺霸权。

如此这般，尽管有无数的诸神，三重帝国的信仰差不多会让人联想到希腊的多神教，但也有神祇自称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神，也有信仰自然现象而获得神格的例子，因此就优点来说算是具备多样性，要说缺点就是会让人感觉相当混乱。

我猜在这个世界大概也会有能在湖上行走，把石头变成面包的善人，或是宣称自己得到神谕的预言者吧。

不过说是诸神，他们的权能似乎也仅止于影响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并没有像菩萨或湿婆那样掌管全宇宙的神，而是具地方性的神，藉由高阶存在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进行钻研，处在获得产出「新世界」权利的路上。这也是我在信仰系高阶技能的背景文章中读到的。

换句话说，虽然我的记忆已经淡薄不是记得很清楚，不过菩萨所说的「业务委托」一词似乎不假。只是想到神的世界也有这种问题，就让人难过到想哭。

随著得到神谕让我的信仰系技能解锁后，尽管我沉默的「人脉」让我觉得自己有得到优待，但我还是很难对相关技能下手。因为实在太奇怪了，感觉就像在公司里被人说是「听说他是老板亲戚」的那种新人一样。

这种状况实在令人尴尬。

我当然知道信仰范畴有很方便的技能。〈奇迹〉是名为神的高阶人事物运用自身的权能在地上引发变化，并只有信仰深厚的人会被授与的宗教仪式。这种技能不同于魔法，不需要魔力，效果会随信心与信仰的深厚程度改变。

加上行为本身是由神在行使权能，所以不但没有发动判定失败的困扰──至于命中跟抵抗那又另当别论──在性价比方面也无可挑剔。

可是……嗯，我实在没法摆脱这种尴尬的感觉。这是我身为日本人在宗教上的宽容与身为商务公司员工经验而产生的摩擦。

如此这般，就算基本的信仰技能在设定上比较容易取得，但我总觉得这是被刻意讨好。因此信仰系谱的技能虽然不弱，但在我心中的优先顺位却相当低。

再怎么说……感受到这么露骨的优待，最重要的〈信仰〉感觉很难不动摇。分配熟练度之后如果个人在心情上没法释怀，天晓得之后会有什么影响。

而且诸神并不好惹。既然诸神能够实际干涉，如果人们做错什么事也有可能遭到天谴。在教堂的书架上与祭司讲述的寓言中都有许多例子。

尽管在系统上并没有用了魔法就会导致信仰被锁住的限制，因此依赖神明加护也不是个坏主意，不过在春天祭典中看到祭司请求天神展现奇迹，让洒出的土块变成花瓣的时候，我的内心仍颇为挣扎……

【Tips】信仰技能的缺点在于技能的发动权是在神手中，因此完全不能在违反神意的状况下使用。例如用来诈欺，无故加害同门信徒或无辜民众，或是无谓引发宗教战争等行为。

小孩的体力是用不完的。在帮忙做完累人的农务之后，看到三个哥哥还有力气跑去玩，让我发自内心浮现这感想。

他们的活力让我觉得相当耀眼。当我在前世的时候，小朋友在体育课及课堂间的休息时间四处奔跑，甚至还能在放学后一直玩鬼捉人玩到天黑的光景，也同样让我有这种感觉。

毕竟持续被繁重办公室工作与长时间搭乘交通工具所折腾的身体，完全没有那种活力。光是因为晚起而花十分钟跑到车站就险些喘到断气的大叔，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模仿那种行为。

「你还楞著做什么？快走吧！埃里希！」

好吧，现在我拥有小孩的身躯，因此在理论上应该是跟得上他们才对。可是精神上还是很难受。在刚结束工作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好好休息。

「今天我要当领队！我是剑士！！嗯、呃……好，我是德拉哈的埃米尔！」

「哇，好强喔！那我是斥候！我是流浪的卡斯腾爵士！！」

「啊！等等，慢著！这应该由身为大哥的我先决定吧！好吧，那我就当烈焰的尼克劳斯吧！」

「咦！？那不就有两个前锋了吗！」

「剑士只要一个就好了啦！」

「少啰唆！我对魔法师不熟啦！」

如此这般，在他们身上完全看不到像我这样的疲惫。我的哥哥们今天同样精力充沛地跑到森林玩。全都是为了用我制作的各种武具──当然都是木制玩具──去玩冒险者游戏。

从春天到初夏的农繁期，由于各家忙碌的程度有所差异，因此农家小孩跟自家兄弟玩在一起，是相当普遍的现象。由于不像农闲期那样容易聚集玩伴，所以能玩的游戏必然比较限定。

其中总是受到大家喜爱的就是大概所有人都曾玩过，幻想自己变成心目中喜爱的英雄，在校庭或公园内奔跑的幻想游戏。

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两样。就只是小孩扮演的人物从电视剧或漫画中的角色，换成民间传说、吟游诗歌、乡野传奇中的英雄罢了。

虽然之前提过冒险者这份工作只是个被人当方便杂工使唤的可悲工作，不过起源能追溯到在诸神的战争规范跟现在不同的诸神时代，是个历史悠久的职业。

当时世界各处有许多较现代更为强大的怪物到处蔓延，人类能过安稳生活的领域相当狭小。而实力足以被称为英雄的人不分国界为征讨人类之敌在各地游走，这正是冒险者的起源。

现在的冒险者公会也是以那些英雄为榜样，因此既使是在这个国际交流并不发达的时代，冒险者也能利用公会不分国境的权力，在领邦与国家间来去自如。这都是为了某天神话故事中的怪物再次出现时所做的准备。

话虽这么说，要是真有那种怪物出现，大概也是会由军队处理，所以这个理由现在也没有实际意义了。

无论现实如何，在孩子们心中还是会对那些著名的冒险者怀抱憧憬。二哥米哈尔所说的德拉哈的埃米尔，是曾经铲除巨大毒蛾的冒险者，三哥汉斯想当的流浪的卡斯腾爵士，是受到诸神诅咒后在各国流浪，最后获得天神赦免并被授与奇迹的伟大骑士。

而长兄海因兹所提到的名字，是得到天神赋予火焰剑，成功讨伐拥有许多头的龙的古老屠龙勇士。虽然全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不过两名剑士跟偏前锋的斥候，实在很想要他们多考虑一下队伍平衡。

如果有五名玩家角色是还没关系，但如果是四人，最好还是有一名能应付多名对手的前锋，再来搭配中卫再加治愈师与魔法师比较好。队伍的组成可是很重要的。

毕竟多人同行的冒险当然也会遭遇对应的强敌，所以如果不仔细思考组成会很危险。如果因为没有魔法师而无法察觉魔法痕迹，或是因为遇到无法阅读的文字，搞到根本连任务本身都找不到，那可就尴尬了。

「呃……那我当圣莱蒙特好了。」

「你总是在当神官或魔法师呢。那样太不起眼了吧？」

因为你们总是会把比较显眼的剑士挑走啊！

先不开玩笑，就算是汉斯哥哥，那种轻视后卫的发言实在要不得。如果遇到非实体系的敌人，难道要在没有魔法武器的情况下仅靠剑去对抗吗？只用剑攻击骷髅兵的徒劳感可不好受喔。

「没差啦，他想当就给他当啊。好，大家出发！前去寻找妖精硬币！！」

「「出发！！」」

话虽这么说，这终究只是幻想游戏。大家只是随著从附近老人口中听到的童话装个样子，实际上就是一群根本和剑士沾不上边的小孩，跑到离家不远的树林去玩罢了。所以我当然不会幼稚到跟他们去强调什么跟组成、平衡有关的问题。

如果是实际跑团，这种欠缺魔法师的队伍就很可能让人相当困扰了。

走在前头的哥哥手中拿著木剑跟不可能射出箭的十字弓，而跟在后头的我则拿著虽然我觉得自己作得很帅，却没人喜欢的手杖，跟大家一起前往森林。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哥哥一直念念不忘的妖精硬币。虽然与这豪华的阵容相比，妖精硬币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宝物，不过比起去找根本不可能遇到的怪物，寻找据说实际存在的宝物似乎比较容易有干劲。

身处于这个妖精确实存在，能在某些季节用眼角余光看到他们身影的世界，让我感觉十分幸运。话虽这么说，要说受到在戏曲中以捣蛋鬼身份的妖精们祝福的硬币，实在让人很难预测那种东西究竟是带有祝福还是诅咒。

我们顺著哥哥的号令往树林进击。大家有模有样地组成队列并在背包里塞进各种东西，手里还拿著我自制武器的光景令人不禁莞尔。我小时候也确实玩过类似的冒险游戏。

冒险者给人的印象虽然不算好，不过跟充满梦想的阵容经历愉快冒险的可能性，有人能说毫无可能吗？说不定我们可以跟那些著名的英雄一样，有机会成为在后世为人歌颂的英雄。

这样一想，就让我不禁回想起某些我以前扮演冒险者时的灿烂身影。

……当个冒险者也不错。虽然这可能会让老爸会基于那些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知识，为了阻止孩子从事那类像无根浮萍般，跟小混混没两样的工作，不择手段抹灭孩子的憧憬就是了。

我感受到自己内心对「冒险」这个词句怀抱的憧憬，已经到了不管他人怎么说都不会冷却的地步，并跟往常一样从事这装模作样的小小冒险……

【Tips】冒险者同业公会。由冒险者组成，为在领邦间游走、居无定所的冒险者提供身份保障的同业公会。虽然会跨国合作，但在国家当中仍会有各领邦的规矩，在概念上比较像有淡薄合作关系的各国分公司，让员工得以在各领邦的营业处往来。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八岁的秋天

让大多数人都讨厌，星座为处女座的驾驶员曾说过「我很没耐性」的台词，我欠缺耐性的缺点，或许是因为在秋天出生的关系。

在我迎接八岁生日的现在，意外的是莱因三重帝国的历法是十二月循环的太阳历。也就是这个星球的规模应该跟地球差不多。每当我看到自己的能力表，再怎么不甘愿也会被迫面对自己的坏习惯。

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进行各种行动时看到有技能解锁，觉得技能好用又便宜才不小心点下去的。

这不是很常见吗？就算要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前都会深思熟虑，如果只是价格跟文库本差不多的东西，就会抱著「也好，顺便买吧。」的感觉买下去那样。

然后看到如雪片般飞来的信用卡帐单（现实）时才大吃一惊。

因为我这个习惯的关系，让我在这一年当中乱学了许多东西。

那么现在来回顾一下成果。我取得的几乎都是围绕著〈肉体〉范畴的特性。

〈猫的身躯〉是让人获得柔软俐落身体的特性。让人不易受伤，大幅提升受身的性能，还能具备对关节技的抵抗力与特技动作的加成。从高处落下能缓和的伤害也会得到加成。

〈坚韧的骨骼〉是能让骨骼成长茁壮变得不易骨折的特性。让人不易受伤，大幅提升受身的性能，从高处落下能缓和的伤害也会得到加成。

〈猫眼〉是让眼睛构造更能适应黑夜的特性。可以只靠星光就增加读书与判别判定。

〈铁胃〉是能拥有强力免疫系的特性。对变质的食物、饮水、毒物具备抗性。

嗯，因为身体健康是很重要的。没有人会想只因为走楼梯踩空就送命吧？

这样一想，这些都是让日常生活保持健康的优良能力。就算是这些特性全都是冲动性取得也一样。

〈猫的身躯〉与〈坚韧的骨骼〉是我为了跟上玛尔吉特与孩子们日渐激烈的游戏而取得。乡下小孩不管是玩捉迷藏还是互相打闹都相当激烈。

〈猫眼〉是因为我觉得在从事家庭代工时效率太差，忍不住就选了，〈铁胃〉则是在森林里玩的时候吃到味道奇怪的无花果，觉得不安就选了。

嗯，这样想想这些能力的取得理由都毫无计画性可言。感觉我应该要再多耐著性子才对。

不过我可没有失去最低限度的理性。因为我并没有染指那些需要高代价的职业技能。

而且我取得这些能力也并非没有合理性。强壮的身体不管将来做什么事都能发挥作用，在这个没有路灯的时代拥有夜视力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嗯，最多就是可能会撞见父母在半夜「交流」的场面吧。

所以这些都还算是在既定路线内。没问题。

实际上我在提升基础体能与记忆力的部分都有按照计画进行，因此点选这些能力可说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计画。我根据计画成功在特性与基础能力上分配熟练度，让我未来会长到一八○公分高，就算锻炼也不会变成大块头，而是会让身体变结实。

如此这般，虽然我有想让自己变成样貌接近母亲的美男子，不过美貌特性与出生特性一样是不能更改的，所以我也只好放弃。如果这部分可以更动，我大概会让自己变成在直视瞬间就会让人眼睛瞎掉的美形男吧。

虽然我有些不死心地去取得诸如〈像母亲〉跟〈文质彬彬〉之类的特性，不过这些能力对于未来究竟会有何影响，实在让我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整体来说，在我能力表中评价值最低的是臂力的〈平均〉，所以就进度来说可以算是在期待之上。我原本是希望能在十岁左右可以让全能力值到达暂订目标的〈佳良〉，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明年左右就能达成了。

话说回来，我最近曾出于偶然试著在提升〈记忆力〉跟〈思考力〉之后采取一些行动，这才发现熟练度的累积速度会大不相同。这么做并非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在顺便提升相近的能力时，发现熟练度的成长速度有所提升，虽然只是在误差范围内的变化，但确实有所差异。

这个设计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明记。大概是让能理解系统的人能快速提升熟练度的隐藏设计吧。在老游戏里常有这类设计。

说到这个，我记得某个在核战之后的美国流浪的游戏，是把Intelligence（智力）升得越高，能力值提升就越快。也就是说这大概是类似的系统。如果这类数值需要的点数没有特别多，也没有熟练度累积效率碰顶或作用太不明显的问题，就该早点取得才对。

我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一边反省自己的轻率，同时也为自己发现预料之外的效率而感到高兴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后颈一阵发麻。这是〈气息察知〉技能所造成的第三者感觉。能接近到这个距离才让我察觉脚步声跟呼吸声的对象，肯定不会是家里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气息的位置是在仓库上头。

我没有多想就往前一跳。而数瞬之前我所坐的柴薪上响起小到异常的物体掉落声，接著是咋舌声。

「差一点。」

我转头一看，看到因为让猎物跑掉，表情显得相当不甘的玛尔吉特。

虽然她的身高比起去年要高上一些，不过那怎么看都不像长我两岁的样貌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从她能躲过我不惜血本提升到熟达的〈气息察知〉，可见她在技能面成长的速度也相当令人惊讶。

「你用正常点的方式来找我玩啦。」

「人家不这样就不舒服嘛。」

嘟起嘴的玛尔吉特，用似乎是最近在私塾学会的宫廷语这么说。

嗯，看来玛尔吉特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可爱动作的人。由于她实际上也很可爱，所以没什么需要挑剔，不过想到我看到她的可爱表情就会收起回嘴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

我记得萝莉系角色应该不是我的好球带才对……

只见玛尔吉特往旁边挪了一下，接著用手拍了拍我的指定席催促我坐过去。尽管她的外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但举手投足不知为何却有莫名的魅力。

我顺著她的意思坐下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爬到我腿上。而且还是维持在跟我面对面的方向。

这就是所谓的对面坐姿体位吧。

但我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我是说真的──所以并不会因此产生任何邪念。而且感觉我如果因此抱怨，反而会遭到更胜于现在数倍的性骚扰，所以我决定装傻。

我之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蜘蛛人基本上是女性优先的种族。就跟其他女性立场较强的种族一样，他们在贞操观与性别观上跟我们凡人是相反的。另外就算同种结为夫妻也不会同居的奇妙习惯也相当有名。

「你来找我做什么？」

「嗯？人家只想看看你的脸而已嘛。」

用妖艳的笑容说出这种话实在很容易引人遐想。正常男性大概很难抵抗她那在微笑时微微歪著头的模样。如果对象不是十岁女童，搞不好我就要误入歧途了。

……不对，光是现在这种状态就已经很糟糕了。

「什么鬼……」

「人家做完家事，现在闲下来了嘛。你现在……」

「我还有得忙呢。」

先不管内心那股莫名的空虚，既然我是在入秋时迎接生日，这也代表差不多到了第二农繁期的收割时期。

从收割到脱谷到出货我都没空休息，而且在之后还得整理田地，有许多事情得忙。有太多事情得赶在下雪前做完。由于这些是攸关我们一家死活的问题，因此就算我也不觉得在农业范畴的各种作业上分配了不少熟练度会是浪费。

尽管如此，一家六口加一头农务马，就算找亲戚邻居帮忙，这些工作一样相当繁重。而且也必须同样帮忙邻居亲戚处理农务当作回礼，加上金钱与作物并存的税制，也必须将收成变卖成金钱。彷佛就像在讨回夏天清闲的代价般，大量的劳动就像海啸般涌来。

就算我将持久力跟耐久力都提升到精良，想到这个会让我幼小身躯受苦的季节，胃部也不禁发疼。好吧，像我们这样有许多男丁而且有马的农家，其实状况已经算很好了。

「是喔。也对啦，毕竟这个时期我们也是挺忙的。」

带著轻笑声这么说的玛尔吉特，她自己也是生在猎人家庭，所以从秋季到冬季这段时间也是特别忙碌。今年她已经拥有自己的弓，也曾开心地说过自己正在跟家人学习猎人的基础技能。

「所以更得趁现在玩个过瘾才行啊。」

「就我们两个吗？」

我这样不解地回问之后，她的笑容瞬间转变成快哭出来的表情。能变脸变得这么快也算是特技了。

「你不愿意吗？」

而且她还紧接著用这种让人感觉有羽毛顺著背部滑下的声音，轻声细语地对我说。那彷佛缓缓爬进耳道的音色，让我浑身涌现一种彷佛直接对著大脑搔痒的酥麻感。

虽然有人说不管年纪多少，女人就是女人，不过她在这方面的本领未免进步太快了。还是说蜘蛛人全都是这样吗？

我就像世上许多男性一样，拥有难以抵抗美女的特性，所以完全无法在这时拒绝。

这就是那种情况吗？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大木头，不过这算是某种旗标吗？我究竟是在哪里触动了什么，让我在道具栏里追加了这样的人际关系？虽然我并不抗拒，但在精神上超过三十岁的男性要跟年纪才刚到两位数的蜘蛛人扯在一块，不会太过错乱吗？

现在究竟是拥有什么样性癖的游戏主持人在丢骰子？

由于我想避免继续维持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因此积极地转移话题。就算再怎么不抗拒，我的肉体还只有八岁，应该要保守一点才对。

「既然这样，那你教我一些你在私塾学到的东西吧。」

「在私塾学的东西？」

我好奇地这么一问，只见玛尔吉特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瞬间消失，脑袋也接著歪往跟刚才相反的方向。她这种反应还真可爱。

「嗯，虽然大家都说私塾很无聊，但我还是很好奇那里都在教些什么。」

起初我是打算找大哥打听这些问题，不过听到他总是满口抱怨，所以我早早就打消这个念头。虽然大哥在父亲再三叮嘱下学会了宫廷语跟读写，不过照理说在同时间学习的历史、诗词、算术全都没能学好。在这个秋季的工作结束后，大哥在冬季也会继续到私塾上课，不过到时候他肯定早把学过的东西忘光了。

「我想想……那里教了宫廷语跟读写……虽然很简单，不过也有教一些跟法律有关的东西。再来就是历史跟诗词，没什么特别的。」

相较于我大哥，可以看出玛尔吉特相当用功，现在也已经能用流畅的宫廷语说话。这肯定是亲人跟教师为了不让玛尔吉特忘记，所以要求她平常就要使用。玛尔吉特说话的方式不同于我跟大哥使用的幼儿语及带有下层阶级腔调的语言，听她口中那带有悦耳抑扬顿挫。彷佛唱歌般的帝国语，可以窥见她肯定付出不少努力。

「听起来好有趣喔！可以教我吗？」

「嗯？是可以啦。」

父亲曾再三告诫大哥，想要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宫廷语几乎可说是必须技能。所以我也很想学，只是我不想劳烦平常有很多事得忙的父亲，大哥自己都没学好了，要他教我也无从教起。

我才会想利用这个机会满足学习的前提条件。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也是因为这类专门知识就跟之前的魔术一样上了锁，让人无法透过自学取得。无论是剑术的流派还是魔术，就连语学跟法学方面的知识也是如此。

我想八成是这个世界不管多么接近TRPG系统，也不希望人能无中生有，学会自己根本无从得知的知识。贤者技能之所以能轻松学会，肯定是寻找教师并阅读书籍的过程太过繁杂而简化的。不然只要仅仅一千点就能学会一种语言也太便宜了。

「好吧，那就先从说话这部分开始吧。」

「太好了！谢啦！！」

我在用小孩的说话方式展现喜悦的同时，内心也对自己总算可以用比较成熟的方法说话这件事感到松一口气。就算我在心中是用帝国语思考，但还是会在说出口的时候冒出许多带有幼儿感觉的词句，这实在让我有些焦虑。

「那就先从这里开始，来。」

「咦……？」

玛尔吉特唐突的怪异举动让我不禁傻眼。为什么她现在要张开嘴，对我伸出舌头呢？而且还像在诱惑人似地，用手指在自己舌头上游走。

「玛尔吉特……？」

就在我对她的行为感到不解时，只见她用带著恶作剧的笑容抓起我的手。

「宫廷语最重要的就是发音。你有看到舌头的形状完全不一样吧？这是老师说的。只要先把手指放到会说的人嘴里去记住舌头的形状，接著自己也含著手指去模仿出相同的感觉就行了。」

虽然老师没有让学生那么做就是了。带著轻笑这么说的玛尔吉特，不知为何让我觉得自己彷佛看到某种可怕的东西。

「怎么啦？你不愿意吗？」

「不是啦，也不是不愿意……只是……」

这是会让人羞于说自己会不好意思的问题。聚集到脸上的血气让我感觉脸颊发烫，而我的脖子也像反映过热的思绪般冒出汗珠。她该不会是明知故犯吧？不管是不是，这孩子的魅力未免也太过暴力了。

「好吧，那你想试试其他方法吗？妈妈还有教人家另一种方法喔。」

「真的吗！？是什么方法！？」

（插图016）

看见我如此反应，玛尔吉特的笑声也提高了音量，只见她那嘴角两端夸张上扬的笑脸朝我面前凑了过来。我们之间只剩下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鼻子会互相摩擦的距离。

她那棕绿色的眼睛闪烁著奇妙光泽，那视线彷佛就像伸入眼窝的汤匙般刺激我的精神。被蜘蛛抓到的猎物八成就是会有我现在这种感觉。

「舌头彼此纠缠是最快的方法……很合理吧？」

「咦！？」

玛尔吉特的妈！？你到底教了什么样的东西给自己女儿啊！？她还只有十岁耶！？

「可是，这种方法应该要等长大之后再用比较好……我们还是用比较适合小孩的方法学吧。」

「等、等等！我觉得这也一点都不像适合小孩……」

我还来不及提出反论，手指就被一股湿滑的感觉包覆……

【Tips】被人教导时会累积熟练度，或是能让学会技能的所需熟练度减少。技能及特性也会因为教导而变质。

当农繁期较为繁重的时期接近尾声时，约翰尼斯与汉娜夫妇又开始为另一项麻烦事烦恼。

由于这段时间忙到没法检查大儿子海因兹学习宫廷语的状况，导致他把夏天所学的东西全忘光了。

管理官会在春天时亲自来跟在私塾就读数年的学生见面，这是农庄的习俗。而到时还有每个学生要一一用宫廷语献上诗词的惯例。

在各地都把这祝贺春季到来的会面视为一个出人头地的良机。贵族相当喜欢发掘才华洋溢的小朋友，在年幼时就展现出才识的人，常常能在成年后继续去私塾就读。

如果幸运获得管理官肯定，就有机会获得担任官职的契机，不过约翰尼斯跟汉娜并不抱持那种期待。他们虽然爱自己的儿子，但脑袋还很清醒。

两人只希望海因兹不要在官员眼中留下负面印象就够了。

然而在收获作业告一段落，双亲在测试儿子所学之后深感绝望。这种状况有办法在一个冬天当中改善吗？

当夫妻俩因为冬天以外的寒冷互相依偎时，精明的小儿子突然自信满满地来到他们的面前。

小儿子是这么说的。我想了一首感谢父母辛劳的诗。

原来他为了感谢父母的辛劳，从朋友那里学了宫廷语。这让两人又惊又喜地聆听儿子的诗词。

诗词的内容虽然有些生硬，但仍是瑕不掩瑜。尽管用词有些稚气，不过那反而展现出纯真的童心，变声前难分男女的可爱童声在吟诗时的抑扬也无可挑剔。

这是一首完美的诗。是一首具备完美发音并遵循传统样式的完美叙情诗。

同时也是完美的「女性」宫廷语。

当儿子在吟唱完诗词，一脸得意模样的时候，身为双亲的两人有好一段时间没法开口。

在之后的这个冬天，当双亲在教导长男宫廷语的时候，大概也得为现在正露出一脸不解表情的小儿子多准备一个位置……

【Tips】宫廷语有分成男性跟女性用语，另外高阶与低阶贵族在词句跟文法上都有多种变化。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八岁的夏天

在我做出到双亲面前用人妖语气吟诗，这种到死都会被人拿来当笑柄的蠢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长兄海因兹顺利通过跟管理官会面的考验，春天的播种工作也顺利结束时，我正站在村子外缘。

「唷！小鬼们都来啦！」

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草原上，聚集了许多跟我一样的农家少年。

大家彼此熟识，而且也有「没有人是长男，都是排行在第二或之后，不会继承家业的人」的共通点。

我们站成一列看著在我们面前的一名壮年男性。这名在高大结实的身躯上穿著皮革制的轻装铠，手里拿著未开锋长剑的男子名叫兰贝尔特。

他那修短并带有些许花白的头发跟国字脸上的圆睁大眼都显得相当精悍，这个人正是我们王座山庄的自警团长。

「欢迎各位参加第一次的自警团训练。」

我们聚集在这里的理由十分单纯。就是为了参加自警团的选拔训练。

就我从玛尔吉特那里所知的情报，莱因三重帝国的行政体系拥有相当先进且系统化的架构。

各领邦的首长是由有力贵族担任，而底下的行政官区则是隶属于其下的其他贵族。而更加细分化的庄园与城镇则由低阶贵族或骑士家负责担任管理官，这种相当合理的制度，如果用现代角度去想，大概可以理解成是县长、议员、村长，还有公务员都是采用世袭制的感觉。

换句话说，这个山庄是由驻守在王座山城塞的图林根帝国骑士家管辖，不过在他们的更上头似乎还有其他贵族。

身为领主手下官员的图林根爵士是庄园之长，基本上驻守在城塞中指挥复数庄园的他，自然不可能顾虑到所有庄园的状况，在其手下的骑手跟步卒也不可能具备能充分保护所有庄园的数量。这也是跟现代地方自治体的差异之一。

因为要养常备军的负担太大了。那是发展到近代国民国家之后才有余力维持的大钱坑。

当然，由听令于图林根爵士的骑手跟从卒组成的骑兵队，加上赋役聚集的步卒队也都会维持治安，不过他们虽然是治安维持机构却并非常驻，因此主要都还是驻留在城塞，在有需要时才会出动。

军队这种东西光是存在就会持续烧钱，在动用时还会烧更多钱。所以从经济观点来说，把他们配置在可以前往各个地点的位置，平常尽量不动是最好的办法。

而在这种制度下所衍生的问题，就是庄园在这些人赶来帮忙之前，必须要拥有最低限度的自卫跟警备能力。

毕竟这里的文明水准虽然不算低落，但与我熟悉的高等科学文明相比仍有不小落差。就算派人死命赶往管理官所在的城塞传讯也要花费近半天的时间，就算再怎么赶也得花上四分之一天，对动作够俐落的歹徒来说，这段时间已经相当充裕。

如此这般，在庄园内才必须组织有能力支撑到救援抵达的自警团。

这个组织是获得管理官认可的公认团体，而且还会被赋予官舍跟聚集所，也能从管理官手中领到薪饷的半正规兵。

这也是次男之后的男丁可以在庄园内就职的少数工作。

「我叫兰贝尔特，是自警团的团长。其实大家在村民聚会跟祭典时应该就看过我，所以我想也没必要特别介绍，但第一天还是要跑个形式。这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不可或缺的。」

男子露出牙齿的狰狞笑容让对剑怀抱憧憬但却相当胆小，甚至根本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受伤跟死亡的孩子们忍不住打颤。这名巨汉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这也难怪。兰贝尔特并非一般好勇斗狠的莽夫，是在从本业退休后由管理官亲自招揽为庄园自警团长的知名佣兵。

就祭典中听到的相关事迹，这个人参加过二十场以上的战役。曾领过十二次奖状与奖金。取下过二十五个兜首，也就是有资格穿戴华丽盔甲的敌人首级的沙场老将。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一手包办自警团的招募与教练工作。

「你们这些人听到招募消息一下就都跑来了……很好，我现在可以确定大家都是好手好脚的人。不过我还不能确定你们这些瘦弱的小鬼究竟有多少本事。」

他就像个魔鬼教官似地，用彷佛看著废物的眼神看著我们并语带嘲讽。原来在这个世界一样有类似战争片里的魔鬼士官长式管教方式。

「一群想成为帅气剑士跟传奇英雄的傻子，在这边一脸白痴样地排排站，简直太可笑了。」

先容我解释一下，我并不是自愿想来的。是因为三哥汉斯不敢自己来，才强拉著正在制作游戏棋子填补家用的我过来。

好吧，考虑到将来糊口的手段，为了在这个可能会有佣兵在冬天时找不到食物跟过冬场所而强占村庄的世界活下去，我确实也是抱著最好先学会怎么使用武器的想法。

「不过这份工作可是一点都不有趣啊。这是个手指会像树枝一样被剁成好几节，肠子会像麻绳一样给人拖出来的狗屁工作。虽然这两年走运没人死掉，不过相信你们应该有听过卢肯被送进废兵院的故事。」

将剑搭在肩上，缓缓在我们面前来回踱步的兰贝尔特用胁迫的语气这么说。自警团的预算并不充裕，在选拔常驻人员的时候大概也会刻意过滤掉胆小的人。

实际上就我打听到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会被刷掉。就算能够跟上训练，也会因为预算问题，最多只能当上在召集时才有工作的预备自警团员。其实就算如此还是能成为紧急时的战力，在徵兵时也会被视为有用人才，能在人头税上得到一点优待，因此不算吃亏。

「被脑袋不正常的敌人扯下手臂可不好受喔。没死纯粹是运气好而已。不管你有多少本事，到该死的时候，转眼就没命了。」

骇人的叙述让某个憧憬英雄传奇中耀眼剑士的孩子发出哀嚎。那是想要深呼吸却不小心透露出内心崩溃的声音。

「刚好，我现在就稍微来个机会教育。」

下一瞬间，兰贝尔特用像伸手摸头般的自然动作举剑挥落。伴随著人肉与金属碰撞的奇特声响，让众人明白刚才发出哀嚎的少年被钝剑击中。从他抱著脑袋在地上打滚哀叫的反应来看，八成是被剑腹打中脑袋。

「死命逃窜吧。这是你们唯一能做的事。」

就这样，有形体的痛苦伴随狰狞笑容开始对我们伸出魔爪……

【Tips】获得公职能拥有不少加值。

看著在地上因为痛苦跟恐惧打滚的许多孩子，让自警团团长兰贝尔特嗤之以鼻地说出「这种景象实在让人看了难过」的感想。

虽然不需特别强调，这个光景其实并非是他基于嗜好而这么做，而是基于效率与为孩子们著想的结果。

因为他口中那些关于自警团工作的残酷部分并非谎言。

佣兵生活相当悲惨，而自警团其实也是在做相同的事，所以其中的残酷没有两样。如果在村庄附近有发狂的魔种（魔物）出没就必须动身讨伐，有光靠猎人无法应付的群狼或巨狼出现时，也必须拿起武器出动。

更不用说饥饿的野盗或寻找过冬场所而成群结队来袭的佣兵靠近时，就连村里的男人都必须并肩拿起长枪抵抗。在这当中根本没有诗歌中的华丽描述。

而就跟去年剿灭地精时一样，奋战之后的结果总是伴随著痛苦与鲜血。被送进废兵院的卢肯确实算是运气好的。尽管这十年来相当和平，但在刀刃下丧命的庄民也不少。

战斗并不是像故事中叙述的那么崇高美妙。有的只是杀与被杀的冰冷现实，还有遍地腥臭的血液跟装有粪尿的内脏。

正因为这样，才必须有人每隔几年要负责打醒纯真的孩子，让他们认清现实，认清自己并不适合在刀口上讨生活，而是该当个脚踏实地的农民。这样也可以避免有些不知好歹的孩子离家去干佣兵或冒险者。

人会因为无知而误入歧途，怀抱著不自量力的梦想。因此让人见识一次名为痛苦的现实也算是一种善意。比起搞不清楚状况而惨死在他人剑下，被节制到绝对不会让人丧命的力道痛打一顿，毋庸置疑地是要远远好上许多的经验。

如果有人在这种状况下还有骨气起身抵抗，那更是求之不得。兰贝尔特相信为了亲人与庄园，在危及时刻有胆量拿起刀枪对抗无赖的男人，才有拿武器的资格。因为到头来在被人兵刃相向时能挺身对抗威胁的就只有当事人。

有这种气概的人才是兰贝尔特想要锻炼的对象。

不过今年似乎没有多少收获。在兰贝尔特绝妙的调整下让孩子们仅止于尝到会让大家哭爹喊娘的疼痛，为了让所有人都还能走回家去，他已经相当克制力道。就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尿湿或拉了一裤子也无所谓，但最少也得要有敢和他互瞪的骨气。

如果兰贝尔特拿的是有开锋的剑，不但可以劈开脑袋，甚至还能打碎骨头。遇到这种在战场上理所当然的对待如果只会哭叫，那么终究是无法在胜任自警团士兵的工作。

毕竟在战斗中靠的还是敢跟对方拚个你死我活的骨气。

就在兰贝尔特感叹这次无论是预备还是补充人员都没指望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一个重新起身的身影。

兰贝尔特记得那个身影是约翰尼斯家里就快年满九岁的小鬼。那个孩子曾捐给集会所一组相当精美的桌上游戏棋子，脑袋也颇为机灵。

看到他拖著满是泥泞的身子站起来，让兰贝尔特认为虽然他还是个瘦小的小鬼，不过倒也不是毫无希望。

姑且不论那因为像母亲而欠缺威严的长相，那孩子的肩幅虽窄，但骨架感觉颇为结实，肌肉的分布方式也是在将来指日可待。那孩子擦去嘴角的血渍，重新站稳身子、回望兰贝尔特的模样虽然感受不到什么斗志，但感觉他会是个确实完成自己使命的人。

尽管觉得那孩子比起自警团更适合在骑士底下担任骑手或从士，不过兰贝尔特还是咧嘴露出笑容。他刻意用了会让那孩子觉得可怕的笑法。

「喔？看来还是有个有点骨气的小鬼呢。」

【Tips】受身效果能减轻许多伤害。

受身的效果真管用。我在起身擦去嘴角血渍的同时涌现如此感想。

或许是我在耐久力的能力值已经提升到精良，也拥有数项能补助受身效果的技能，因此对方那种以让人倒地为目的挥剑动作，让我得以化解掉大部分的伤害。

如果不是这样，现在我应该也是跟其他人一样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吧。

因为就算伤害被减轻了，我还是一样会痛。

「喔？看来还是有个有点骨气的小鬼呢。」

我认为带著笑容这样称赞我的兰贝尔特真的是个很成熟的大人。因为他可以让孩子只受轻伤就深切感受到年幼的憧憬有多么贴近死亡。

这是只有他才能给予的疼痛。就算剑刃没有开锋，训练用的剑仍是铁制的沉重工具。正因为他拥有能在挥舞时精准控制力道的本领，才能够让我们在没有人骨折的情况下在地上哀嚎打滚。

（插图018）

好吧，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有点认为他这么做太过火。我是觉得请进到废兵院的卢肯来一趟，让大家亲眼看看他的伤口就很够了……

喔噗！

在我因为被称赞而大意的时候，又被他打了一下。击中脸颊的一记横扫虽然让我飞了出去，但我没有硬撑下来而是放松力气化解冲击，没能化解的力量也靠著受身的本领将力量分散到地面上。

尽管如此，我依旧是被铁棒打中，所以疼痛是怎样都不会消失，我牙齿该不会断了吧？我嘴里血腥味超重的。

第二次面对攻击让我已经习惯许多，这次甚至可以利用翻身的力量迅速起身。

不过第一次因为我已经抱有「啊，要轮到我了」的心理准备，所以还能够承受疼痛，不过这次因为是被出其不意地挨揍，所以还挺难熬的。加上整个人翻了一圈的关系，让我脑袋有点昏。

原来如此，「战斗」就是这种感觉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前世真是幸福。能够在安稳的家庭与正常的环境下成长，除了小孩无谓的打闹之外，我几乎没有皮肉痛的机会。无论是要认真握拳打人还是被打，都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

而这个体验也让我瞭解在TRPG或RPG剧本中登场的无数退休NPC里，为什么会有退休的冒险者跟士兵。

因为有所节制都这么难受，认真厮杀不知会有多痛。

如果是被利箭插在身上呢？如果骨头或肌腱被刀剑砍断呢？万一骨头或皮肉被钝器打烂呢？还是说全身被魔法灼烧呢？

光是想像就令我头皮发麻。如果是经过节制的打击跟可以藉由打滚缓和的冲击都如此难受，那么真正的杀意不知又会对精神跟肉体产生多大伤害。

这些光想像就令人害怕。想到那些状况落到自己身上会让肉体如何遭到破坏就令人不寒而栗。

更不用说这些状况换成发生在亲人身上又会产生多少伤害，我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人选择成为警察或士兵。就是为了亲人跟无辜的人能免于面对这种痛苦。

既然这样，感觉我也多少学习一点战斗技术比较好。因为我还不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何时会面临那些没道理可讲的威胁。

这也是为了不让我的故乡变成那些我身为玩家时拯救过无数次，身为游戏主持人准备到厌烦，那些遭到蛮族或怪物袭击而受苦的村庄。

我按著自己隐隐作痛的脸颊，摇晃脑袋试著让有些混浊的思绪恢复清醒，结果就在这时在视界一角跳出一个通知讯息。

讯息内容是有许多跟战斗相关的范畴获得解锁……

【Tips】技能除了能透过经验解锁外，也有根据特定意志才能解除的技能。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九岁的夏天

我迎接了在转生后的第九次，有记忆后第四次的夏天。

三重帝国南方属于凉爽宜人的气候带，由于这里受到丰穰神的庇佑，因此几乎不会遭到异常气候（诸神情绪失控）威胁，在爽朗的夏季是个彷佛置身在假期中的季节。

这也是因为行政上有细心留意诸神的好恶，也有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对取水路进行充分整备。所以真正值得害怕的，就只剩下遇到让人无计可施的冷夏而已。

要说在清闲夏季中要做的事，就是为了保护还尚未成熟的作物对抗害鸟及害虫，还有准备充分时间去挑战整备农道的工作。

男性们在这个时期为了收集过冬用的储备柴薪会努力帮忙家事，如果附近有能赚到钱的活，也会有人出外工作。女性则是会利用平日工作的空档开始制作存粮。在不同于位处湿带的日本、湿度较低的乾爽宜人暑气下，可以看到晒肉棚架上挂有一些腌肉。

在这个时期大家在私塾聚集的机会也会增加，需要去私塾的孩子们感觉都相当忙碌。可以看到许多小朋友在面对课题的造诗跟写作必须绞尽脑汁的有趣光景。

我家的长兄海因兹也因为最近加入课题的乐器演奏而陷入苦战。大哥似乎是怕弦乐器太难而选择了横笛，不过却因为搞不定运指跟半音，花了一个月都还无法吹出指定的曲子。

除了诗词外，乐器也与三重帝国的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私塾也会教授横笛或形状与小提琴相近的四弦提琴之演奏技术。这些乐器都被视为高尚的乐器而受到喜爱，与宴席中会演奏的六弦琴及四弦琴有明确区隔。

不管在任何时代都会有属于上流阶级的嗜好，因此精通这类嗜好也比较容易得到高官赏识。我也打算在私底下给能玩乐的时间被练习占据，对夏天的期待就此泡汤的大哥一些帮助。

因为夏天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满怀期待的时期。

因为白天时间较长加上工作较少，让我可以有更多从事家庭代工的时间，自警团的训练也会在这个时期更加投入。孩子们能尽情嬉戏、挥洒清新汗水，在运动后吃下井水中泡得沁凉的水果更是人间美味。

对了，还有商队会贩卖魔法制作的冰品。由于较为昂贵因此不可能想吃就吃，不过每次夏天一定都会有机会吃个一次，因此也是让人充满期待的机会。

童年的暑假。我回想起自己在九州乡村渡过的假期。那里的电视只有两个频道，由于附近没有贩卖电池的店家，所以那是个就连掌上游戏机──最近的小孩可能不知道，以前的掌机是得用三号或四号电池才能玩──都没办法玩的乡村。当时也是邻居的孩子带著我享受现在这种生活。

不过提到夏天最让期待的事……就是庄园的浴场会在安息日开放使用。

颇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帝国人是出了名的喜欢洗澡。因此不管哪个庄园都有浴场，这个国家对洗温水澡的喜好已经到了只要是规模达数千人的都市，就一定有公众浴场的地步。

坦白说我想像的中世纪，一种是在奇幻世界也有水渠跟浴室的舒适世界，另一种则是作为历史知识所学到，那个受到鼠疫威胁却连脸都不洗的黑暗时代，可说是两种极端的状况。而习惯日本卫生环境的我，很庆幸这里属于前者。

顺带一提，大家会喜欢洗澡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在建国时发挥重要作用的小国，也就是现在属于皇统家的地区有喜欢洗澡的风气。他们煮沸过的水不会成为疾病媒介，单纯地一起泡在热水里也不会让疾病传染。虽然严格来说如果血液之类的东西溶进水中还是有危险就是。除了本身以泡澡的行为展现安全性之外，同时也大力推广清洁的重要性。

虽然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不过那些人搞不好是我的同乡。由于喜欢洗澡到近乎成痴的民族性，让我在跟玛尔吉特学历史的时候不禁涌现这样的念头。

而这种让我有亲近感之历史背景的浴场，就位在村庄郊区的小溪旁。

「好，再来是小朋友洗澡的时间了。大家可别打闹喔。」

在我做好洗澡的准备工作跟其他人安分等待了一会，便看到村里的男性大人们带著泡过热水的热气鱼贯从浴场中走出。说是大人，其实基本上只要过十岁就会被分到那边去。

我吗？我的状况是……

「埃里希，我们走吧。」

虽然我的手明明只是感觉到被轻握，但却有一种不想要分开的感觉。低头望去，手里拿著换洗衣物的玛尔吉特正笑容满面地仰头望著我。

为什么我还会被分在这边呢？九岁是个颇为尴尬的年纪，有些人甚至会到十二岁都还被当成小孩，不分男女一起被塞进浴室。

好吧，或许把比较不占空间的人一起解决可以算是比较经济的做法吧。日本在性别差异还欠缺认识的童年时期也差不多是这样，小学生在低学年的时候，也是男女会一起在教室里换衣服。在道理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一定要抱怨，就是我拥有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精神年龄。我之所以常会用小孩的方式思考，天真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乐，或许是生理影响心理的缘故。

所以可能也有人会认为既然这样，我就算看到年龄相近的女童裸体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没错，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埃里希？你脚黏在地上是没办法去洗澡的喔。」

只有这名可畏的多脚青梅竹马是例外。

玛尔吉特不停拉扯正努力逃避现实的我。这家伙明明知道我会害臊，却一点都不留情面。

浴场里并没有特别准备脱衣间，所以我们是在蓝天底下脱光衣服才进到里头。虽然在冬天会另外准备摆衣服的地方，但基本上是进门后就直接是浴室的构造。

处于无心状态的我一进入浴场，便立刻感受到前一群人留下的热气。

换句话说是大量的蒸汽。三重帝国下层阶级所使用的浴场是蒸汽浴的形式。

这其实并不奇怪。这个时代的水虽然能从河川取得，不过燃料费可是要远比现代昂贵。不同于现代洗一次澡只需不到一百日圆的水费跟瓦斯费就能搞定，就算有罗马式的锅炉，要烧热巨大浴槽内数百公升的水也必须准备大量的柴薪。

相比之下，蒸汽浴就要来得经济许多。在浴室中央放有特制的薪炉，在两层构造的薪炉顶部放有被烧热的石头，接著只要把水倒进里头就会喷出大量蒸汽。

在密闭室内喷出的蒸汽温度会超过百度，加热的空气会促进代谢，让人涌出会冲去身上秽物与阻塞毛孔的皮脂的汗水，自然而然地让堆积在身上的污垢与身体分离。

之后便是用绑在白桦枝上的刷子拍打被热气弄软的身体，并用毛巾沾薪炉中的热水擦拭身躯。这样持续流汗三十分钟后，只要接著跳进河里或去角落清洗区用凉水冲洗身体，全身就会变得像脱胎换骨般的乾净。在意头发的妇女还会在这时用肥皂洗头。

「埃里希，你今天也可以帮人家洗头吗？」

「嗯……好……」

就像这样。

在包著毛巾花费约半小时让身体暖和之后，玛尔吉特便拉著我的手带我到清洗区。虽然不知是为什么，我前世在玩所谓「大人的游戏」时，跟现在有相当类似的感觉。

将绑成双马尾的头发解开的玛尔吉特尽管明明还是小孩，却带有异常的妖艳。这让我很庆幸自己此时拥有身为大人的自制心，与尚未发育完全的身躯。要是我这时有什么奇妙的反应，这辈子肯定都会被她拿出来讲。

如果是跟另外一种会决定我「人生」的可能性相比，只是被当成哏来说嘴可能还算好了。

「要温柔点喔。」

当我在玛尔吉特身后坐下，她便转头带著笑容将肥皂递到我手中。

用兽脂制作的肥皂在三重帝国虽然并不稀奇，不过就玛尔吉特的说法，这是他们家自制的。这块肥皂并不是用牛脂或猪脂，而是用他们猎到的兽脂搭配从药草中提炼的香料制成，不但没有便宜肥皂会有的腥味，还带有香气。

我在制作成棒状的肥皂上沾了一些热水，在手中搓出泡沫后再轻柔抹在她的头发上。

「嗯……」

发现我对玛尔吉特的反应不是抱持「她似乎很舒服」而是「好煽情」的感想，让我险些想自我了断。真奇怪，我应该不是萝莉控才对啊。

我努力让自己处于无心状态，同时不忘用轻柔的动作仔细帮玛尔吉特清洗头发。我顺著头皮清洗那吸过蒸汽后变软，被肥皂洗过却完全不会乾涩的发丝让我有些羡慕。因为就算我借用相同的肥皂，洗过的头发还是会相当乾涩，所以这大概是蜘蛛人特有的发质吧。

在洗过头发后，我接著是细心为她按摩头皮。虽然洗去头发上的多余油脂很重要，但这才是最需要细心处理的部分。如果让多余的皮脂累积在毛根部分，就会让发丝容易脱落，也会让发质变差，这都是我过去在常去的发廊学到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记得这种事呢？现在明明就连双亲的声音跟长相都已经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模糊，而为什么又会在这种时候回想起以前在给人洗头时闲聊得知的事情？

不久之前我还因为想不起前世的侄女名字，烦恼了好一段时间呢。

真不知我的记忆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我觉得自己在「技术方面」的记忆莫名清晰，可是对于事件方面的记忆似乎仍持续变得淡薄。对了，之前让我热衷到遗憾自己没能看到完结就丧命的小说及漫画标题，现在也想不太起来了。可以让我清楚回想起剧情的，就只有几部我格外沉迷的作品而已。

这究竟是……？

「埃里希？」

「啊，抱歉……我要冲水啰。」

因为沉浸在思考中，让我不小心冷落了玛尔吉特。如果让肥皂泡沫乾掉会很难洗，所以我得赶快处理才行。我确认自己用木桶杓起的热水温度后，让热水从她头上缓缓流下，将头发上的泡沫洗去。

「呼，感觉好舒服喔。」

「嗯，不客气。」

我细心分几次将肥皂洗乾净之后，从采光窗射入的光线在玛尔吉特头上形成天使光圈。那在湿润发丝上形成柔和美感的景象有著可怕的美感。

我这个形容并不是非常美的意思。而是又美又让人觉得可怕的意思。

模样诡异的下肢跟少女的身躯，这两种突兀的组合刺激著我心中某种本能感受。那种感受转化成一种酥麻感，从我的尾椎一路直窜到头顶。

「背后也可以麻烦你吗？」

手里拿著肥皂、露出美丽到有些阴森的笑容的玛尔吉特，做出这个让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害怕的提议。她一手撩起垂在背上的发丝，身体微微前趋的动作让我不禁吞咽口水。她就连每个无心的举手投足都异常妖艳……真是太可怕了！

我努力在脑中用圣句驱除邪念，用泡了温水的毛巾帮她洗背，不过……我直到这时才发现帮她洗背的行为根本毫无必要。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想起蜘蛛人在上半身虽然跟人类没有两样，但内骨骼的构造却大不相同。他们关节的可动范围要远比人类大上许多，双手可以轻松触碰到所有的腿，因此当然也能比我们能更轻松地洗到背部。

也就是说，这八成就是我想的「那样」……

在我帮她清洗肩膀与腰部的时候，每次手指触碰到她躯体时都有难以言喻的感受。我的性徵还没有开始，由于还处于潜在值的状态，因此还能维持冷静，不过我现在才惊讶的发现当心理开始影响肉体时，要保持自制实在不容易。

应该说这女孩实在太懂得挑逗男性的神经了。如果是意志不坚的男性，大概不到两秒就缴械投降了。

「洗好了。」

「谢谢。舒服多了。」

我扫去杂念帮玛尔吉特洗完背，她转身向我道谢。而她当然完全没有遮掩自己的身躯。好吧，虽然我还有在腰上缠一条毛巾，但在浴场玩的小孩其实所有人都不会特别遮掩，所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再来换我帮你洗吧。」

而接著玛尔吉特一如既往地用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声细语做出这个诱人的提议……

【Tips】莱因三重帝国的卫生观念原比周边诸国突出。一般庄园的农民在夏季洗澡的频率是一周一次，冬季则是每两到三周会开放一次浴场。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无法使用浴场时，各家庭也都有清洗身体的地方，而这也是深植在文化当中的习惯。

看著面前闭著眼睛的纤细少年，蜘蛛人少女忍不住扬起嘴角。

因为少年这样裸体坐在自己面前，感觉就像一道精心准备的晚餐。像狩猎而来，摆在纯白餐盘上的高级肉品餐点……甚至像在华丽宴会厅才有机会看到的贵族料理。

比自己年幼两岁的肉体已经开始带有些微的成熟气息。这大概也是少年是年纪相近的孩子当中唯一一个有接受自警团训练的关系。

比起其他在最初的洗礼时因为挨打就丧失战意的孩子，少年竟然连续被打倒七次都再次站了起来，听说少年最后甚至还用捡起的石块去格挡剑刃。这也难怪兰贝尔特会这么欣赏他。

在少年身上带有几处让人不忍直视的淤青痕迹，身躯则逐渐脱离不久前那小孩特有的圆润构造。柔嫩的肌肉逐渐转为结实，小孩特有的浑圆腹部线条也逐渐变得扎实。

想必在不久之后，他也会像农庄里的其他大人一样藉由工作锻炼出强健体魄。一想到这里，身为少女的玛尔吉特就明确产生胸中小鹿乱撞的感受。

现在这种状态其实也不坏。不过那终究只是刚开始成熟，带有清爽酸味的柑橘。然而最为香甜诱人的，还是熟到变红后甜美的成熟味道。以凡人族的成长步调来说，少年还是个青涩的果实。

虽然可能也会有人比较偏好这种口味，不过玛尔吉特喜欢的是熟透到接近腐坏的甘橙。

随著心跳加快，玛尔吉特忍不住去触碰少年身上的淤青痕迹。以被钝剑殴打的伤痕来说，那暗青色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不过此举已经能让不解为何还没开始洗头的少年吃惊。

「哇！？你做什么啦！？」

就是这个。就是想看这种反应。少年天真的吃惊模样深深刺激著少女身为狩猎者的本能。

不过这是珍贵的猎物。不是那种逃窜的穴兔，更不是只会默默任人宰割的羔羊。这就像拥有尖牙并展现出山猪力量与狐狸敏捷性的怪物幼体。如果小时候就有这种能耐，那么等到他身体成熟到跟自己一样又会如何？一想到这里，玛尔吉特的内心就充满难以自己的期待。

因为猎物越是强韧，就会让情绪越加兴奋。

「对不起，因为看起来好像很痛，所以我忍不住就……」

「知道会痛还去摸不是更奇怪吗！？」

少年那带有丰富变化的蓝眼就跟以前一样。尽管透露出责备，但那可爱的双眼反而更加刺激少女的感性。

正因为这样，少女决定顺从感性采取行动。

「真的很对不起啦。所以……」

「等等！玛尔吉特！？」

少女坐到少年盘起的腿上。这样从以前就一直存在的眼睛高度差就一样了。不过想到这个高度很快就会再次改变，就让少女觉得此刻无比珍贵。

「我会好好帮你洗头的。」

玛尔吉特就像捕捉慌张猎物的蜘蛛一样，用手缠住少年颈部露出妖艳微笑……

【Tips】蜘蛛人的关节可动范围要远比人类种大，在洗澡时双手能够碰到自己下腿的每个部位。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幼年期 十一岁的夏天

这太扯了！与对手交剑的男子内心相当震撼。

剑击会被挡开并非什么怪事。因为男子攻击的用意也只是试探而非取胜，当然也没有出全力。

那就只是出于「我来整他一下」的想法而挥出的攻击。如果认真挥剑肯定会把那个年纪要远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孩子弄伤，所以男子自认刚才的攻击相当节制。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得意忘形。男子记得自己也曾因为年轻气盛，说出让前辈难堪的话语。在并非一般竞技，而是伴随痛苦的武艺当中，因为这类自以为是结果铸成大错而难以挽回的例子，实在不胜枚举。

因此男子是抱著身为人生前辈的想法，想给眼前的年轻人一点教训。他想让对方知道大人的力气跟小孩有多大差异，尤其如果当对方是以剽悍著称的异种族时，又是多么值得敬畏。

然而结果却是自己应该紧握在手的剑被弹到空中。而且对手还正用剑尖抵住他的脖子。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状况下，男子丝毫没有感受到剑或手与对方碰触的感觉，所以对这样诡异的结果实在难以释怀。

简直就像中了妖术一样。这是一种彷佛有潜藏在暗处的「坏东西」在嘲笑自己的诡异感受。

「满意了吗？」

刚才那难以置信的剑击，让男子甚至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名纤细少年是凡人种以外的某种东西。

如果这里是战场，这样就已经玩完了（GAME OVER）。对方的剑刃会划开颈动脉，自己会倒卧在如喷泉般飞溅的鲜血中丧命。就算有装备颈甲或链甲，对方还是能将剑刃从缝隙刺入。

「再比一次……」

然而男子并不服输，再次向少年挑战。他不相信剑会像雪花般从自己掌中滑出。

那果断点头的少年是实际存在的人，绝对不是男子未曾谋面的恐怖生物。少年不过是农家的四男罢了。

捡起木剑的男子，疑神疑鬼似地重新抓握了两三次剑柄。这让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个剑柄从手中消失的状况只是幻觉。

然而千真万确地被男子握在手中的训练用木剑推翻了他的怀疑。

男子重振精神，摆起架式打算用确实存在的木剑驱除这份诡异感受。两者就像照镜子般同时用双手缓缓握剑，摆出将剑刃置于腹部前方直指对手，没有特徵可言的架式。这在他们修习的战场剑术中，是基础到称不上架式的动作。

看在男子眼中，眼前那名泰然站立的少年彷佛全身都是破绽。对方的双眼甚至没有焦点，稍微侧身的身躯怎么看都放松到几乎不剩任何力气。

然而男子却有强烈的突兀感。那种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像看不见，怎样都难以强烈留在意识中的站姿让男子的焦躁不断累积。

所以男子才会像要摆脱焦躁似地发动攻击。他施展了毫不拖泥带水并藉由无数练习而累积自信，被称为「雷刀」的上段劈砍，然而剑刃却没能命中对手的额头。

不知为何对方在慢了一拍后使出的挑砍，再次以彷佛没有产生任何接触的轻柔力量让男子的木剑脱手。而少年挑起的剑刃顺势以仅能容下一张薄纸的距离，精确停在男子的额头前方。

如果是真正的刀剑，男子的脑袋想必已经被劈成两半了。从少年挥击的俐落程度来看，就算戴著头盔也难保脑袋没事。就算没有在昏倒后被人好整以暇地斩下脑袋，脑袋遭到重击后涌出的鲜血也会遮蔽视界，最后还是会被对方轻松杀死。

自己现在正处于一定会丧命的状态。

吞了一口口水的男子，承认自己的败北。

然而一开始那「这太扯了！」的感慨却变得更加强烈。

男子并没有骄傲到认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男子在这七年来也从未赢过身为他剑术师父也是上司的兰贝尔特一次。当在混战训练时发现就算三人联手也奈何不了师父的时候，让男子也只能死心。男子自觉到身为战士，身为自警团员的自己终究只是凡人。

然而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自己钻研了七年的剑术，多次挺身为庄园对抗威胁并得以幸存，还两次呼应领主召唤从军的实力及经验绝对不假。

男子相信自己具有就算遭到一群临时找到武器的野盗围攻，也能让对方就地伏法的实力，但他竟然会远远不及一名年仅十一岁的小鬼。

而且以男子的认知来看，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比试。他无法相信有人能在连他手指没有感到半点痛楚的情况下，一击就打掉他的武器。

而且男子的头连续两次被对方的剑抵住，自己的武器却被拨到上空后掉落在身后。

「我、我认输。」

被诡异与恐惧支配的男子，浑身满是冷汗地看著眼前没有冒出一滴汗珠的纤细少年。

约翰尼斯的四子埃里希。男子这才明白为何兰贝尔特总会找理由让少年只跟他一起训练，从不让任何人跟少年过招。

简单的说，之前那么做都是为大家著想。为了避免少年毁掉男子身为自警团员累积七年的自尊。

「……他是怪物吗？」

可是男子抱著想整人的想法去招惹正在进行自主练习的少年，就是自讨没趣了。他自己把师父的用心给辜负了。

虽然男子试著想像如果比试不是只有剑，而是有盾，或是彼此都拿长枪会有什么结果，但信心已经严重受挫的男子就连在想像中都无法相信自己能有胜算。此刻他就连继续指导新人的信心都荡然无存。

用咒骂去掩饰内心郁闷的男子，再也没有回望那名实力骇人的孩子……

【Tips】战场剑术。在战场磨练而成，不属于任何流派（不受限制）的战技，虽然是以剑术为基础，但也考虑到在战场上会运用到的各种武器。当中也包含贴身肉搏、摔技、投掷武器的技术，名符其实是不受限制的剑术范畴技能。除了剑之外的许多武器也具备临时使用适性。

什么是会让资料屁孩感到无比畅快的状况？

当然是用经过锻炼的数字屌打对手，看到对方露出一脸「这太扯了」的表情。

我开始参加自警团的训练至今约有两年时间。身为自警团员候补的我，不在家的时间都是在跟兰贝尔特对练，而令人惊讶的是战斗这种行为会累积惊人的熟练度。

或许是因为其中包含许多风险，必须考虑复杂要素，拿出浑身解数与对手周旋的关系。攻击、闪避、防御，如果挨招要立刻把力量卸掉，或选择用受创较少的部位去承受攻击。反覆进行无数的判断与推测并从中取得结果的生死瞬间，都浓缩在转瞬之间。

我的熟练度以过去无法相提并论的速度迅速累积，而就跟之前一样，看到饱满的荷包就让我的坏习惯再次出现。

尽管我还没有决定未来方针，但却已经把这两年团长教我的〈战场剑术〉提升到圆熟的水准。

嗯，好吧，我跟自己道歉。可是在这种世道学个自卫手段肯定不会后悔的，我在心中如此对自己大喊。

先姑且不论我意志力不坚的问题，能在混战中发挥作用的战场剑术虽然杂乱无章但却相当实用。这个技术不强调招式是否好看，而是以如何简单斩杀敌人并迅速面对后续对手为理念。

基本架式是长度如果是单手跟双手都能使用的长剑就用右手持握，并以左手持盾，毫无特点的架式。背后的用意是不卖弄任何花招，带有蛮族色彩的招数。

攻击是以迅速简洁的致命一击为基本，不过也有手握剑刃──当然需要有能保护手的手套──把剑柄当钝器使用的优雅战法，其中也少不了用盾敲击，还有用来攻破对手防御的踢技，在必要时刻甚至连锁喉技都会派上用场的战场战斗法，实在让人不禁想问究竟有多少「剑术」的要素。

好吧，毕竟名符其实是在战场中发展的技术。考虑到跟农民兵不同，在面对大乱斗的情况下更能够展现实力，跟人厮杀时会把所有武器当成用过即丢的消耗品的佣兵，会衍生出这样的技巧也不奇怪。

重点还是集团战，有考虑到一对多跟多对多的要素是最为实用的部分。由于其中保护特定目标的战斗方式，跟与伙伴并肩战斗时如何选择位置的技术，真的相当管用。

而我也配合这些技术，取得了各种特性跟技能。

再来就是我发挥屁孩本事的部分，搭配各种效果来虐人正是我们这种人的强项。要抱怨也只能抱怨神为何要给我们这种屁孩可以任意跨越各种范畴点选技能，简直就像在制作合成兽的系统。

其中特别被我盯上的，是一个无论怎么想都能用来搞鬼的玩意。

那便是具有能将出色灵巧值沿用到其他技术之特性的技能〈艳丽纤巧〉。这是一种能让我在使用〈灵巧〉能力值时会有判定加成，而使用其他能力值时也可以改用〈灵巧〉进行判定的技能。

虽然在各种系统中都不乏拿突出能力值去替代其他能力进行判定的设计，不过这个技能却有些不同。之所以这么说，像剑术跟武术中的其他特性跟技能，都有一些将臂力或爆发力等数种能力值组合计算的算法，不过〈艳丽纤巧〉似乎可以将那些全部改用灵巧值计算。

如果举剑劈砍的命中计算式是根据灵巧与爆发力，而伤害是用臂力搭配灵巧去计算，那爆发力跟臂力的部分也全都会被〈灵巧〉取代。

简单来说，就是能将我的最强能力值乘以两倍的爆强技能。

虽然合理去想或许可以说是有千锤百炼的技术就不需要太多力量与速度，有点像将以柔克刚发挥到极致的想法，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太超过了。

眼下我就是为了靠家庭代工贴补家用而在〈灵巧〉上投入庞大的熟练度，将其提升到优等的水准。虽然更上面就只剩两个高阶评价，不过想要更进一步，目前会索要连社群游戏的重复任务看起来都像小菜一碟的熟练度。由于那已经到了会把我为将来储备的熟练度全部花光光的规模，所以这部分是否要继续成长我暂且保留。

由于活在世上还会有许多想要技能跟特性，因此我不能过度倾向专精豪华主义。虽然这类游戏不去囤积经验点，立刻把等级升上去通常是最佳选择，不过如果真的要在其中生活并面对各种问题，那也不得不耐住性子。

要在人群中生活，当个只有打杀技术过人的战斗机器是很难混的。最重要的是我并不喜欢活成那样。

适度的绕些路，用副技能去点缀过程也是TRPG的本质。正因为我的人生并非游戏，所以更要去重视享受过程的心态。若只是机械性地结束一个冒险之后再去处理另一个冒险，想必也不会有趣吧？

虽然有些离题，不过〈艳丽纤巧〉这个技能还有另一个破坏平衡的要素。

就是可以让某一种原本就使用〈灵巧〉判定的技能，去跟其他范畴的技能组合。

虽然这个世界原本就采用带有组合玩法要素的系统，不过这个设计更扩大了组合选项。而在重视组合的系统中会去到处染指多种职业技能的人，不管任何系统肯定都能找到搞鬼的方法。而现在的我正体现了为何会有人想劝人别去玩合成兽职业的理由。

我现在将原本归在体术范畴中，属于格斗技能的〈夺刀〉融入到攻击中，因此这种能剥夺武器、将对手无力化的组合是我目前的爱用技。

在徒手使用的基本受身系技能树当中，〈夺刀〉是在基本范畴内相当便宜的技能，比起乱点某些反击技，这可以令我剩下许多熟练度是一大魅力。虽然缺点是很难成功，但在〈艳丽纤巧〉的作用下，我能强行用极高的数值进行判定，所以既然成功率也高，那自然就无可挑剔。

尽管在面对直接用蛮力硬干的对手时会有难以发挥作用的问题，不过在战场失去武器的负面效果相当大。万一对手只有修习使用武器的武艺，之后就会变成任我宰割的肉块。

如果以后还能跟其他有减值作用的技能搭配……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察觉身后冒出一股气息。假如不是我有闻到乘风飘来的气味，恐怕根本不会察觉那极为微弱的气息。

为了躲避攻击，我试著让身体偏移半步……但我随即察觉身后的气息其实只是虚晃一招。对方是刻意让我察觉到有人接近，藉著让我采取闪避行动来限制我的选项。

对方带有虚招意图的小跳跃转变为实际攻击的跳跃，那股气息将手搭上我的颈部。然后……

「你好啊。」

一个搂著我的脖子的娇小身躯转到我面前。之所以不会感觉疼痛，不知是因为她绝妙的握力控制，还是因为精湛的身手。就算过了两年那可爱模样仍没有改变（成长）的玛尔吉特，她耀眼的笑容从我身后滑进我视线中。

「你就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过来吗……」

「这是惯例嘛。这样就是一三四胜一四○败了，人家讨回一点胜场啰。」

就跟项炼一样挂在我脖子上的玛尔吉特，像猫咪似地带著笑容将头在我胸膛上磨蹭。

这样的关系依旧没变。由于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那个不知在什么时候立起的旗标依旧存在。好啦，其实整个庄园的孩子跟我都算是这种关系啦。

从前世算起，我也活了近四十年了。也有和异性交往的经验，多少也懂得察言观色，因此我还懂得推察出她对我的感情。

可以肯定玛尔吉特对我是有意思的。因为像背包一样贴在我背上移动，还有从背后发动奇袭的举动，都是只有对我才这么做。尽管她有拿我寻开心的习惯，但绝对不是那种会玩弄许多男人感情的恶女。

只是她年幼的长相跟与外观不符的神秘妖艳感，让我很难去控制自己感情的方向。究竟该如何去看待玛尔吉特跟我的关系，到现在我都还没法找到答案。

相较于到现在都还拿不定主意的我，玛尔吉特开心的笑容彷佛毫无牵挂。流畅的宫廷语在她嘴里已经到得心应手的地步。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我回应了她这个没有具体内容的问题，结果……

「听说你大哥订婚了。」

我得到这个让我忍不住喷出口水的答案。

「拜托！很脏耶！？」

玛尔吉特忍不住说出普通的帝国语。因为她的脸就在会被我口水喷到的位置，加上双手搂著我的脖子，所以根本来不及躲。尽管玛尔吉特直接在我胸膛擦去脸上的口水，但我也没得抱怨。

「抱、抱歉……可是，海因兹哥哥订婚了！？」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其实在狭小的庄园内，农家为了彼此联系关系，有孩子即将成年的父母为子女谈婚事是常有的事。由于我已经十一岁，因此大哥海因兹是十四岁。他明年就会迎接成年，到了能正式结婚的年纪，所以就算有这样的传闻也不奇怪。

不过为什么比起身为家中当事人的我，玛尔吉特会先知道这件事呢？

「对啊。听说是跟蜜娜订婚喔。」

蜜娜是在几年前还会跟我们玩在一起的一个女孩。不过因为要学习当媳妇的技能，加上得更多帮忙家事，因此从去年就几乎没出来玩过，不过我看她跟大哥应该也不是那种关系才对。

也就是说，这是家长自行决定的那种状况吗……

「这种事真的是女生会比较早知道呢。」

「还好啦。话虽这么说，其实海因兹还挺抢手的呢。」

喔？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大哥是个抢手的对象。不过听她这么一说，虽然可能带有一点我身为弟弟的偏心，但大哥跟父亲相近的样貌其实还挺精悍呢。在进入发育期之后体格也变强壮，渐渐给人可靠的感觉。所以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些男女关系的话题，说起来也……

「因为他是家境安定的家中长男，算是有钱人嘛。」

原来是这样吗？

听到这个解释让我差点在脖子挂著玛尔吉特的情况下摔跤。因为世间的残酷让我双腿一下没了力气。

以自耕农家来说我们家虽然是小规模，但确实算是较为富裕的人家。毕竟我们家的收入甚至可以让二哥米哈尔也在晚些时候进私塾就读。虽然我同样用自己可以跟玛尔吉特学当藉口把机会让了出去，不过从父亲表明可以挤出让我一起去私塾上课的经费来看，我们的家境确实可说颇为富裕。

从六年前开始扩展的田地现在已经有丰足且安定的收成，加上还有一头强壮的农耕马，橄榄园能收获的橄榄树数量也顺利增加。

说到这个，我为了赚熟练度而在家庭代工量产的盘上游戏棋子，听父亲说我根据自己想像而雕刻的一系列神像也有卖到挺不错的价钱。父亲想送我进私塾的提议，或许也包含了对我的回馈吧。

不过订婚……订婚啊……

「怎么了吗？」

见我垂下头，让玛尔吉特将脸凑过来发出疑问。虽然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想到隐瞒也没什么帮助，所以我直接脱口说出内心的烦恼。

「我是在想也该好好思考自己的成长方针了……」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十分沉重的课题……

【Tips】在莱因三重帝国无论是继承家业、就任公职、正式就业，都是在迎接十五岁的成人年龄后进行。不过在就职部分也有名为学徒跟助手的后门可走。

人生是有缓冲期的。那是一段最能自由活动，没有负担也没有责任的轻松时间。

对我来说，我的缓冲期就是成天泡在社办里玩骰子跟规则书的大学时代。对许多日本人来说，若好好运用那段可以适度当大人，也能应状况恢复小孩身份的时间，应该可以说是一段最为自由的时间。

不过缓冲期并不只是一段可以轻松过日子的时间。

因为那同时也是用来决定人生方向的时间。

而我在今生的缓冲期，可能就是现在。

认真的说，要在这个世界选择未来实在很困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帝国法当中有所谓的就职限制。

农家之子就是务农。猎人之子就是要打猎。铁匠之子就是当铁匠。在前世世界逐渐淡化的这种认知，在这个世界还是现在进行式，甚至理所当然到有法律规定的限制。

这其实也不奇怪。在机械不发达的世界，许多工作都是以人力解决为前提。对国家来说重要的工作如果没有够多的人从事，那可就麻烦了。

相比之下，之前的世界许多人都集中选择办公室工作，农业跟建筑业的人力需求明显处于欠缺状态，因为所有人都想靠机械去提升工作效率，也想从事可以轻松赚钱的职业。

而轻率让识字率提升的莱因三重帝国也有可能发生类似现象。

仔细想想其实并不是多么复杂的问题。就算有私塾，既然无法念私塾的人比较多，那么自然就会产生许多类似代书人的头脑劳动需求。就连在我们这种乡下庄园里都有只要每月写几封信跟陈情书就能维持生计，担任代书人的格兰特先生了。

可是在现在这个不能靠进口弥补粮食缺口的社会系统，如果因此流失从事土木与农业工作的人口就会非常麻烦。因此作为避免那种状况的安全机制，在帝国法中明定了就业限制。

就算入赘跟送小孩去当学徒的行为会产生流动性，但那些机会少到跟前世乡村的打工机会差不多，而且没有人脉也很难实现。因此我实际可以做的选择并不多。

在帝国法没有限制农民就业的职业，大概就只有冒险者（居无定所的混混）跟佣兵（流氓），还有士兵跟自警团员了。其他还有领日薪的杂工跟矿工，或是去欠缺人手的领地当农民了。

不过现在没有正规兵的募兵消息，所以附近并没有从军的机会，虽然我有在自警团接受训练，但身份也仅止于候补。现在卢肯的空缺也已经有人递补，在没有空缺的状况下很难有机会成为专职的团员。在并非是近代国家的三重帝国，能维持军队的上限大概是人口的5％左右，在没有战争的现在也难怪会没有需求。

就算要以农夫的身份独立，要从头开垦农地也必须要有本钱。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跑去其他庄园当农民，基本上是接近自愿变成农奴的行为，可以说是不需列入考虑的手段。而未成年就连要当领日薪的杂工都有困难。而且如果要当杂工，那我一开始就去读私塾继承家业还比较实际。

这样有成就感又会让人期待的选项，大概就只剩下冒险者，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可悲的现实。

虽然还有成为他人养子来更换家业的这种花招，不过在狭小庄园内实在不是个会让人想用的选项。而且就算把这种方式考虑进去，选项也几乎不会增加。

这实在很让人伤脑筋。不过我可没天真到想要用自称作家、剧作家、不属于工房的艺术家、吟游诗人与演员的那类人，那种虽然自由，但实际上没在工作的生活方式来维持生计，而且大前提是我并不向往那些工作。就算我把熟练度分配到那类技能上来讨生活，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得长久。

「……就试著当冒险者好了。」

为了能仔细审视自己的想法，我这样将想法脱口而出后，感觉到这个想法能莫名深入我的心底。话语本身让人觉得轻率，就跟那些抗拒农家平凡气氛的小孩没有两样。如果以前世举例，可能就像那种说自己要靠音乐讨生活而冲动辍学的人。

不过仔细审视这个想法，其实这是一直都存在我心中的念头。毕竟难得有这种允许我随自己喜好生活的机会的菩萨，还给了能让我那么做的能力。我并不是被赋予必须完成的使命而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为所欲为而转世的。

既然这样，会想沉浸在从前世就一直渴望的要素中，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我当然不是在所有游戏系统中都扮演冒险者。我有扮演过救世主，也扮演过具备超常能力的异能者，甚至还扮演过只是被异象波及的学生。

可是我就是有一种想法。

不管转生到何种世界，只要有类似要素，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往那边跑去。

这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现在并不是「只有」冒险者能做……就只是我「想成为」冒险者。

这真的可以说是总计活了超过四十年的人会有的思考吗？明明要成为冒险者的方法与迫使父母同意的手段都还是问题呢。

「在烦恼什么？」

一如既往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我下巴底下响起。那是在我想事情时仍挂在我脖子上的玛尔吉特。被那棕绿色眼睛与装饰头部的多个单眼注视，让我的身躯莫名静止。

其实最近玛尔吉特的眼睛似乎从棕绿色变成更深的颜色。那转变成淡褐色的色调并不是琥珀色……而是类似金属的质感。

「我其实也是……因为我是长女……所以会有很多烦恼喔……」

我浑身涌出令人烦躁的汗水。气息察知的技能似乎正在告知我某种讯息，但我的脑袋却没法顺利处理。被这样的眼睛凝视，我就什么都没办法想了。

这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妄想，彷佛她的视线化为实体正在触碰我的眼睛，甚至还打算继续伸入眼窝触碰脑袋。可是那股应该无从阻止的视线，不知为何却有莫名的现实感，这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那根本不是妄想，而是因为脑袋实际被碰触后产生的扭曲思考。

「所以如果你有烦恼，要记得让人家分担喔……」

玛尔吉特为了固定自己身体而缠在我身上的八条腿开始挤压我的腹部。那与其说是她为了避免自己掉下去，更像在表达「休想逃走」的意志。

我脑中突然闪过某些蜘蛛会在交配后吃掉伴侣的习性。

而她正是蜘蛛。

虽然我不确定蝇虎是否有那种习惯，不过她搞不好……

「说不定人家可以帮上忙喔。」

玛尔吉特稚嫩的脸庞凑到耳边对我耳语。

我感受到的重压突然消失，也不再有先前的压迫感。

她解开了对我的束缚。

「呵呵，怎么啦？瞧你一脸好像大白天看到鬼的样子。」

落在地上用偏低视线仰头望著我的玛尔吉特脸上正带著我熟悉的恶作剧笑容。她那反射阳光的双眼仍是棕绿色，脸上依旧挂著可爱笑容。

之前都是我的错觉吗？

「我们快走吧。你还要修练吧？如果不流点汗可是会感冒的喔。」

玛尔吉特用带有调侃语气的宫廷语这么催促，并牵起我的手。她的手跟别人与最近常在我身边团团转的妹妹艾莉纱不同，玛尔吉特的小手柔嫩且冰冷。

那冰凉舒适的触感，让我略带不安的思绪恢复平静。

这样重新看著玛尔吉特，刚才的感觉彷佛全都像作梦。就算努力回想，也都会让人感觉可能都是错觉，实在不可思议。

好吧，毕竟这也不是需要太过著急的问题……就算父母要逼我离开家，应该也是我过十五岁之后。虽然我可能得要留意别撞见新婚的大哥大嫂「交流」现场，不过这方面双亲应该也会有所安排，应该是不成问题。

大概会另外盖间小屋或扩建吧。搞不好会选择砸一笔钱再盖一栋屋子。反正肯定还是得有一个留在家里的人，所以应该不会有多大差别。

我就像为了摆脱先前那些感觉似地，回握住玛尔吉特娇小的手掌……

【Tips】留在家里的人。为了在长男有什么万一时，留一个孩子住在家里的某个房间内。在继承人出生后，就得以成为庄园内其他人家的养子等方式考虑去处。

关于确实抓到猎物的方法，这点玛尔吉特也跟母亲学过。

不会结网的蝇虎种蜘蛛人在狩猎时，跟会结网抓猎物的女郎蜘蛛种、靠庞大身躯与身体能力对付猎物的捕鸟蛛种、长脚蛛种有所不同。

蝇虎种会悄悄靠近猎物，然后以不给猎物反应机会的速度扑倒，取走性命。

他们懂得从对手死角以不被察知的方式进入攻击距离。当他们扑向猎物时便大势底定，接著就是用短刀刺入要害，或用短弓射箭让猎物丧命。这是没有毒又不会结网的蜘蛛人能瞬间猎杀猎物的要诀。因为娇小又没有重量的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进化才得以存活。

除此之外，玛尔吉特的母亲也教她要学习关于猎物的知识。

要掌握猎物的弱点。能用短刀或短弓杀死猎物的部位意外的少。尽管可以让猎物失血致死的部位很多，但能让猎物立即毙命的弱点却很少。

要掌握猎物的死角。就算身形再怎么娇小，身高约一公尺的物体在行动时还是相当醒目。掌握对方的视界并尝试转移，如果不从猎物五感的范围之外靠近就没有胜算。

要掌握猎物的可畏之处。瞭解猎物的强处就能同时找到适合攻击的破绽。就像握剑的人会依赖剑，持弓的人会依赖弓那样。

在多次被母亲带到外头教授这些知识的玛尔吉特，在最后母亲给了一个结论。

这些全都适用在男人身上。

男人也有弱点。但并不是那种砍下脑袋就会丧命的血腥知识，而是面对什么状况会难以抵抗。

遗憾的是在人类种普遍的价值观当中，蝇虎种的蜘蛛人是与成熟跟丰满无缘的种族。

因为呼应生态将身上的负荷削减至极限的关系，蝇虎种的蜘蛛人基本上都相当矮小，因此就算罕见拥有丰满的女性象徵，就结果来说也会显得突兀。她们也会在长到某个恰当的地步就不再变老。

玛尔吉特的母亲在外表上也是稚嫩到让人难以相信她是生过数个孩子的人，如果只看上半身，可能难有人能猜出她的正确年龄。如果跟凡人种的父亲站在一起，就算说是祖父与孙女也会有人信。这也难怪听说有人类因为他们外观与举止的落差，因而萌生了某些糟糕嗜好。

所幸玛尔吉特盯上的猎物没有那种问题。或许是猎物年纪比她本人还小的关系，也因为现在玛尔吉特的外观跟年龄没有明显落差，所以能充分去摸索猎物的弱点。现在也已经掌握到了某些有会心反应的攻击。

看来他对轻声细语似乎难以抵抗。紧贴在猎物身上的玛尔吉特自然不会错过每次对他讲悄悄话都会打颤的反应。

恋爱也是一场狩猎。尤其对于在本能方面与其说是亚人，其实更接近魔种，容易接纳疯狂行为的蜘蛛人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玛尔吉特才会扑到埃里希身上，藉此向他人宣示「这是我的猎物」。玛尔吉特喜欢对方那让自己感觉舒服的体温，也喜欢看到那清澈的蓝眼露出吃惊反应，不过最重要的是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充足感与安心感。

玛尔吉特决定如果埃里希有烦恼，自己就要为他伸出援手。

以留在家里的人来说，身为四男的埃里希排行太低，但他一下也找不到其他工作。要等自警团自然出现空缺八成还有得等，毕竟还有很多排队等待递补的预备团员，况且埃里希也不是那种会跟人争位置的个性。

不过周围对他的印象相当正面。几乎能记住所有的圣句跟圣歌，在祈祷时态度也十分诚恳的埃里希如果选择成为神职人员，教堂肯定会爽快接纳，而且他在宫廷语及读写方面也相当熟练，如果机灵点说不定也有机会帮管理官工作。会愿意推举他的大人，就算用两手的手指也数不完。

而且要是埃里希有那个意思，也可以入赘去其他人家继承家业。应该说这对他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方法。

其实埃里希在同胞与同庄园的女性之间，是个很受瞩目的对象。

这个男孩不但文武双全，在工作上也拥有能额外增加收入的特技，而且还是模样纤细，符合帝国人喜好的金发碧眼。从年幼女孩到适婚期的少女，甚至是不幸成为寡妇而需要找丈夫的妙龄女性，埃里希的条件都十分有吸引力。不难想像随著他年纪越接近成人，也会越来越常看到异性试图争抢他的光景。

玛尔吉特这时不禁涌现自己将埃里希关进自己树上狩猎小屋的妄想并心跳加剧。同时也伴随著腹部发热的感受。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埃里希有考虑当冒险者的事。

玛尔吉特很清楚冒险者这个工作的实情。因为她的母亲在对庄园猎人一见钟情而选择退休之前，就是一名云游四方的冒险者。母亲是一名跟队伍行动的斥候，而她也很清楚母亲在叙述自己在诸国间往来的经历当中，也包含著一些会让人不好入睡的故事。

正因为这样，如果埃里希说要当冒险者，玛尔吉特也决定自己会随他而去。不管在任何时候，眼力跟听力过人的斥候都会很有帮助。因为不管埃里希自己有多么敏锐，终究也只有凡人种的可听与可视范围。

年幼但却已经成熟的女性观察著眼前那个把她挂在身上行走的少年，脸上露出微笑。

他会让我「雀跃」吗？还是会用力量逼我就范呢？

玛尔吉特的心中满怀期待……

【Tips】庄园与聚落的价值观常会被集团中最有力的种族左右。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少年期 十二岁的秋天

如果有从来没在被人称赞后得意忘形的人，就尽管对我丢石头吧。

「你还挺厉害的呢。」

「会吗？」

在听到村里唯一一间铁铺的老板，有时会让我差点脱口说是矮人，被分类为坑道种的史密斯大叔这样称赞时，我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我是知道你手很巧，不过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全部搞定……」

在抚弄大胡须发出感叹的铁铺老板面前，是一套摆在木制柜台上，由我亲手制作的木头模具。那是二十五种盘上游戏用的全套棋子。

那是在莱因三重帝国与周边诸国都相当盛行，被称为「兵演棋」的盘上游戏棋。是一种在12×12的棋盘上，比赛谁先吃掉彼此皇帝跟皇太子的另类将棋。

每个棋子都有特定走法跟规则的部分跟将棋相同，不过最大的特徵是二十五种棋子当中只有皇帝跟皇太子是要固定使用，其他二十八个棋子则是自由挑选，将共三十个的棋子自由配置在靠自己手边前四排的位置来互相对抗。

棋种的丰富性让局面类似卡片游戏，且有复杂交错、深奥的战术让这个游戏十分受到喜爱。尽管棋子的移动法乍看有些复杂，不过实际上只要手边有记载几项特殊规则的简要说明就能玩得起来，因此在识字率相对较高的莱因三重帝国跟周围的邻国当中，也算是一种相当主流的竞技。

棋子能自由挑选一个到十二个排列──当然其中也有像将棋中的「飞车」那样，只能选一个的强棋，还有共准备十二个类似「步」的棋子，藉此调整平衡。尽管在构筑阵容与阵形上有常用阵形，但也因为没有这样最强（破坏平衡）的最佳解，因此听说甚至有几个世纪都沉迷在其中的长命种。在这个地区的热门游戏就是有如此魅力。

而且虽然共一四四格与五十六颗棋子可能会让人以为容易演变成长期战，不过强棋与普通棋所建立的绝妙平衡，一方出现破绽时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以规模来说算是容易告一段落的设计。

而既然是热门游戏，棋子的需求当然也高。有高需求的东西不管到哪里都能卖钱，无论是低价高价都能找到买家，对卖家来说是再方便不过的商品。

毕竟一个阵营有二十五种棋，必须制作总计一四○个的棋子，所以需要制作的数量不会少，供给的种类容易挑选也是一大利多。这种无论贫富都有市场的商品可不多见。

只是在木板上写棋种简称的廉价版本就算是买齐全套也相当便宜，而卖给贵族、在各棋种都有对应外观的立体棋子，根据品质就算只是一颗棋都颇为值钱。如果是使用特别材质或出于特定制作者之手，甚至有棋组的价值相当于一块领地。

我在十一岁花费整个夏天去制作的东西，就是用来制作那种棋子的全套铸造用木制模具。

「一个夏天就能有这种品质……如果我收你当学徒，感觉会有其他铁匠出于嫉妒拿凿子捅我呢。」

「别这么说，这样称赞太夸张了啦。」

「……嗯，也好，幸好你是农村小孩。因为在这个圈子行事如果不谨慎点，有时可是会惹上不少麻烦的。」

嗯？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超级失礼的话？

我暂时先放下这个疑问，而身高只到我腰部，几乎看不到腰身的史密斯大叔正手拿皇帝的棋子不停赞叹。那用威风站姿高举军旗的壮年男性造型，蓝本是在一二○年前与年轻太子携手击退多国联军的侵略战争，至今仍为人推崇的一位皇帝。

史密斯大叔看著旗子上那彷佛随风飘扬的旗布，用另一手不停抚弄著大胡须，感觉是真的相当佩服。

「这是我的自信作。是我用教堂看到的黑旗帝肖像为蓝本的。」

「也对，他是个受人景仰的皇帝。黑旗帝跟银太子的父子棋组也确实很有卖相。」

就算不到能买下一块领地的价钱，品质良好的棋组也是能卖到不错的价格。无论是收齐整套还是依喜好拼凑不同风格棋子的客人在所多有。也正因为这样，以各国受景仰的王家、皇家为蓝本去制作棋子，加上是游戏中的必用棋，需求自然也特别多。我也是在得到这个资讯之后，才会在皇帝跟皇太子的棋子上格外下工夫。

有高度跟食指差不多长的大棋，也有约小指长度的小棋。要将棋子尺寸维持在能收入集会场棋盘台座中的棋盒内，又要让棋子摆出帅气姿势，实在是令我煞费苦心。

「老板，那么……」

「我想想……嗯，好吧。」

我等铁匠打量完所有棋子后开口询问，只见史密斯大叔先是点头同意，然后抱起胳臂……

「我就帮你打一套护甲吧。」

「谢谢！！」

铁铺老板豪迈地点头承诺了这份报酬。

「我原本并不认为你真的会作，就算要作，我也以为得花上半年才有可能，不过你这套棋是真的很不错。」

「还好啦……」

自己的表现受人肯定，当然让我相当开心。更不用说对方还同意让我用这份作品作为委托报酬，让我能取得想要的东西。

「好，那就来量尺寸吧。你们这些凡人种应该还会长大吧……我帮你弄一个可以调整的样式。」

看到铁匠从柜台椅子上跃下，兴致勃勃地转动胳臂领我走向工房，也让我开心地感觉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得到回报。

这一切都是在今年夏天，我觉得自己即将年满十二岁的时候开始的。

我需要钱。

提到冒险者，自然少不了要准备装备跟武器。然而在这个世界的武器贵到让我眼球差点要掉地上。要具体说怎么个贵法，光是基本的衬衣、炼甲与全套硬革铠，就相当于我们家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这也不奇怪。因为需要用到大量的硬革、铆钉跟金属板，光是原料就不便宜。就算是基于TRPG系统运作，但并没有连经济都是TRPG标准，因此物价当然不同。这个世界可没有对冒险者体贴到只需要相当于在旅店住宿几天的钱，就能买到铠甲及武器。

由于我所怀念的冒险世界系统上是以在外冒险为前提，所以是设定成就算是小孩的零用钱也能买到便宜武器，但遗憾的是在这里就算是铜剑也得花一大笔钱才买得起。

想当然那不是我这个四男可以跟家人索要的东西。况且不久前家里才为了帮大哥准备结婚花钱另外盖了屋子，因此我们家正刚进入撙节财政的状态。由于明年就要正式让媳妇过门，考虑到聘金跟婚宴的花费……就算父母再怎么疼我，也不可能容许我提出那种奢侈要求。

如此这般，我也只剩下自己找方法一途。

而我当然不会笨到像某个世界的猎人那样为了找战车……更正，为了找武器而空手去闯遗迹，也没有傻到因为觉得原料要花钱就去学锻冶技能。

我还有家庭代工可以赚钱。基于让自己将来比较容易独立的名目──或是给自己的藉口──我不断在重复木工工作，因此我的〈木工雕刻〉技能已经提升到妙技的水准，加上为了提升制作棋子的造诣，还拥有熟达水准的〈画技〉，再搭配〈写实技法〉技能辅助特性，要赚钱也并非难事。

好吧，先不管把这些用来说服自己的藉口，当我把用来作为样本的步卒模具带到铁铺时，史密斯大叔对我作品的品质赞叹不已，并接著提议愿意帮我打造一套铠甲来交换我制作的整套兵演棋模组。

对于想靠著卖作品来筹措装备的我来说，这是个求之不得的提议。因此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要构思二十五种棋种的图案并制作模具当然不容易，但如果可以换到属于自己的铠甲，那么干劲当然也就来了。这让我毫不犹豫减少了平常花费在家庭代工上的时间，腾出时间去制作棋组模具。虽然边让吵著要人陪的玛尔吉特贴在背上边制作模具让肩膀有些吃不消，不过之后她会帮我按摩──是很健全的那种，别想歪──所以就不计较了。

受到专属铠甲这种只要是奇幻迷就肯定会兴奋的要素刺激，加上可能再两年左右就得要离家独立这种相当现实的焦虑推波助澜，让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棋组完成。

就这样，我如愿以偿地让史密斯大叔帮我丈量尺寸。

「嗯，看来你以后还挺能长的。」

老板在对我身体的几个主要部位丈量过尺寸后，用手轻抓我的肩膀这么说。我确实在基础能力的潜在值部分花了不少点数，应该是可以长到一八○公分左右。

「这也看得出来？」

「我好歹也是从年轻时就在英涅舒塔特的工房，跟那些好勇斗狠的冒险者及佣兵打交道。多看过几个从菜鸟变成老鸟的小鬼之后，现在只要摸一下就知道了。」

铁铺老板在帮我量肩膀与手臂长度的同时，也不时点头做笔记。我记得英涅舒塔特是位在庄园西方，一座沿河建立的大都市。大哥为了工作需要曾跟著商队去过几次，可惜我却从没去过。

不过既然铁铺老板可以在那种大都市的工房工作，又为何要跑来这种地方呢？

「这是经过努力锻炼的剑士肌肉……不过有点偏重在背部跟胸部。这是……你有练短弓之类的吗？」

「是啊，你还真是高明。」

能够一摸就知道，这真是不得了的本事。

其实我除了练剑之外，还有跟玛尔吉特学短弓的用法。

毕竟我虽然有经历过从老魔法师那里取得戒指的特殊事件，但直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发展出后续事件，所以我根本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

就在我为此感到不便的时候，想起了自己青梅竹马的猎人身份。我原本还担心可能会因为是家传绝学而不能轻易教人，但玛尔吉特爽快地同意教我，之后在空闲时间她都会帮我做一些简单的训练。

也因为这样，跟弓术有关的各种技能，还有猎人在森林与山地的潜行、追踪相关技能都获得解锁。如果要当一名在各地往来的冒险者，都是学了不会后悔的技能。

嗯，不会后悔，肯定不会。我并没有逃避熟练度变少的事实。而且我在练习时也有赚回不少熟练度。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是弓啊……可惜我对弓是外行，不管你拿什么来换，我都没法做一把弓给你喔。」

「是喔。」

「身为铁匠，板铠以外的盔甲跟剑刃、枪头我都有资格锻造，不过弓箭不行。就算是铁匠，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作。」

我概念中的铁匠是无论武器、盔甲，甚至投射武器都能一手包办，看来这个世界似乎不太一样。从史密斯大叔帮我量尺寸时闲聊的内容，他似乎是从隶属于英涅舒塔特的同业组织，也就是所谓的公会取得执照后，才正式以铁匠的身份开业。

由于国家有规定要避免提炼法跟铸造法外流到他国，所有锻冶工房都必须要跟公会登记，就连铁匠也是登记许可制。而且能打造什么东西也都有规定，这种规矩虽然不便，不过情报外流会导致军事力下降，所以也无可奈何。

换句话说，铁匠是一种国家资格吗……仔细想想，在村里制作钉子跟酒桶铁箍的史密斯大叔，地位其实还挺特别的。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史密斯大叔只是制作钉子跟菜刀的工匠。如果不是兰贝尔特有跟我说，我肯定完全想不到有这条取得铠甲的管道。

「那如果是剑……」

「自警团的佩剑全都是我打的。」

如果你想要剑，还得再准备另外一套不同图案的棋组喔。听到大叔这么说的时候，我小小吃了一惊。

不过基于治安考量，能在战场上实用的武器有领主规定的最低公定价格，如果是非领主委托要制造、贩卖的武器，就必须收取相当昂贵的费用。

这也不奇怪，要是可以轻易买到武器，可能会方便有心人士组成盗贼团，从治安角度去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看来这个世界虽然有奇幻色彩，但并非全都符合我的憧憬……

在我听到每一把剑都会刻上编号，甚至还会有证明书的时候，一下还产生了「这是猎枪吗？」的疑问。但我得到「是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当然要格外慎重」的答覆后，就算以我现代人的感性来说也是十分合理的斥责。

「其实似乎也只有我们这地方会这么严谨。」

帮我良好尺寸的铁匠折起便条纸，坐到看来是用来从事设计工作的矮桌旁，接著取出纤维制的纸。对于这个世界已经理所当然确立制纸技术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话虽这么说，现在似乎也只是造出表面较粗，品质也不算好的纸，因此以长期保存为前提的书，还是以羊皮纸为主流。

「我想想，最近我手边还有不少钉子之类的订单，所以……」

史密斯大叔开始弯起手指计算工作行程。这样一说，还有一份是关于你大哥新家的订单呢。史密斯大叔随口说著。

「好，大概春天可以完成吧。」

差不多要半年时间。如果想成是全套订制的装备，这样应该算合理。我在前世虽然有不少跟人订制西装的机会，但订制盔甲还是第一次──我反而想知道前世有什么人会订制盔甲──所以并不清楚行情。其实就连我用兵演棋的价格去换盔甲是否公道都不太确定。

也罢，都是同在一个小庄园里的人，人家也不太可能坑我。据说他们这种类似TRPG中矮人的坑道种平均能活超过三百年，如果又是一辈子都在此生活的人，应该也不会轻忽处世之道。想到这里，我便不抱疑问地鞠躬表示感谢……

【Tips】坑道种。特徵是不到凡人种一半身高的矮小身材。是拥有金属骨骼，体内有赤红热血的人类种。是从带有矿脉的山地开始发展的种族，不仅有出色臂力，还具备耐高温跟夜视力等特性。男性拥有肌肉发达的身躯更茂密的胡须，女性则拥有女童般的五官与丰盈的体形，十分容易与他种族区分。

我在铁匠史密斯大叔的工房订制铠甲后，便默默返回自家仓库从事收成的准备。

简单的说，就是打磨镰刀跟铁锹之类的农具。必须先擦去方便保存而涂上的油，接著再细心用砥石打磨刃部。这样就能轻松收割成熟的裸麦跟野燕麦。打磨好农具，刃缘的光泽驱使我去回想自己决定订制铠甲的理由。

说穿了，虽然我后来又苦思了一段时间，但就现实来说我的目标并不明确。

因为心虚而难以选择信仰技能，导致没有满足条件而不能学会魔法，基于慎重起见，我想自己最好别乐观到能在独立自主前满足学习条件。

如此这般，根据现在手里的牌，能够看到像冒险者的工作，就只有剑士跟斥候了。

而以这个世界来说，要兼顾这两种角色并不困难。

TRPG的斥候基本上是适合由身材娇小且敏捷，就像玛尔吉特那样的角色担任。却拥有血少、攻击也不痛的缺点。

然而我能赚到异于常人的熟练度，加上系统并没有限制我只能二择一，因此斥候跟剑士的技能完全可以并存。

因此只要选用轻装就能兼任这两种身份。

考虑到现在的种种要素，我所设立的第二临时目标是保留转换成魔法剑士或神官剑士的机会，然后持续磨练剑士方面的技能。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特地花时间去制作用来换铠甲的木头模具。

毕竟没有装甲值（AP）的前锋未免太逊了。身穿布衣手提木棍跟人说「我是剑士、想找冒险伙伴」，八成也不会有人加入，想加入其他队伍也很可能会被拒绝。

由于我认为这是最为现实也最有效果的选项，我才会认为作为决定将来的第一步，就是要弄一套铠甲。我拥有用剑跟枪的技术，不管去什么地方，拥有自卫技能都不会吃亏。

而且如果我以后有幸能学会魔法，或是哪天我看破自己对信仰技能的疑虑，到时候还可以转成魔法剑士或神官剑士，万一两者都不行也只要继续钻研剑术就行了。所幸我的战场剑术不挑武器，算是颇为万能的流派，所以用来碾压对手相当方便。

……说到底其实就是跟之前没有多大变化，走一步算一步的方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如果有机会用魔法，还是会想用用看。

会有男人不对能够帅气施展魔法又能亲自冲锋陷阵，除战斗也能在多方面有所表现的魔法剑士抱憧憬吗？怎么可能嘛。

我对未来的想像与眼前那刚磨亮的耀眼刃缘重叠在一块，让我不禁发出笑声。我妄想著手中是磨亮到能映照出自己面孔的宝剑，若我能成为拥有那种宝剑的男人，肯定帅到不行。

要用的工具都磨好了。再来还得去照顾我们家那头很快要开始忙碌的农务马霍塔了。收获期的农务马几乎成天都有东西得搬，忙碌程度跟我们没有两样。

我整理好仓库里的工具正要前往马厩的时候，〈气息察知〉让我知道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而我也知道那个人正从我后方跑来。

那个紧跟在我身后的人物简直是可爱的聚合物。

「哥哥、哥哥！」

（插图022）

如果还是自己的妹妹，那就更不用说了。

「艾莉纱，怎么了吗？」

整个人靠过来抓住我腰带的人，是我那个到了六岁才总算能到屋外走动的可爱妹妹。

她体弱多病的体质跟以前发高烧卧病在床时没有两样。因此现在成长仍较常人缓慢，加上吃得少，模样看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幼小。只从外表去推测年龄，大概会让人以为她是个才刚满四岁的孩子。

这也没办法。艾莉纱没有一个季节不生病的，而且到了冬天甚至根本无法下床。

光是能在现在这种温暖的时期在屋外活动，几乎都算是奇迹了。

那看起来就像把母亲缩小的可爱妹妹真的很容易生病。

感冒可不容小觑。在这个世界可没有抗生素那种东西，要找医生或能使用治愈魔法、治愈奇迹，统称为治疗师的人治病也得花上一大笔钱，因此身体虚弱的小孩因为感冒病死并不罕见。现实是在庄园内也有根本活不到能站就夭折的婴儿，每年都会有几个体弱多病的小孩夭折，就算是大人，被病魔缠上没多久就过世的状况也不稀奇。

可以活著跟拥有健康，在这里是远比前世要宝贵许多的财富。若想让没有那种财富的人活下去，就得用名为金钱的财富来弥补。

所幸我们家有我的家庭代工可以贴补家用。

父亲把我制作的木制品拿去镇上或卖给商队就能买到好药，如果是比较下工夫的神像，还能得到祭司施展〈奇迹〉作为「喜舍」的回礼。在发现有旅行商人马车坏在半路上进退不得，而我帮忙从头打造车轴跟车轮时也赚到不少钱，结果那笔钱正好可以请治疗师治疗病况险些变成肺炎的艾莉纱。

多亏拥有原本就比其他家庭要多的收入跟副收入，让一般来说应该几年前就该夭折的艾莉纱还活著。这也是因为大家在照料等方面付出努力才有现在这个小小的奇迹。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我的父母有事没事都会在艾莉纱面前拿我出来说嘴。

像要她吃苦药的时候，就会说「这是哥哥努力帮你弄来的药。虽然苦，但要忍耐。」感觉我在妹妹心中似乎变成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也因为这样，我们现在才会变成这种母鸭带小鸭的状态。

实际上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为了避免幼儿的幻想破灭而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努力摆出体贴哥哥的笑容蹲低身子，温柔地摸她的头。

「妈妈最近老是在缝衣服。」

看到妹妹抱怨的可爱模样，让我眼角忍不住垂了下来。

「是啊，因为就快到海因兹哥哥的婚礼了，会忙也是当然的啊。」

我大哥在今年秋天满十五岁，也就是在我满十二岁的时候就到了能结婚的年龄。作为两人新居的小屋──虽然以小屋来说规模颇为豪华──也已经完工，预定在晚秋的收获祭时，就会跟另外两对同样要结婚的佳偶一起举行婚礼。

在这个庄园，正确的说是在整个莱因三重帝国中，婚礼的季节就是秋天。这是因为丰穰神不仅是司掌作物结果与自然循环的神，同时也是司掌婚姻的神。

因为作物结实也都算是生殖顺利，就结果来说被认为跟人类怀孕生小孩是一样的，因此各地庄园也都会选择在丰穰神神格最为强势的秋季结婚。

而婚礼对小村庄来说也是一大活动。要反覆举办同样的活动并不容易，所以跟庄园一起出资合办的收获祭一起进行比较划算，说起来理由还颇为现实。最重要的是管理官会前来祝贺。只是他们会徵收结婚税这种在前世会让人怀疑是否合理的税金，所以也并非都是好事。因此当然也会希望利用祭典让婚礼显得比较盛大。

而准备迎接这种重要活动的我们家，正处于最后的准备阶段，因此相当忙碌。

首先是结婚礼服。最为麻烦的新娘礼服是由娘家准备，所以还算好，但我们这边当然也得准备礼服。要是拿别人的旧礼服来穿会有损家族在庄园里的地位，因此每个家庭在准备长男的婚礼时都会煞费苦心。

次男要结婚时就只需要调整旧礼服的尺寸，因此简单许多。

至于要列席的我们也要穿礼服。就算不是新郎那种亮丽的棉背心风格礼服，还是得准备新衣跟加上刺绣等装饰。这应该同样也是受到和小孩无关的庄园政治影响。

就算我装成小孩的样子也还是看得出来。例如在教会礼拜时就座的顺序，跟管理官问候的顺序都会露骨体现出政治味。

「婚礼？」

「对啊，婚礼。那是喜事喔。」

虽然对于身为小孩，而且将来是要出嫁的艾莉纱，还有我这个将来确定会离家的四男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你以前参加收获祭的时候，应该也有看过漂亮的新娘子吧？」

「穿白衣服的？」

「没错，穿白衣服的新娘子。」

神奇的是这个世界也有伴随婚姻的婚礼，而且也有穿婚纱的文化。然而奇妙的是虽然是由祭司主持，祭司也会给予祝福，但婚礼本身并没有被当成是宗教仪式。只是会以私人契约的形式呈报给管理官，这种混合古罗马跟中世欧洲要素的方式实在不可思议。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女性礼服可以看到巴斯尔风格与装饰艺术等近代英国风的服装，还有苏格兰风格的保守穿著，尤其当看到突然跑出明显是东方风格的服装时，各种样式交杂过头，形成混沌无比的状态。

正如我以前就质疑过的，搞不好这个世界有不少跟我有相同境遇的人。纪元前到十九世纪的服饰会同时存在，而且还拥有造纸技术跟近代行政体系，越是瞭解这种跟我的祖国有几分相似的状况，就越觉得这是一个过度合成近代跟古代的世界。

虽然没有什么坏处就是了。而且比起平常大家身上没有装饰的单调穿著，可以看到女性换上用了昂贵染料的五颜六色服装，以男性来说也算一饱眼福。

「……那艾莉纱也要穿。」

「你也想穿吗？」

「嗯。」

小女生会对婚纱抱有憧憬大概也很正常吧。就算是平常大家穿著朴素的庄园，在这种时候都会盛装打扮。轻柔飘逸的滚边跟蕾丝大概很容易刺激到少女心。

「这样啊，可是艾莉纱你还没有对象呢。」

「有哥哥啊。」

「咦？」

「艾莉纱要跟埃里希哥哥结婚。」

她竟能说出这么可爱的话。由于我前世是老么的关系，并不知道身为哥哥的喜悦，不过……这真的会让人上瘾。这让我明白为何全国的哥哥大多会有一段有恋妹情结的时期了。

「哈哈哈，艾莉纱想当我的新娘吗？」

「嗯。」

我把八成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妹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我已经变宽的肩膀上。虽然已经入秋，但仍相当热。别让她给太阳晒太久比较好。虽然太冷也会容易著凉，但太热也不行，所以必须相当细心。

「这样啊。那你要穿很漂亮的衣服喔。」

「嗯。」

她微微点头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看到家中男生忙著做针线活的模样，想必母亲一定正在为艾莉纱的礼服费心。重点是穿完的礼服还能拿去镇上换一笔钱，因此既然要作，就没有理由马虎。因为我们一家都很喜欢艾莉纱。

到时候艾莉纱的漂亮模样，肯定不会比新娘逊色。

我内心有另一个正在冷静观察疼妹妹疼到变成笨蛋，怀疑著该不该承认这是否也是一种乐趣的自己，不过……这样应该也算挺幸福的……

【Tips】包含在莱因三重帝国基干法当中的户籍法内，禁止凡人种与直系和在二等亲以内的近亲通婚。

转眼间便到了晚秋。收获期的忙碌对我这个当了近十年农民，用熟练度将各种农民系技能升到熟练以上的人都还不能习惯。最重要的是，可能是身体已经认识到这些是例行公事，熟练度的提升幅度几乎不再增加，这样就算继续投资，无论考虑到将来还是效率都该是踩煞车了。

在熬过让人头昏眼花的忙碌之后，伴随著庆幸今年也能确实缴纳年贡的安心感迎接收获祭，这种喜悦实在无可比拟。就算是在已经逐渐淡薄的前世记忆，跟解决重要工作获得升官的喜悦相比，也很难分出高下。

不敢怎么说，能够迎接这天到来，都应该要好好感谢这个世界的神。与前世不同，这个世界是确实建立在不只是旁观，而是在抱持强烈信仰心请愿时会做出回应的诸神的努力之上，所以不虔诚祈祷就未免太不敬了。

由于今天是大喜之日，也是向丰穰神表达感谢的祭典之日，天气相当好。

在庄园的集会场上，与主要家族相邻的广场就是祭典会场。

广场中摆设了无数的桌子，庄园中女性展现厨艺制作的餐点正在桌上冒著热腾腾的热气。这天由于诸神的加护，桌上的菜肴不会变冷，用井水泡凉的酒也不会变温，让人感觉这个世界的诸神相当识趣。相信丰穰神肯定也很满意这样的感谢，所以才会大方施展这样的奇迹。

庄园内已经有许多男女蠢蠢欲动，雀跃的气氛弥漫会场。

有人都满心期待看到婚礼盛装打扮的新人，有人迫不及待想享用桌上的佳肴，商队也算准了祭典的时期摆出摊贩……但这都不是理由。

祭典会场之所以会弥漫这种彷佛可以看到桃色光影的气氛，单纯是这里也是物色对象的地方。

会演奏乐器的人聚在一块，庄园的许多地方都能听到悦耳音乐并看到有人跳舞。在这个欠缺娱乐的时代，音乐跟舞蹈就是最令人兴奋的娱乐。

而当大家因为舞蹈而兴奋，迎接夜幕低垂之后……应该就不用多说了。

在没有进行品种改良，麦穗还很高的现在，在这类祭典中找对象去「交流」是相当常见的事。有就这么正式成为情侣的人，也有不能继承家业的男性跟女性继续偷偷交往。彷佛在这里真的可以听到那首名为「当我行过麦堆」的民谣。

换句话说，有很多年轻人是为此怀抱期待。

没错，我是在说我们家的次男跟三男。他们没有帮忙准备工作，不知跑哪去了。

虽然我气急败坏地把为祭典准备的料理端上桌，不过原本应该会有更多人帮忙才对。不过就算年纪接近成年，爱玩的小孩不肯认真工作也是常有的事，结果就是包含我在内的几个人就像校庆即将开始前还认真做事的倒楣鬼，看来就算换了世界，人的本质似乎也没有改变。

我擦了擦因为端大量热腾腾菜肴而冒出的汗水，转头看了看因为草皮乾枯而像铺了金色绒毯的广场。大家虽然脸上都带著忙碌的汗水，但表情却都幸福洋溢。劳动很辛苦，不过想到是为了快乐的事情而忙就不会那么难受。

这让我涌现一股怀念的感觉。我在大学时代为了维持玩TRPG的社办去打工，为了挤出少人分摊而昂贵的社费也很辛勤工作。不过在经历辛苦之后丢出的骰子，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而正因为是这样辛苦得来的成果，我对于高价规则书的钻研才会胜过许多教科书。

虽然也是因为这样的反动，我不太能适应在系统上是强调扮演，大家欢乐玩的游戏系统，我或许该承认这部分是属于我自己造的「业」。

我发觉自己想跟朋友围在桌旁丢骰子的欲望仍十分强烈。不管是被人骂是烂GM（游戏主持人），还是自然丢出二十或两个六去虐人，都是十分开心的回忆……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传来响亮的欢呼声。我转头一看，看见一群小孩……抱歉，是玛尔吉特的同胞正拉著巨大的货车前来。在由数名猎人所牵引的货车上，能看到一头体长近两公尺、皮已经被剥掉的巨大山猪躺在上头。

我想起玛尔吉特有要我期待他们准备的好料，原来就是指这个吗？

我实在很好奇那些身材娇小的猎人究竟是怎样制伏那玩意的。我听说巨大山猪就算用5·56公厘的步枪弹射脑袋都不会死。如果要拿来作为庆典上的菜肴，也不能用毒……

「你们知道吗？听说官爷有为庆典准备烟火耶。」

「真的吗？所以说有招聘魔术师来放烟火吗？真是太棒了！」

就在我正看著那些跟巨大山猪相比简直就像豆粒的蜘蛛人时，也听到在其他桌子帮忙准备的年轻人这样闲聊。最近我觉得自己在〈听力〉跟〈气息察知〉上灌了太多熟练度，似乎变得有些过敏。

烟火吗。感觉场面会很热闹。晚上的烟火是很不错，不过白天用烟火助兴也同样令人期待。

最重要的是那会让我想起那名老翁。一想到我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就让我满心期待它什么时候会变成关键道具。

我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庆典气氛中，同时也望著晴朗的秋空，享受著祭典让心情雀跃的感觉……

【Tips】大型活动都会伴随神的加护，尤其在神遇到赞美自己的祭典时更会明显给予协助。其中甚至还有神会以化身下凡与人同乐。

在日正当中的时候，祭典会场显得格外热闹。

上午的官员致词相当简短，跟往年一样在几分钟内结束。

管理王座山城塞的艾克哈特·图林根爵士是以装备胸甲的威风武人装扮伴随数名骑手现身，在发表几句感谢今年丰收并祈求冬季安宁的话语后便上马离去。他肯定是在其他管辖的庄园内还有类似的活动要参加。

今天代替礼拜的讲道也比较短。因为这场祭典本身就是献给丰穰神的圣句、圣歌，也是祝词。因此不需再画蛇添足。绝对不是因为那名祭司是嗜酒如命到想快点喝到酒才在台上大喊以下省略，还被人怀疑他该不会其实是酒精神的祭司。我希望不是这样。应该没错吧……就当是那样吧。

如此这般，祭典开始短短数小时，大家就几乎喝瘫了。

「嘿，你有喝吗？」

「嗯，有啊、有啊……」

跟往常一样像项炼一样挂在我脖子上的玛尔吉特也把自己喝个烂醉。

幼女满脸通红舌头打结的模样虽然给人犯罪的感觉，不过在这个世界是合法的。虽然在三重帝国在喝水前会先以沙、木炭跟布制作而成的简易过滤器过滤，或将水煮沸再喝的文化，不过用这两种方法所花费的资源都太过昂贵，因此平常的饮用水几乎都是藉由酒精消毒的产物。

尤其在这片位于帝国南方的领土，属于相对温暖的葡萄产地。虽然跟面向南内海的南方小国家群相比较为寒冷，但已经足以栽种葡萄，葡萄酒也相当容易取得。现在这个时期如果在连接城镇的大路往来，应该能看到不少满载葡萄的马车或牛车将货物送往由酒精神教堂管理的酿造所。

由于今天是祭典之日，因此也有大量酒桶从教堂的酒窖中搬出。大家能尽情享用不掺水且酒精浓度颇高的葡萄酒，藉著酒势作乐也难怪会变成现在这样。应该也无需特地前去确认广场附近的树林中为何会飘来带酸味的臭气。

在还只是刚到中午的时间就能闹成这样，让人不禁怀疑这个庄园是否还有办法完成接下来的婚礼。

也罢，反正过去有好几次婚礼也都有办法完成，所以应该是不成问题。如果考虑最糟的状况。大概也就是在新婚被大家闹过头，直接在广场上送入洞房罢了。

好吧，那其实很糟糕。不过大家喝成这样，有大半的人都不会记得，所以伤害也算相对轻微了。

「嗯～你别装傻啦……」

我难得听到玛尔吉特不是用宫廷语，而是用帝国语说话。低头就看到挂在我脖子上的她正鼓著脸颊生气。

「就说你喝太多了嘛……」

「哪有～人家只有喝一点点啦……」

她确实没有说谎。两、三杯酒确实不算多。只可惜这不能套用在蜘蛛人身上。因为他们的消化系统虽然比凡人种要强，但对酒精的分解能力却相当差。

所以真不知道她为何还这么敢喝。

「你不打算逛摊贩了吗？这样会逛不了喔。」

「安啦，埃里希会带著人家逛吧？」

玛尔吉特就像猫咪撒娇似地用脸颊在我胸膛上磨蹭。虽然我有点担心她那变成粉红色的脸颊会不会把腮红抹到我衣服上，不过我这身平常穿的衣服并没有染上任何化妆品。……这代表她没化妆吗？蜘蛛人也太猛了。

只可惜我现在不能带著她去逛祭典。因为现在是我该去换装的时候。

「不行啦，海因兹大哥的婚礼就要开始了，我得去换衣服呢。」

「怎么这样啦～」

这丫头八成忘记为什么成天黏著我的妹妹这段时间都没在附近吧。她脑中需要困扰的事情肯定全都溶进酒精里，从脑袋挥发掉了。

「好了好了，你先离开一下。我真的得去换衣服了。」

「不要～！」

不要个头啦。你已经十四岁了，到下个夏天就成年了耶。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比艾莉纱要大一点，不过我可没有忘记你年长我两岁的事实。

就算你撒娇的模样再怎么可爱……再怎么……可爱……

「够了，放手了、放手了。」

「埃里希小气鬼～！！」

我凭藉钢铁般的意志压下「就这样一起去玩吧！」的邪念，从玛尔吉特两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我的脖子得以离开她环绕的双手。在我已经长高的现在，如果要把只有不到我腰部高度的玛尔吉特给放下来，就会看到她泪眼汪汪仰头露出责备表情，感觉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实在让人头大。

而且这里还是众目睽睽的广场。四周到处都是喝到茫的男人，当中也包含从小跟我玩到大的朋友。

「喔！埃里希很不给面子喔！」

「难得的祭典，你们就去散步嘛！」

「你这个生命礼赞主义者，很让人羡慕喔！」

这些酒鬼真的是口无遮拦。而且跟那种人讲道理也不可能说得通。

「当心我宰了你们喔！烂酒鬼！」

尽管我撂下狠话还举起手臂，但也只能得到调侃的口哨声。顺带一提，在这个时候所说的「散步」，意思就是把人带到有遮蔽物的树林里。实际上我已经看到几对猴急的情侣早早就往树林去了。

至于生命礼赞主义，则是另一种称呼萝莉控的说法。很久以前有一名圣职者（薄本的经典型主角）因为被批评偏爱在凡人种眼中怎么看都很幼齿的魔种跟亚人种，因此辩解说自己抱持的是对青春生命力给予礼赞的纯粹感情，而这样的故事就一直被流传至今。

咦？你问那名圣职者？由于他一样会对有年纪的亚人种动手，所以在遭全方位围剿后被逐出教会了。从对方即便是皇统家的亲戚也会被果断地逐出教会，这个国家的教会究竟有多么极端可说是不辩自明。

先不管只是用泪眼看人就能让我遭到「社会判定」攻击的青梅竹马，为了避免取得无谓的称号（萝莉控），我决定快步回家。我可不打算在这个年龄──虽然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半个大人──就在道具表单上填写新的家族关系。

……好吧，其实相处这么长的时间，我不否定心里确实也有觉得这样也不错的想法。

「你很慢喔，埃里希。」

在我们家客厅已经可以看到我大哥正进行准备。

白色的棉背心跟大哥那越来越像父亲的粗犷容貌虽然不太相称，不过罕见用发油将一头褐发后梳的模样确实还蛮人模人样的。

虽然黝黑的脸颊跟粗糙的双手怎么看都不像贵族子弟，不过依旧是我大哥俊俏的礼服装扮。

「怎样？好看吗？」

「嗯，很好看，大哥。」

大哥害臊用手指摩擦鼻子下方的模样，感觉跟童年高举木剑的时候没有两样，不过我超过四十岁的精神依旧认为大哥这个模样同样令人骄傲。

拿著我制作的武器在树林中寻找妖精硬币，以及为了矫正我的人妖腔调，我们坐在一起学宫廷语的往日都令人怀念。虽然后者是包含我自己在内，希望可以从所有人记忆中尽快删除的过去。

不管怎么说，大哥跟以前那个挂著鼻涕、对冒险者怀抱憧憬，假装自己是传奇英雄的时候相比已经成熟许多。现在他就连当时学不来的算术也已经学会，虽然会有些瑕疵，但也有办法说宫廷语了。

这样我们家的家业应该就稳了。

我跟大哥一边拿小时候的事情开玩笑，边换上为我准备的礼服。但那不仅明显是旧衣服，还是哥哥们都穿过的衣服，所以有些破。这时我才发现另外两个哥哥不在这里。

「喔，他们两个都喝了个烂醉……现在正跟老爸在水井那里。因为怕对艾莉纱的教育不好，所以艾莉纱被带到蜜娜家里换礼服了。」

那两个蠢哥哥还真是……之前先是偷懒没有帮忙，现在又是喝到烂醉。我猜老爸现在肯定是边生气边用手压帮浦──这个东西的实用化让我非常惊讶──把冰冷的井水淋在他们头上。

由于是收获已经结束的晚秋，我是希望他们不要感冒，不过没想到那两人竟然接著开始在后院连连打起喷嚏，我想这个愿望应该很难如愿了……

【Tips】由于酒精能帮水消毒，因此全国都会喝酒。不过就算喝泥水也能正常活动的人种，不胜酒力的状况并不罕见。

婚礼与其说是庄严的仪式，更像一场单纯热闹的活动。

提到庄园内的庶民婚礼，自然是与高贵无缘，让大家吵闹的地方。惯例是喝醉的宾客大声起哄，新郎用低俗的话语回呛，然后被新娘跟亲戚教训，闹得太过头的时候祭司也会祭出铁拳制裁。

新人在走过有花瓣跟鼓噪声陪伴的红毯之后，接著请丰穰神的祭司祈求祝福并互相立下誓约，婚礼过程相当简单。

之后就跟普通的宴会没有两样。婚礼自古以来就是饮酒作乐的藉口，在这个世界也不例外，包含新郎新娘在内的所有庄民都会尽情跳舞高歌，饮酒狂欢。

随著乐曲不断更换，舞伴跟舞步也不停转变，玩累就吃，口渴就喝。等到太阳下山，所有人就会抬起新郎新娘在村里游街，接著伴随低俗的起哄将两人丢进寝室。

然后大家在外头一阵吵闹之后，便离开去开喝第二回合。严格来说，如果把上午、下午考虑进去，应该算是第三回合就是。

由于过程相当粗鲁，在某些人眼中甚至会觉得野蛮，不过比起有诡异致词跟表演的婚礼，我觉得这种比较愉快。好吧，对我这个到三十岁还是单身，只有机会参加别人婚礼，没有什么好回忆的前世相比，如果要说我的感想太过偏颇我也无话可说。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喜事

拉著新娘手臂走过红毯的哥哥看来相当得意。和哥哥站在一起，感觉带有不同于我与玛尔吉特那种犯罪感，乍看就像被绑架或被胁迫的蜜娜也脸颊羞红，一脸幸福模样。

虽然有许多基于家族关系与金钱的物质婚姻，不过要说当事人完全不会幸福，也并不一定。

「哥哥。」

「嗯？」

当我在广场一角坐下休息的时候，坐在我腿上的艾莉纱扯了扯我的衣服。由于我担心艾莉纱如果被找去跳那种激烈的舞蹈可能会累倒，所以我算是她的保镖。

「哥哥不跳舞吗？」

「我不怎么喜欢跳舞嘛。」

这是个半真半假的答覆。由于能够沿用剑术的动作，所以我有自信在舞池中依旧能掌握正确舞步，可是……我没有舞伴。虽然玛尔吉特在婚礼途中还很有精神，不过刚才她乾掉一杯加入药草并经过蒸馏、酒精浓度颇高，主要是给凡人种喝的蜂蜜酒把自己醉翻的关系，我才会没有舞伴。

我当然也可以像被泼井水之后现在还能边打喷嚏边跳舞的米哈尔与汉斯那样，不挑对象不断替换舞伴，不过最近不知什么原因，年纪相近的少女都不再跟我跳舞了。

这肯定是现在正被丢到家里床上，隔天会跟水桶变成挚友的玛尔吉特在暗中做了什么。

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人想嫁给我这个四男，所以不知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跟艾莉纱跳舞就没关系吗？」

「艾莉纱是特别的。」

所以我只有刚才在角落跟艾莉纱跳了一下舞，然后就休息了。说是跳舞，其实也就只是我抱著她慢慢转圈，连一个舞步都没踩过。不过艾莉纱本人似乎相当开心，所以这样应该也行。

（插图023）

「特别！」

只见艾莉纱开心地呼气，然后可爱的妹妹就将后脑靠在我胸膛上，摇晃著她的小脚。真可爱。

毕竟是亲妹妹……想到再过四、五年她就会变成觉得哥哥好烦的女孩，就让我眼眶泛泪。我想当艾莉纱那样对我的时候，我肯定会没法克制的放声大哭。光是想像就让我感觉心脏彷佛被人紧紧揪住。

「啊，对了，艾莉纱，你想去逛摊贩吗？」

「摊贩？」

「对啊。有很少见的食物，还有诗人会来喔！」

当我为了掩饰自己情绪做出这个提议，平常很少能在外头活动，没什么机会能满足好奇心的妹妹相当感兴趣地大声说想去。

因为我手中有父亲让我可以在这天花用的零用钱，因此帮艾莉纱买点东西应该还不成问题。现在是刚结束收获的时期，虽然不敢说会有大家喜欢的冰品，不过如果可以买到，我在艾莉纱心目中的形象应该会大幅提升吧。

就这样，我抱著兴奋的妹妹往商队设立摊商的地方走去……

【Tips】在庄园内司掌祭典与享乐的酒精神受到众人信仰的程度不下丰穰神，不过由于该神主张「宿醉的痛苦也是酒的精髓」，所以没有能治愈宿醉的奇迹。祂的意思大概是能爱酒爱到不怕宿醉，才能算是真正喜欢吧。

在祭典的时候，不知为何小孩会比大人更加开心。

明明只要用上一张万元钞票就能把小时候喜欢玩的对数字签全部抽完，但在手里只有几枚百元铜板的时候，对祭典的期待似乎要远比大人高上许多。

我边享受那种怀念的感觉，边望著小规模的摊商集团。

他们是商队的人。是一群会在旅途中进货，也会在有活动时摆摊做生意的生意人。

「这是北方人制作的黑曜石匕首！采药时很管用喔！」

「快来看这个从东方交易路传来的漆器！这些全是一级品，这种光泽附近看不到喔！送礼自用两相宜！趁这个大好日子来挑一个吧！」

「这是西端半岛的药草！无论是跌打损伤刀伤红肿通通管用喔！」

有人是在地上铺草席，有人是用侧面敞开的特殊货台当成店，商人们使尽浑身解数用吆喝声试图吸引数量变少的客人。虽然在庄民们还没在白天醉倒跟开始忙著跳舞之前这里还十分热闹，不过每到婚礼结束都差不多是这样。

不过还是会有些喜欢趁人少才去慢慢逛的人，以及一些相信剩下的东西有福气，特地晚一步才来的庄民。

虽然我对不少东西感到好奇，不过今天就以我们家小公主的意向为优先吧。

我甚至不用问她想去哪，艾莉纱发亮的双眼已经为我指出答案。

那是一家针对妇女客层的珠宝商。一名看来装扮华丽的商人正坐在折叠椅上，身旁还跟著一名高大到得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鬼（Ogre）担任护卫，不过在顾客变少的现在，他们看来也没什么戒心。

「哥哥，好漂亮！好漂亮喔！」

「嗯，是啊。」

艾莉纱虽然眼睛发亮地快步跑到摊商旁边，不过对方并没有无情地将她打发走。在忙的时候不可能会成为客人的小孩或许是会惹人厌，不过在闲的时候店主似乎也一点都不介意地主动对艾莉纱开口。

「这位小妹妹，你眼光真好！这是在蓝色南内海的人鱼费心找到的珍珠。你看？这种毫无瑕疵的圆润！这当然完全没经过打磨，是一开始就这么漂亮。」

穿著鲜艳服饰的胖店主大概是个喜欢小孩的人。只见店主用细心的动作拿起那感觉相当昂贵的珍珠，就像在为真的会出钱买下的妇人介绍般让我们看个仔细。至于价格……唔，要三德拉克马……？

在帝国基本上是采用十进法，一德拉克马为一百里布拉，一里布拉为一百阿斯，调整得相当容易理解。货币从上而下分别为金币、银币、铜币，自耕农的平均年收大约为五德拉克马。

从里头会被拿走平均税率的金钱税一德拉克马，加上要买齐物品税，也就是在农作物之外还有生丝等多种纳税品，还需要约五十里布拉。生活费跟农业相关花费约二德拉克马，因此可运用的所得约为一德拉克马又五十里布拉。以比例来说大约是四公六民，因此这个地方的税制算是比较亲民的。

就算把我的家庭代工收入与比其他人家要多的田地算进去，我们家的可运用所得最多也就三德拉克马……换句话说，这颗珍珠的价格相当于我们家最低必要花费以外的所有钱。

而且还就只能买下这一颗珍珠。

「这、这个商品还真是高级呢……」

我的声音跟表情都忍不住抽搐。大叔，那种东西不该拿到这种庄园的广场兜售吧？

「这位年轻绅士的眼光也很好呢。其实这原本是用来帮帝都名店进货的商品。只是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有缘人才摆出来，毕竟这原本是装饰在贵族妇女脖子上的东西嘛。」

店主边抚弄自己满下巴的胡须笑了起来。这么说从他手里戴著、能充当印鉴的华丽印章戒指来看，他应该是名店的进货人……那可说是超级大商人了。我是希望这种人不管再怎么闲，也不要来乡下地方卖东西。那价格对心脏不好。

「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高级。这是我们作梦也不敢想的东西呢。」

「别这么说，为了出嫁一件一件分开买，到结婚时再一起制成首饰，听说最近在凡人种的圈子里也很流行像这种人鱼跟水栖人的风俗习惯呢！怎样？要不要跟令堂商量看看，也给令妹买一件？」

我还真想知道那究竟是哪里的富农或豪商有的文化？就算是我订制的铠甲，用那个珍珠的价格也是买了还有剩吧？

「还是算了……我大哥才刚结婚，这么高级的玩意，我们家的荷包负担不起。」

我带著笑容低调拒绝后，店主吃惊地睁大眼睛。

「咦？您不是长男吗？」

「不是，我是四男。」

「真不得了！您的宫廷语真是流利，就连我都想请您教我呢！」

我懂了，因为我的说话方式，让他误以为我是长男吗？

啊，不妙，感觉对方很可能会以为我们家是连四男都能受教育的富农，要是他认真跑去找我父母就麻烦了……

「别这样说，我也只是跟有去私塾的朋友及父亲学的，真的没什么。那玩意如果我能买给妹妹当然是很好，但我实在……」

「小兄弟，你对那个有兴趣吗？」

就在我正打算找藉口闪人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声音从头上落下。

我仰头望去，看到的是拥有吓人犬齿跟蓝色皮肤的巨鬼身影。

那名巨鬼的身高约三公尺。因为含有硬质金属而呈现蓝色的皮肤由于兼具生物的柔软，据说一般刀刃甚至砍不进去。覆盖庞大身躯的强健肌肉呈现类似盔甲的线条，经过锻炼的四肢全都像柱子般粗壮。

「奖金似乎是五德拉克马喔。」

那感觉能轻易挖开人肉的爪子指向在刀剑商摊贩旁一个挑战活动的招牌。

那是砍固定物品的挑战。如果能把刀剑商引以为傲的头盔一刀砍断就能拿走五枚金币。挑战费为五十阿斯。

在有著蚯蚓般文字的招牌旁边，能看到似乎闲到发慌的店主正边抽菸斗边懒散地发出吆喝。位在头顶部分具特徵的主耳跟彷佛枯枝的低矮身躯，那名店主应该是个鼠人（Stuatrts）。

这也算是祭典中常见的挑战游戏。简单的说就是前世那种用昂贵商品吸引客人，但绝对打不动的打靶游戏，或是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放有中奖签的签桶。那是被小孩吵闹的父母跟被恋人怂恿的傻瓜很容易上当，让人浪费零用钱的陷阱之一。

「罗琳，你怎么……」

店主对于巨鬼护卫的插话有些不悦，不过巨鬼只是露出感觉很容易把小孩吓哭的得意笑容将手放到我肩上。还好艾莉纱现在注意力全都放在那颗大珍珠上。

「因为我看他身体练得不错嘛。况且那小家伙已经靠那玩意赚了不少钱，找个人陪他玩玩比较有趣吧？」

仔细一看，摆在那里的铁头盔虽然并不特别，不过放在一旁的剑，品质明显就粗糙许多。

而我手边的零用钱正好是五十阿斯。大概够我们两人吃一些罕见的点心，或是买两三个小东西，所以……

「……似乎挺有趣的。」

「什么！？」

在妹妹面前耍帅也算是哥哥的工作。

我从怀中掏出零钱，边拋著边来到刀剑商面前。

「喔！未来的大剑豪，你想挑战吗？」

「没错，一次五十阿斯吧？」

那个商人一看到我便带著虽然亲昵但也不掩饰狡诈的笑容朝我伸手，我就这么将钱放到他手中。不过看到手中那些尺寸参差不齐的大铜板，商人立刻皱起眉头。

「是贝顿大铜币……这种货币品质不好，一般两枚也只值四十五阿斯……」

大铜币虽然一般被认为有相当于二十五枚一般铜币的价值，不过在货币并非是本位货币的这个世界，品质会影响实际价值的状况并不罕见。有个糟糕的例子是人称吝啬帝的乔瑟一世，在纪念即位跟在位某几周年时所改铸，被称为「乔瑟钱」的那种货币因为混杂太多杂质，被认为就算是德拉克马金币也只有原本三分之二的价值。

而这类问题也经常引发纠纷……

「算了，反正是小朋友的挑战，就当是庆祝收获祭，我算你便宜吧。」

「谢啦。」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暗暗在心中这样讽刺。

摆在摊头的剑是钢铁制的量产品，说得更白一点就是便宜货。而我认为将来有需要用到，于是运用〈社会〉范畴中的〈审美眼〉提升感性，让我能够识别头盔品质。结果一看发现头盔的造型虽然朴素，不过我能看出那是在钢板表面涂有一层神银（Mistarille）的真货。

这是一种经常能在吟游诗人的传奇故事中听到的特殊合金。外观是带有蓝色的银色，由于在夜晚中会微微发亮，因此大多用来作为涂装表面的材料。最大的特徵是能阻绝来自「金属」的物理干涉。

不过要用神银加工，据说必须拥有使用特殊魔法替换材质构造的技术，不然就得使用同样是神银制的工具，否则连成形都办不到。由于那是一种相当适合衬托英雄的高防御力金属，是不屈的象徵，因此王侯也喜好用神银来打造装备。

这个头盔虽然表面有许多显眼的小伤痕，不过除了涂装表面的刮伤外并没有太过严重的痕迹，这或许也是让店主如此有自信的原因。看头盔涂装面上各式各样的伤痕与凹痕，真不知店主靠这个头盔赚了多少年了。就算只是零钱，累积起来的数量应该也相当可观。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毫无办法。

我可以看出表面有薄薄的神银涂层，从头盔上的装饰大多已经损坏来看，那应该也不是什么新品。如果这个头盔全都是由神银打造，我自然是无计可施，不过……根据史密斯大叔告诉我的知识，一小层神银涂层是可以让装备更坚固，不过远远不到不坏的地步。

既然挑战成立，那么身为游戏屁孩，自然也会想试试自己可以虐到什么程度。好，我就放手一搏吧。

我抓起那把廉价剑，在确认手感之后将剑高举过头。要全力劈砍不会动的目标，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动作。

「哥哥加油！！」

不知何时注意力已经从珠宝上头转回我身上的艾莉纱，在珠宝商照顾下为我声援。

谢谢，哥哥感觉光是这个声援，似乎就多了好几重加成效果。

「呼……！」

我伴随短暂吐气挥出锐利斩击……剑刃在距离地面只剩一张薄纸的位置静止不动。

「咦？啊，什么！？」

头盔从头顶被一分为二，就连台座都被一并劈开。

「漂亮！」

「好棒喔！！」

这声称赞应该是怂恿我的那名巨鬼发出的。至于刀剑商仍坐在椅子上，一脸茫然地交互看著我跟头盔。

靠著我在生日时提升到接近最良（第七阶）的〈灵巧〉，提升到圆熟（第六阶）的〈战场剑术〉，再搭配〈艳丽纤巧〉的加持，便能展现出这种威力。而且我还拥有属于剑术范畴高阶技能的〈观见〉特性，搭配〈审美眼〉就让我能清楚看到目标的弱点。

〈观见〉其实就是观察并理解的技术。就像宫本五藏所写的五轮书中也提过的，藉由不设立焦点的观察去解析对手行动，强调不直撄其锋，避其锋芒的概念。而这个技巧也能衍生出攻其不备的作用。简单的说，就是会在攻击、闪避、反击都有加成的特性，除此之外，也是在行为判定跟伤害判定上都有效果的强特性。我投注了锻炼三个月份的熟练度去学这招看来没有白学。

……别误会，是因为这招在闪避时也很管用，就算不是以剑士当主轴也不会浪费才学的。这肯定划算，不成问题的。

先不提这个好了……这个头盔不知道被许多对力气有自信的人劈了多少年，虽然头顶部分还不至于凹陷，但从已经被敲平的形状也不难想像。就算上头有神银涂层，看来也没法阻隔所有冲击。

虽然头盔的防御力跟装甲的厚度有关，但重点还是在于能让刀刃偏斜，藉由转移力量的方式保护装备者的曲面。正因为突破曲面保护是一大难事，因此西洋剑术才会发展出许多使用长剑剑柄及剑锷来作为钝器击打的手段。

装甲形状变平，就能找到能让剑刃施力的地方，就算锐利度不算理想，还是能靠实力弥补。虽然长年承受攻击应该也让头盔整体耐久力有所下滑，不过我还是以超乎预期的表现爽快地将头盔劈成两半。

嗯，看到我被兰贝尔特评为「只要掌握要点就算斩钢断铁也不成问题」的本领，并没有因为收获期的忙碌而退步，让我放心不少。

不过这把剑感觉也报销了。就算不特地从柄头去看也能看出剑刃明显弯曲。看来就算有抓稳剑刃的方向，终究只是个便宜货。

「嗯，那五德拉克马我就收下了。」

我拿起头盔，向瞠目结舌的刀剑商伸出手。虽然他似乎想要辩解，不过看到模样吓人的巨鬼在旁边开心鼓掌，周围的商人也大声称赞，让他只得闭上嘴巴。

最重要的是刚才那名就算以全世界来看，应该也是属于金字塔顶端的珠宝商也为我大声喝采。这让那名一看就不觉得有多少胆量的鼠人刀剑商完全没法反悔。

对方大概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拖拉会有损自己在商人间的信誉，反而得不偿失吧。实际上我也没有使用魔法或奇迹，就只是靠剑技劈开头盔。被我用这种无可挑剔的手段取胜，他应该也找不到藉口。

「你、你真有一套，小、小兄弟……吶……这是你的赏金……拿去吧。」

虽然对方好像有想装大器，不过握著金币的手跟声音频频颤抖，也只会让人觉得狼狈。不管怎么说，钱就是钱……

「嗯？怎么了？你不觉得开心吗？」

当我望著手中那带有黯淡光泽的金币皱起眉头，巨鬼如此问著我。那名巨鬼明明在盔甲底下还穿有炼甲，但却能一声不响出现在我身后的本领，不知要经过多少磨练才能到达那种境界。

「……你这小子。」

「招牌上写得很清楚啊！？这可不能怪我喔！？」

巨鬼用像看到秽物的眼神瞪著那名鼠人刀剑商。在我手里发亮的金币，是乔瑟一世在位五年纪念金币。那刻有老成侧脸的金币，是在乔瑟钱中杂质最多，被认为是最廉价的金币。

从五枚在我手中反射出黯淡光辉的金币上累积的手垢，能看出这些金币有长时间在贫民之间往来。就价值来说最多只有两德拉克马又五十里布拉。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在这个部分留下一条让人难以追究的预防线。

没错，仔细看招牌上的叙述，赏金并不是五德拉克马，而是只写了「五枚金币」。若是五德拉克马是还能够上诉，但换成是五枚金币，他确实没有骗人……

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去占这种便宜。

就在我明显垂头丧气的时候，巨鬼吓人的手伸向我的手掌，让我吓了一跳。

可是相较于尖锐爪子跟粗犷手指的吓人模样，大手却以十分纤细的动作从我手中取走三枚金币。就在我还没能理解对方意图的时候，巨鬼转头对自己的雇主开口。

「我的雇主，您有看到这名小剑豪的绝技吗？」

「嗯，我以格雷辛家之名保证，我清楚看见了。」

虽然是我没听过的家名，但从他说出家名的骄傲态度来看，应该是颇有地位的家系。他是这个商队的发起人之类的吗？

「那么，就算是卑微的金币，既然是在英雄手里，若要说有三德拉克马的价值，您觉得如何？」

「嗯，十分公道。」

那名姓格雷辛的珠宝商爽快地点头后，接著取出一颗大珍珠，放到用来装戒指的小盒子内。他接著将盒子交到仍搞不清状况张嘴发楞的艾莉纱手中，满脸笑容地摸了摸她的头。

「小姐，把这个拿去给你优秀的哥哥。」

「谢……谢。」

艾莉纱用她不知何时从我这里学去的宫廷语道谢，而她这样的举动让珠宝商笑得更开心。

我懂了。他打算让这件事完美落幕，同时也展现自己的气度，在参加商队的商人之间建立名声。跟现代相比，这个时代的商人关系并不仅止于冰冷的契约，而是更偏重当面交流，能拉抬自己的评价能有许多好处。

他真是一名高明的生意人。要是这件事传开，他所获得的名声肯定远远不止于一德拉克马五十里布拉。

不过无论人家有何盘算，善意就是善意。就在我打算开口道谢的瞬间……

「哇！？」

突如其来的飘浮感让我一下摸不著头脑。

原来是巨鬼将手伸到我腋下，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而那名巨鬼的脸，此刻就在我面前。

「是我说可以拿到五德拉克马，要你去挑战的。」

「呃……其实你们已经给了我很大的方便……」

「不过还差了一德拉克马。」

话一说完，巨鬼的脸便朝我逼近。

混有金属的蓝皮肤、用来撕开猎物皮肉的狰狞犬齿、证明是魔种分支的金色双眼。而那在美丽眼睛边缘的睫毛随著距离缩短看来更加修长，形状姣好的鼻子也以绝妙的平衡配置在那豪迈的嘴巴之上。那陪衬长脸轮廓经过简单修整的红铜色头发，带有高级发油的甜美香气。

那美艳非凡的巨鬼朝我逼近，在我能够拒绝之前，距离就已经缩短为零。

我跟巨鬼的美女接吻了。那是只有嘴唇碰触的温柔接吻。

「这样你能接受吗？」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接吻。那是名符其实符合接吻字意，带有仪式性质的嘴唇接触。对方拥有就算我在前世的电视中也难看到的美貌，面对那样的女性如此询问，我下意识地点了头。

「很好。我是卡冈都瓦部族的罗琳，我会让我的同胞知道，如果有人报上这个名字就要给予方便。我也会让同胞知道，那个人是一个有趣的凡人种男孩。」

只见那美丽的巨鬼武人罗琳豪迈地露出笑容后将我放回地面，接著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会期待你有天成为剑豪来向我挑战的。」

在甜美的酥麻感当中，我明白自己立起一个莫名的旗标……

【Tips】巨鬼。拥有合金骨骼跟皮肤，分布于中央大陆中西部至西端部的魔种。知名的尚武种族，没有国家，过著以部族为单位的生活。尤其是雌性巨鬼，就算身高在三公尺以上也不罕见，出色的战力也让某些国家会主动招揽巨鬼担任食客。至于雄性体的体格约两公尺，相对较小，在女性主导的社会中，大多负责处理杂务。

在庄园这种封闭社会中，传闻扩散得很快。

「敬大剑豪！！」

「「「乾杯！！」」」

话虽这么说，不到半小时就传遍全庄园也太夸张了。

被傍晚红色日光下染成朱色的广场中，一群醉鬼带著满是酒气的吐息大声发出乾杯喝采。

顺带一提，在这群人当中带头起哄的家伙，就是我那个不久前还是主宾之一的傻瓜大哥。他那已经泡在酒水当中的脑袋，似乎完全看不见在一旁露出傻眼表情的新娘。

而我则是在那群醉鬼当中接过别人递给我的酒杯默默喝酒。提到冒险者自然就少不了酒精，所以我自然也没忘记取得对酒精有抗性的〈酒豪〉特性，没在怕的。毕竟我不希望自己喝醉后做出奇怪举动，或是失去意识在路边睡觉，还是签下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契约。

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里头的酒水，强烈的甜味跟小孩舌头难以承受的香草气味，混在酒味中刺激我的喉咙。等等，这是没有掺水还经过蒸馏的蜂蜜酒吧？是想害死我吗？

（插图024）

我希望可以赶快掺水或喝点牛奶。因为我这年轻的舌头似乎还无法感受到酒类的香醇。虽然我在前世有喝洋酒的嗜好，但也是在过了二十五岁之后才能体会那种美味。

「喔！你不只是剑术厉害，酒量也厉害吗！」

「太好了！再一杯！再一杯！！」

而且还是明知故犯吗……我恨你，老爸。

我看到老爸正在人群外头抱起累到睡著的艾莉纱，一脸尴尬地把头别开。他明明是搞出这种地狱的罪魁祸首，却一点都不打算从醉鬼牢笼中救出我这可怜的儿子。

领完赏金之后，便跟就算把我前世的精神年龄一并计算，年纪也大到也可以让我叫一声大姐的巨鬼道别。再怎样也该让父亲知道我买了昂贵物品跟多出大笔收入，因此便回去大家那里并悄悄报告了这件事。

可是黄汤下肚后变得无所顾忌的父亲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立刻向所有人大肆炫耀。而且因为我原本打算让家里能用来准备过冬，而全交出去的奖金是一笔意外之财，所以父亲也在得到母亲同意后塞了一些钱给祭司，请他从酒窖里拿出更多酒，并高喊「是我儿子请大家喝的！」

由于我没有结婚经验，当然也没有小孩，所以我实在不懂为何父母会有这种小孩做什么事都想炫耀的想法。

话说回来，大家真的很开心。而且感觉也不用担心父母会说小孩不该拥有那么贵重的东西，从艾莉纱手中把珍珠收走。我们家的双亲虽然不是那种会侵吞小孩压岁钱的小心眼，不过还是会顾虑小孩可能把贵重物品弄丢，希望能由大人代为保管的人。

就算知道那种担心也是为小孩著想，但人在小时候是很难理解的。身为哥哥的我，当然是不愿看到可爱妹妹跟父母吵架闹脾气的模样。

当我看到别人在我手中的空杯里重新倒满酒，我无奈的叹息声中也包含了些许安心的吐息。

这次是掺有蜂蜜水的葡萄酒。由于那是小孩舌头也会觉得好喝的酒，因此让我感到相当庆幸。

可是……太阳就快下山了吧？现在不是该准备一下把新郎新娘丢上床的活动吗？

「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可以在那种训练里撑下来，我就相信你迟早能用剑干出大事！」

然而喝得烂醉的大哥一点都没有要抱起新娘入洞房的意思。他正搂著我的肩膀，手里抓著酒杯，用舌头打结的话语吐露自己有多么开心。我只希望他不要吐著吐著也把其他东西给吐出来。

「你听著，埃里希，砍不会动的东西来建立自信是很好，不过实际的敌人可是会动的……」

不只是大哥，我还得应付同样喝醉的兰贝尔特把那吓人面孔贴在我面前说教，真不知我为什么这么命苦。喝酒喝到醉是没关系，拜托讲些可以让人当作没听见的话。因为你如果说些还真有点帮助的事情，我反而会因为这些话是醉鬼说的而很难认真。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所有人就这样醉倒会不会不太妙啊？要是以后人家说我会在新人的初夜捣乱，以后庄园里的女性肯定会永远用白眼看我。

「听我说，大哥……」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去跟老爸说！我一定会让你如愿去当冒险者！这样你就能去找妖精的硬币了～」

妖精的硬币不重要啦。所以说大哥其实一直很在意他始终没能找到妖精硬币吗？我不是不能体会，但你已经是大人了。

该死，为什么男人都这么爱拿刀拿枪的啦？好啦，我也很爱。但有必要兴奋到把宝贵的破处活动给牺牲掉吗？

人生只有一次。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开始觉得我差不多该认真来一次用肉体（拳头）判定的交涉，让大哥恢复清醒了……

「闹够了没！海因兹！！」

「你在吵啥～蜜娜！我正在为我老弟的未来……」

「你应该先关心我们的未来吧！！」

只见新娘脸红脖子粗地冲了过来，用震耳欲聋的嗓门大骂。那吓人的音量让所有变成醉鬼的人全都闭上嘴，整座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你给我过来！还有你们几个！你们该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原本文静害羞的少女就像要壮胆似地，从我手中抢过里头是只有加少许牛奶的蜂蜜酒的酒杯，在一口乾掉整杯酒之后，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丈夫的耳朵。不是用手指掐，是用整个手抓的。

「哎呀呀呀！？蜜娜！？哎哟！？你……嗷喔！？」

这是明确决定夫妻在家中地位的一刻。我想我的傻大哥这辈子都会被老婆拿今天的事情说嘴，成为一个在孩子面前抬不起头，对老婆言听计从的丈夫。

太赞了！麻烦继续！

「叫什么叫！你们这些傻瓜也给我起来！！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被冷落到暴怒的新娘一声狮吼，只见醉鬼们纷纷起身，彷佛又想起应该要为婚礼收尾似地展开行动。眼看著一伙人努力鞭策被酒灌迷糊的脑袋跟不太听使唤的身子，抬起三组新人开始绕村。

我怀疑有多少人能平安归来。

我悄悄藏起自己的气息离开人群，伸手去拿奇迹似地留在桌上的水瓶。

「……以后还是尽量低调点比较好。」

我缓缓让似乎还带有丰穰神加护的冰凉清水温柔流过喉咙，避免让我装满酒精的胃承受更多负担，而此时桌上还有依旧热腾腾，胜过一切人间美味的麦粥……

【Tips】庄园内的酒类，有一部分是由拥有酿造所的酒精神教堂保管在酒窖里，而其他神的教堂也会对酒类进行管理，并因应需求进行管理与买卖。根据国策，酒类也会有公定价，例如收成较多时会较便宜，基本上都是调整成容易取得的价格。

酒并不仅止于嗜好品。不仅是能安定民心的经济战略物资，能净化饮水的卫生物资，也是能缓解精神压力的医药品。

我在耀眼晨光中起床，大口深呼吸……这让我差点没吐出来。

并不是因为酒精神还在我这里逗留──这是形容宿醉的俗语──让我感到不适。是因为从敞开的窗户外头飘来强烈的酸臭味。

在经历跟顺利相去甚远的过程后，大伙把三组新人丢进各自的洞房内，接著其他人便捧著靠横财带来的美酒，开喝第三回合。大家享用还没凉掉的食物并唱歌、跳舞，我猜大概还有人临时办起了摔角或腕力比赛，一路狂欢到深夜。

之所以是推测，是因为我在消除自己的气息之后就早早闪人了。跟醉鬼周旋实在累人，而且就算我有〈酒豪〉技能加持，我的胃容量也并非无限。就算千杯不醉，我也绝对不想因为超载而开始模仿抽水帮浦。

所以我选择在跟往常一样的时间上床睡觉，只是一起床就得迎接这种气味实在不太好受。

臭味是从窗户附近的一棵树下飘来的。我转头回望，我发现二哥跟三哥都在这间变得比以前宽敞的兄妹寝室里头，这下我清楚谁是凶手了。

尽管我很想立刻去提井水来把他们泼醒，但我是大人，要忍住。作为报复，我想向父亲建议暂时禁止他们喝酒会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在打定这个主意之后，我决定先去厨房洗把脸，结果在那里看到明明记得喝得比父亲还多，却已经起床的母亲跟往常一样在厨房搅拌炖锅。

「早，埃里希。」

「早安，妈。」

「呵呵，你昨天很出风头喔，我们家的剑士大人。」

我砍破头盔那件事虽然我早就已经听老爸跟大哥夸奖到烦，不过现在听到母亲第一次为这件事称赞我，让我一下子害臊起来。

「你酒气都退了吗？」

「都退了，没问题。我洗个脸就去喂霍特。」

「是喔，那你大概就不需要喝这个了。」

尽管已经一把年纪但笑容还像个小女生一样的母亲示意我看看炖锅，锅内是正散发香甜气味的炖汤。

「啊，是块根芹……」

我看到母亲在用块根芹炖汤。这是因为变种而导致根部变得较大的芹菜，在煎、煮之后会有类似洋芋的松软口感，属于一种常见根茎类蔬菜，而像这样做成炖汤更是我的最爱。

会先用磨泥刀磨碎块根芹的根部，接著用加入鲜奶油的清汤炖煮，就能煮出有清爽甜味的炖汤。这种汤能祛寒暖身避免著凉，很适合让人在早上宿醉起床、不好消化固态食物的时候喝，这也是我们家在祭典隔天惯例会准备的早餐。

「就算我没宿醉也要喝。」

「呵呵，抱歉，我只是想逗你一下。」

妈妈笑嘻嘻地帮我准备盘子。

「从你不再叫我『马麻』而是叫『母亲』之后，人家一直有些伤心呢。」

「那我以后改叫『老妈』可以吗？」

我边说边用瓶子杓了一些预先打好的井水，拿布沾水洗脸的时候，听到母亲笑著给出「才不要呢！听起来好像什么乡下大婶一样！」的回覆。自认足够机智的我，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你本来就是啊！」的白目回应。

「那么，夫人，小人希望能来一份炖汤。如果夫人不嫌弃，还请再多施舍一块面包。」

「好的，我们家的剑士大人。我再多为您准备一点乳酪吧。」

我用殷勤的宫廷语鞠躬恳求，母亲也接著用十分有礼的女性宫廷语答覆。然后我便得以享受一顿有温热炖汤跟裸麦面包的简单早餐。

「需要用茶吗？」

继续用宫廷语说话的母亲帮我倒了一杯用野草草根煮成的黑茶。

帝国人也有喜欢喝茶的习惯。这里并不是使用红茶、绿茶那类长在茶树上的茶叶，而是用香草或野草煮茶。

如果只是把为了消毒而煮沸的水当成白开水喝掉感觉太亏了，所以习惯喝开水的我们自然会连同药草一起煮水，在让味觉得到享受的同时也维持健康。而这也造就了现在我们喜欢喝茶的民族性，我们每到休息时间都习惯用野草煮茶来喝。

现在喝的茶是用菊苣的根煮出来的，如果提到恶名昭彰的「咖啡替代品」，应该就有人会懂了。

不过这是经过仔细烹煮的居家饮品，最重要的是只要不去把这玩意当成咖啡，想成「就是这样的饮料」，味道其实不坏。在我们家不会加进跟邻居换来的牛奶，而是习惯配鲜奶油。

这是一种温和爽口的家庭滋味……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机会能继续享受这种味道。

大哥已经结婚，现在他应该在小屋里，躺在成为他妻子的蜜娜身边呼呼大睡。

而大哥总有一天会生下孩子，到时我就当叔叔了。

到时候为了空出能让大哥他们夫妻居住的空间，我必须离开家。我们家虽然不算小，但也没宽敞到称得上豪宅，因此我不能一直留在家里。我们双亲迟早也会搬进大哥现在住的小屋，让大哥完全继承当家的位置。

在我上头的两个哥哥虽然看似悠哉，但应该也早已规划好自己的去处。在庄园里其实不乏需要改嫁的寡妇，也不乏只有女儿，想找人入赘继承家业的人家。昨天他们会那样疯狂地饮酒作乐，多半也是为了挥去自己对将来的不安。

到头来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所能做的最大孝行，就是不拖泥带水地早早离家。

我一边享用香气浓郁的黑茶，边看著母亲为现在八成在床上呻吟的父亲与两个哥哥准备炖汤，将汤端去他们房间的背影时，内心油然升起一阵感伤。

我当然不会懦弱到说自己想留下来。

我好歹也是曾离家工作过的男人。我很清楚那么做的意义与必要性。

不过就算再怎么清楚……还是会多少有些伤感。

从父亲在兴奋炫耀时母亲没有制止的表现来看，我想她多半也不打算反对我想靠剑讨生活的想法。无论是我想去做云游四方的武者修行，还是到有招募士兵的远方从军，或是让自己甘于成为一名冒险者或佣兵，两人多半都不会反对。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我的将来。他们对我的用心让我能如此断言。

若他们对我的将来漠不关心，就不可能问我是否想替代二哥去念私塾。

父母都希望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将我送到这个世界的未来佛那样。他们希望能以父母的身份，为孩子准备一个能为所欲为的环境。

我想父母正是希望我能冷静考虑，所以才会告诉我关于冒险者的现实，而无论是在我开始练剑或订制铠甲时也从未阻挠过我的决定。

这些都是他们肯定我决定的证据。

就像我以儿子的身份帮忙家业，以家庭代工帮助父母一样，两人以教导但不强制的方式，给予我他们作为父母的爱情。

身为人子，这是无比的幸运。

然而我一旦离家，就不可能轻易回来了。

冒险者是无根的浮萍。是要能因应工作需要游走四方的人种。在这个没有电车跟飞机的世界，一旦前往其他领邦工作，就很难有回来的机会。毕竟光是从这里到英涅舒塔特，搭商队的便车都要三天。往返六天的行程，就算想休假回家露个脸，都得花费如此长的时间。

感觉这样跟短期劳工好像没差多少。虽然是出于我愚昧的想法，不过毕竟难得拥有可以成为自己理想角色的权能，所以我也一直是为了让自己能成为自己过去所爱游戏的主角在行使这个权能。

既然这样，我想也该是我下定决心开口的时候了。

「母亲。」

「有什么事吗？」

开口表明我所决定的未来……

【Tips】这个世界虽然有许多移动手段，但最一般的手段是搭公共马车，这是只需支付相当于小孩零用钱的花费就能到邻近庄园的安定手段。缺点是不能直接前往想去的地方，马车只会沿著固定路线巡回，班次也会在特定季节大幅减少。想要避免这种问题，就只有搭乘名为鞋子的交通工具才能解决。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亨德森指标0.1

对巨鬼这种生物来说，人生大多数时间都只是让自己不要太闲。

她们是天生的战士。拥有搀杂著合金、刀枪不入的皮肤、兼具韧性与刚性的金属骨骼、还有强韧度不亚于骨骼的关节跟能让庞大身躯灵活跃动的肌肉。这难有其他种族能相提并论的肉体天赋如果不用来习武，实在是暴殄天物。

如此这般，巨鬼成为举世知名的尚武种族，而在外游历的巨鬼会成为各国争相邀约的食客，也不仅止于肉体方面的优势。

她们不仅拥有专为斗争而生的肉体，也具备对应的斗争本能。就像普通生物会有繁殖欲望一样，巨鬼们当然也是出于本能渴望斗争。

所有物种都多少具备斗争本能。那是为了避免灭亡，让种族得以繁荣而存在于本能中的欲望。

然而巨鬼的斗争本能却远非其他物种能够比拟。

对一般生物来说这只是为了生存，或是用来争取配偶的手段。

然而对巨鬼来说却并非只是手段，而是在生存上的目的。

一切都是为了斗争。锻炼是为了获得纯度更高的斗争，饮食是为了让斗争能够持续，胜利是为了迎接下一次斗争。

没错，巨鬼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斗争。

她们对斗争的欲望是来自生命根源。如果因为伤病而无法战斗，那强烈的欲望甚至会让巨鬼们不到半年就选择自我了断。

巨鬼战士打从出生就拥有的强烈斗志，让她们根本无法想像没有斗争的生活。

然而为斗争而最佳化过头的肉体，不仅给予她们能不断战斗的喜悦，也造成难以忍受的饥渴。

因为她们太过强大，因此很难找到能对等交战的对手。

普通刀剑甚至无法在柔软且具备金属硬度的皮肉上留下伤痕，平均超过三公尺的庞大身躯，让她们能以压倒性的吨位直接掩盖过难以构成决定性影响的技术，出色的代谢能力让她们在人类当中也格外长寿，并拥有能抵抗多数疾病的肉体。

然而那得天独厚到令许多种族羡慕不已的肉体，对巨鬼们来说却是悲剧。由于就算尚未成熟的肉体也能轻松击败经过磨练的敌手，因此对于追求兴奋斗争而非碾压与蹂躏的种族来说，甚至算是被大材小用的道具。

巨鬼是尚武，并非崇尚暴力的种族。如果她们是会仗著天生能力一心只想碾压对手的蛮人，就不会被人特地如此称呼。

这个世界有许多强者。例如比巨鬼更加巨大并拥有强壮肉体的巨人，尽管已经因为疫病蔓延而减少，但威胁依旧存在。能够翱翔天际，在地面也能蹂躏万物，凶狠肆虐的龙种也如同天灾般受人畏惧……然而那些都不过是依仗种族优势的原始暴力。

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老虎因为是老虎所以强悍，只需发挥天生的强悍君临一切即可。那种强悍并非谎言，因为那本来就是无需依靠名为「锻炼」的懦弱行径的强悍。

然而巨鬼仍会藉由武艺去锻炼那原本就有无比优势的肉体。她们会在满溢的斗争心与不需用言语表达的意志驱使下展开行动。

她们会想要充分磨练自己的肉体，将自己的存在变成武器。

可是……越是磨练，就越是让她们无法满足。就算妥协投身战斗，面对低纯度的斗争反而产生难以忍受的饥渴，让巨鬼们倍感煎熬。那种感觉就像在因为饥饿而痛苦时，却只被允许吃一口面包一样。

还懂得不要让内斗持续到种族灭亡的巨鬼，建立了小规模的流浪部族社会，在大陆各地流浪。这都是为了追求新的战场，追求更多斗争。

离开部族四处游历进行武者修行的巨鬼也一样。她们靠著担任商队护卫，与参加虽然会常吃闭门羹的武术大会糊口，同时也四处追求能满足自己饥渴的对手。

受商队雇用担任护卫，来自卡冈都瓦部族的罗琳也是背负同样宿命的巨鬼。

在部族中被冠上「勇猛」这个高阶尊称的她，目前已离开在大陆西部活动的部族，正在四处游历。由于现在西方有较多战事，因此部族也长期以该处作为活动据点，但罗琳已经厌倦继续参与以农民为主体的战争，在数年前来到这片土地。

大陆西部东方域，也就是三重帝国所在的这片土地是以和平闻名。虽然偶尔还是会有盗匪出没，但几乎没有名声响亮的山贼组织或山寨，也不会有盗匪私设的拦路关卡，巡察队的巡逻频率也高。而且在经过细心整备的大道上，每天都能有多次看到龙骑巡察吏的身影，所以也少有那种会尝试干拦路生意（抢劫）的傻瓜。

要说渴望武斗的巨鬼为何会选择来这和平之地担任日薪五十里布拉──顺带一提大路护卫的平均日薪约为数里布拉──的商队护卫，正是因为看准三重帝国的和平，因此在这里有更多机会遇到经过磨练的武艺。

过去在还是新兴国家的时期便常与周边国家展开血战，从成立过程就充满血腥的三重帝国，会强烈带有将和平期视为战争准备期的想法。因此就算在和平时期，职业军人也会保有极高素质。

不仅各个城镇会举办吸引好战人士聚集的武术大会，甚至还会有贵族大驾光临的竞技或模拟战争活动。这些活动并非仅是扬名途径或娱乐，仍保有磨练武艺的作用。

认为这个环境更容易在战场上见识到精湛武艺的罗琳，远从西方来到此地。这也是因为她得知所有来自三重帝国附近的佣兵都能在战场上树立惊人的战果，因此认为只要来到这片土地，一定能遇见许多不亚于修罗的强者。

而且她也已经对战场厌倦了。硬要解释的话，这也是因为罗琳有强烈的斗争成瘾者特质，而并非是战争成瘾者。

这两者看似难以区分，但其实有明确的差异。用较为普遍的价值观去比喻，或许就类似美食家与大胃王的差别。

回想起来，那战争实在是无比浪费的愚行。武艺精湛的高手会在流箭或农民兵胡乱刺出的枪尖下死得一文不值，苦心钻研武艺的人也可能在展现本领之前就成为战略级魔法的牺牲品，或是遭到夜袭而在睡梦中丧命，更糟糕的是，甚至还曾有许多武人因为围城据守，结果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活活饿死，那实在……

如果用食物比喻，就像只要稍微熏烤就能享受到顶尖美味的霜降肉，却被给人拿去胡乱炒成口味重咸的炒肉片一样。好吃是好吃，但也用不著那么……有美食家倾向的罗琳不禁会有如此想法。

相较之下，三重帝国就十分合她胃口。这里不会经常遇到光是看到巨鬼就不战而降的对手，有时甚至还会有想试身手的人主动来找麻烦。除此之外，担任护卫的酬劳相当可观。正因为这里对敢来招惹商队的野盗来说是如同地狱般的环境，因此偶尔遇到的野盗都是有一定本事才能持续干这种非法勾当。

虽然没有像战场那样在许多地方都有机会舞刀弄枪，但每个对手在武术的造诣上，这里的水准要远远高出许多。因此就算中间会有很多需要打发无聊的时间，得以满足的体验让罗琳还勉强能够忍受。

而在这种忍受空腹迎接下一道美食的护卫旅途中，雇用罗琳的商队发起人，也就是负责帮格雷辛·温特·盖赛尔商会进货的汤马舒·格雷辛，在彷佛躲避寒冷般前往南内界地区进货途中于一座庄园停留。

因为在三重帝国内有许多类似规模的庄园，这个地方并不特别。前来迎接商队的自警团团长虽然引起罗琳注意，不过对方似乎对赚不到钱的斗争不感兴趣而乾脆拒绝，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商队在这里为革袋及木桶加水，借用浴场跟住处休息，顺便藉著收成宴会赚点小钱。对总是想找理由摆摊做生意的商队来说，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工作。

今天应该也一样。

无趣的时间流逝，人群被广场上热闹的宴会气氛吸引，在逐渐变冷清的市集内，罗琳打了一个呵欠。

在眼角因此浮出一点泪水的时候，带有鬼种纵长瞳孔的金色双眼，看到有凡人种正一路跑来的身影。尽管打著呵欠，但经过磨练的武人双眼仍正确地掌握到那名来访者。

既然身为护卫，要处理的问题并不仅止于对雇主的骚扰与暴力。因为在任何地方都会有手脚不乾净的人，因此盯紧所有客人也是她的工作。

往摊商跑来的访客是凡人种的女孩。虽然女孩的状态多少有些奇妙，不过眼睛被宝石光泽所吸引，脸颊因兴奋转红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以步伐的稳健程度跟身体大小来看，年纪大概是四岁左右。

「哥哥，好漂亮！好漂亮喔！」

「嗯，是啊。」

当罗琳在看到带著微笑跟著女孩现身的另一个身影瞬间，眼神立刻转变。

跟在称不上是顾客的女童之后现身的他，是一名长相秀气，五官接近女性的凡人种少年。那名少年的年纪大约十岁出头，从他身上那件有许多补丁跟缝线的旧衣服来看，应该是农民之子。

那个人并不是什么绝世美少年，也并未带有独特气质，在外人眼中就只是一名乡村少年。然而身体尚未成熟的少年站姿，却猛烈触动罗琳的心弦。

那笔直、沿著肉体正中线站立的姿势，是只有磨练过武艺的人才会拥有。

少年无论行走、弯腰，身体的轴线都没有丝毫偏斜，步伐也十分稳健，随时处于能立即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少年身体重心紧邻腰部上方，只要是拥有四肢的直立生物，共通的诀窍是将重心置于肚脐附近，这样就算被人恶作剧推一把也不容易摔倒。

而一直保持著这个状态的少年，动作中蕴含著浓厚的武术气息。

他的掌中有许多茧，对使用农具的农民这并不特别。然而看在对武术敏感的罗琳眼中，也清楚看到不会因为农具而长茧的地方也长了茧。

在右手拇指跟食指之间的茧，在单手握剑的人手中相当常见，而在左手无名指与小指根部的茧，则是习惯双手握剑会有的特徵。而少年手腕的成长方式，带有学习枪术时特有的变化，在手背与手臂上的茧则是运用盾牌留下的痕迹。

少年身上那些茧彷佛有人恣意挥洒到他身上的颜料，那是对罗琳来说令人怀念，在武具会像牙签般迅速损坏的战场上不断更换武器战斗的佣兵特徵。

少年的眼力也很好。虽然在说话时似乎不忘看著他人的眼睛，不过他些微移动的视线会下意识掌握对手站的位置，手跟手中物品的位置，也有用眼角余光留意会成为动作预兆的肩膀及腰部。

对罗琳来说，在少年看到她时那不到一瞬的短暂停顿，更是值得给高分的要素。

那代表对方拥有一眼就能评估对手实力的感性。少年双脚调整与罗琳距离的些微动作，是因为发现强者的感性，让少年不知不觉想处于就算对方突然攻击也能及时逃出攻击范围的位置。

他是一名出色的战士。虽然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一名纤瘦的农民小孩，但那股香气彷佛是高级料理……不，是罗琳无比喜爱的琥珀酒。

那种自北方离岛圈发祥的蒸馏酒十分受巨鬼喜爱。不同于甜腻的蜂蜜酒，或就算不掺水也总是感觉搔不到痒处的葡萄酒，琥珀酒的酒精具有连巨鬼都难以抵抗的魔性爱抚。

代谢能力要远比凡人种高出许多的巨鬼不会被普通的酒灌醉，不是劲道特别强劲的蒸馏酒，她们的脸色也不会有丝毫变化。而要说能够让巨鬼醉个痛快的酒，花时间在酒桶中精酿而成的琥珀色恋人，足以让名为巨鬼这个种族的所有人都为之著迷。

嗜酒之人自然也能分辨好酒。眼前的少年正如其外表，以酒来比喻还很年轻。虽然如果要浅尝年轻的清爽风味现在可能正是时候，不过……那样就不好玩了。

好酒终究还是越陈越香。如果要说喜好，比起没有经过熏蒸的酒，经过泥炭烟熏后的豪迈香味才是最棒的。似乎连酒精神的僧人也很喜欢那种口味，所以在三重帝国也能尝到，不过味道最好的，还是使用发祥地泥炭跟酒桶制作的老酒。

如果让他陈得（锻炼）更久，肯定也会成为好酒。

罗琳咽下那近乎预言的本能之声，不过还是感觉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肤浅的欲望。

就像轻尝试作酒那样，她也想先浅尝一下。

当然，罗琳并没有不识趣到动手轻摸。尽管不会像对待自己在西方解决过无数的徵集兵那样一击将少年摧毁，不过她很清楚凡人种很脆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不能用了。

所以她转头观望四周想找找看有什么办法……然后看到一个正好合适的对手。

她看到一名靠蛮刀等就算庶民持有也不容易触法的武器获利的狡诈鼠人武具商，正在靠挑战砍防具的活动赚钱。罗琳记得她曾抱著玩玩的心态想去挑战，不过却被对方哭著拒绝，最后甚至连雇主都跑来哀求，最后只得不甘愿地打消挑战念头。

尽管已经损坏得相当厉害，但不知那个鼠人究竟从哪找到带有神银涂层的头盔，这一路下来也应该早就赚够本了。抱著如此想法的罗琳趁著少年的妹妹注意力被珍珠吸引，用不透露自己企图的方式怂恿他。

结果让罗琳相当满意，少年用便宜的量产武器一剑将有神银涂层的头盔劈成两半。

头盔被切开的悦耳声响对巨鬼来说就像福音。

嗯，这个少年的肉体已磨练得相当充分，如果能再以战士身份累积经验，不知能到什么地步。

到时肯定会成为尝过一口就让人回味无穷的美酒。

「是我说可以拿到五德拉克马，要你去挑战的。」

「呃……其实你们已经给了我很大的方便……」

既然这样，我得先预约起来。如此优质的美酒，如果被其他不识趣的竞争对手（巨鬼）在成熟前喝掉，那就太悲剧了。从还在酿酒桶里的时候就先买下，慢慢等酒成熟也别有一番风味。而这样的等待时间，同样也是一种能增添美酒滋味的下酒菜。

「这样你能接受吗？」

罗琳接著献上一吻。那是有时会被称为「沾口水」，只有巨鬼彼此瞭解，用来彰显优先权的文化。

鬼种并不是会随便与人接吻的种族。作为女性主导也欠缺特定配偶观念的她们，虽然会为了繁殖──有时是基于娱乐──而硬上同种雄性，但并不会为了表达情意而接吻。

对巨鬼而言嘴唇与握持武具的双手一样，是神圣的部位。因为那是用来报上身份、发出战吼、在遭到击毙时献上临终赞赏的部位，所以不能随便玷污。因为向对手发出的言语永远都维持洁净，对巨鬼来说也是一种荣誉。

因此巨鬼只有在两个时候会让人触碰嘴唇。

一是主张所有权，向人宣示某个东西属于自己的时候……还有针对自己视为目标的对象，认定自己终有一天定会跟对方一决生死，表明不容许他人插手的意识。

「很好。我是卡冈都瓦部族的罗琳，我会让我的同胞知道，如果有人报上这个名字就要给予方便。我也会让同胞知道，那个人是一个有趣的凡人种男孩。」

巨鬼的部族彼此有一定程度的联系。重视荣誉的巨鬼也不会随便抢夺同胞看中的对象。因为她们很容易想像当自己被如此对待时会有多么愤怒，也势必会加以报复。

「我会期待你有天成为剑豪来向我挑战的。」

嗯，我不会著急的。我是比凡人种更长命的种族，我会用自己的寿命耐心等待。

你就尽量让自己变得成熟可口吧。满怀期待的巨鬼露出带有骇人美感的笑容……

【Tips】沾口水。在巨鬼部族中历史悠久的占有宣示。透过仪式性质的接吻，让渴求战斗的同种知道特定目标是自己未来的对手，藉此警告他人不准出手。对于为了追求强者甚至会刻意放走仇家的巨鬼来说，这是从她们热衷于斗争的文化中所衍生出的仪式。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少年期 十二岁的冬天

我开始觉得弓弦离手时的声响就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将杉木搭配动物筋腱强化的复合短弓虽然需要相当的力气才能拉动，但只要短行程的动作就能发挥威力，因此在狩猎时相当有用。

「漂亮。」

对欠缺耐力，但爆发力要远胜凡人种的小型蜘蛛人来说，短弓彷佛是为她们量身打造的武器。

将自己的短弓借给我的玛尔吉特，正攀在我藏身的树上轻声发出赞赏。看到她这样只靠下肢力量贴在树上，彷佛如履平地般自在移动的景象，让已经跟她相处多年的我仍不不免涌现「她真的跟凡人种是不同生物」的感想。

「你看来已经习惯了。能在这个距离射中可不容易，你可以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喔。」

玛尔吉特安静的从超过我身高的高处一跃而下，接著以让人感觉有些诡异的高速抓起猎物。

我射出的箭贯穿了一只躲在二十公尺外的野兔。那是一种被称为棕毛兔的大型兔，不同于前世被当成宠物的品种，拥有像老鼠般不甚讨喜的长相。

那只棕毛兔相当大。体长可能有七十公分左右。在冬季也不会有多少降雪的这片林地里，那有著天然迷彩作用的褐色毛皮被鲜血濡湿了。

箭插在野兔的眼窝中。虽然我确实是瞄准头部，不过能正中眼窝也令我有些意外。

这大概要归功于我有将〈短弓术〉练到熟练（第四阶）的关系。由于我一直在默默磨练灵巧值，搭配〈艳丽纤巧〉，使用〈灵巧〉的行为判定，会有让人感觉夸张的成功表现。这种只要有一个就能碾压对手的特性，真的是不管用在任何状况都很管用。

「看起来是只又大又好吃的兔子。」

「太好了，这下有顿丰盛的晚餐了。」

我现在正位在庄园附近的森林。这里也是我们小时候会跑来玩的那片保护林。

我在这里跟玛尔吉特学习弓术，同时也累积独立自主的预算。在有人教导的情况下，熟练度也会累积得特别快。

「先来肢解兔子吧。」

「嗯，也好。」

这样被我们肢解变成晚餐材料的兔子，其实是有被悬赏的。一只二十五阿斯，这种对小孩口袋来说不算少的赏金，是由海德堡行政府官方发出悬赏。

之所以要悬赏棕毛兔，是因为它们在冬天有吃木芽与嫩树充饥的习性。而这种兔子当然也不会放过为林业种植的树苗。

这会导致都市在维持与发展上不可或缺的森林采伐循环出现问题，导致木材与柴薪的供给停滞。

而且棕毛兔有敏锐的知觉跟出色的运动能力，要捕捉并不容易，而有林业人员频繁出入的保护林也不能胡乱设置陷阱，因此相当棘手。加上大型野兽会立刻遭到人类狩猎，这也提供棕毛兔绝佳的繁殖环境。

如此这般，为了让人民积极狩猎会造成粮食危机的野兔跟鹿，行政府才会决定向猎人提供悬赏。

而我也是为了赚取赏金，积极跟玛尔吉特一起狩猎。

这全都是为了筹措独立的预算。

嘴上说要离家是很简单，但要实行并不容易。跟只要跑去找房仲就有机会在隔月找到地方住的现代日本根本没法相比。

我在祭典隔天跟双亲表明自己想成为冒险者的念头，或许也是因为大哥异常热情的声援，两人都认可了我的决定。应该说，其实就算没有大哥帮腔大概也不成问题。

不过我也是在当时才知道，父母似乎也为我成年后的出路做了不少准备

他们已经打听到庄园内有几个十分希望能把女儿嫁给我的人家，远房亲戚也寄出所费不赀的信件，提出希望收我当养子的邀约。甚至也已经准备好请庄园代表推举我去任职管理官。

然而面对我那将双亲一切准备都付诸流水的决定，他们也毫无怨言地同意。如果冒险者那种好勇斗狠的工作就是你想做的，那就放手去做吧。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并非是出于失望而脱口说「随你便」的同意让我十分高兴……当时那股让我忍不住落泪的心痛情绪，我想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不过我的双亲也不是那种因为儿子说想当音乐人，就成天寄钱给蠢蛋挥霍的傻瓜，他们也为我准备了课题。

两人说如果我要从事冒险者那种需要玩命的工作，就得自己筹措能确实自力更生的预算。因为如果我没有那种本事，不管怎样挣扎都不可能以冒险者的身份生活下去。

而这里头包含了多方面的预算。到作为最初据点的城镇当然需要旅费，在已经准备好的铠甲之外，也有许多不可或缺的装备。如果我能在成年之前筹措到足以应付全部需要的资金，我就能正式以冒险者的身份独立。

这实在很令人感激。父母为我准备了一个相信我能达成的课题，甚至还为了方便我筹措预算，说我以后家庭代工所赚的钱都不用留给家里。

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全力去达成课题。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在冬季的闲暇时间赚取熟练度并累积经验，而且还能赚钱兼弄到晚餐。

「话说回来，你真的进步很快呢。」

「会吗？」

在将肢解的兔肉收进袋内，去除毛皮上多余脂肪的玛尔吉特如此地称赞我。这张毛皮也能赚到约十五阿斯的宝贵收入。不过一想到十阿斯是相当于能在旅店睡大通铺过夜的金额，不知该说是多是少……

「姑且不论还有瞄准速度跟掩饰杀气之类的问题……在精密度方面，已经没有我能挑剔的部分了。」

玛尔吉特有点像埋怨教起来没成就感似地耸了耸肩，接著将简单鞣制过的兔皮收进背囊内。如果没在肢解时就先稍微清除脂肪，之后似乎会有些麻烦。

「话虽这么说，也是要看距离啦。如果目标再远一点……」

「再远就不是该出手的距离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可以从比刚才多一倍的距离一箭轻松射穿鹿脑袋的玛尔吉特说起来实在没有说服力……

「悄悄靠近后一击毙命，不让猎物有逃跑的机会。这是狩猎的要诀。虽然这是威力挺强的弓，但如果目标是比较大的山猪，也常常会有得射好几箭才能搞定的状况。」

野兽的皮肤确实不容小觑。因为它们的毛皮柔软且结实，只要角度稍有偏差就难以射入。若又是山猪那种在发情期会争夺地盘的动物，据说为了因应同种的互相冲撞，皮下脂肪会硬化到宛如盔甲。听说就算在猎枪普及的时代，山猪依旧拥有能让粗心猎人丧命的战斗力。

想到猎人得拥有拿弓跟短刀与那种生物对抗的胆识……嗯，真的挺神的。

「好吧，我会努力不让师父嫌弃我的。」

「哎呀，你还真懂事。那我们快去找下一个猎物吧。」

我们在处理完血跟内脏后，便为了找寻其他猎物在森林中徘徊。为了锻炼，所以主要是由我负责拉弓射箭，不过在寻找猎物的眼力方面，我实在比不上身为蜘蛛人的玛尔吉特，因此追踪工作都是由她操刀。

虽然我也有试著分配一点熟练度给〈兽知识〉与〈兽追踪〉等部分，但要抵达她那至少有圆熟（第六阶）水准的功力，显然得花费大量熟练度，因此我很乾脆地放弃了。

因为我从一开始在决定方针的时候，就很清楚全部都想自己来是不对的。什么都学结果样样不精的角色，那种空虚光是回想都让人难过，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所以斥候方面的技能我打算只挑选对人专用技能。因为人类又大又粗心，远比野兽要容易发现。况且提到冒险者，讨伐山中野盗也是相当常见的桥段。

由于玛尔吉特不只是依赖自己身为蜘蛛人的特性，也持续在磨练技术，她寻找猎物的高超本领让我们从早到傍晚这段时间猎到了三只棕毛兔。只有一次因为玛尔吉特恶作剧舔我脖子让我射偏，所以应该不算太严重。

嗯，虽然她辩解说那是要我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射偏的训练，不过我当然不信。

对了，今天最精彩的一幕应该是玛尔吉特无声爬上树，徒手抓住停在枝头上的山鸟。想到我还有机会避开这种人的背后奇袭，就对自己的实力多了几分信心。

「时间也差不多了。」

此刻夕阳已经西斜，林地内也早早转为昏暗。虽然保护林的密度并不高，但树林内全都是高耸的树，因此搭配冬季变短的日照时间，暮色没多久就会转暗。

「来扎营吧。」

所以今天我们决定在这里露营。

这也是让自己成为冒险者的训练。由于我们并不是像角色扮演电玩里头那些可以不管山林环境做各种花俏打扮，而且还能不眠不休持续奔跑的超人，因此有很多准备要做。

而且露营在TRPG中也是重要的要素，因此我还挺兴奋的。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玩家都会在这种时候因为浓密的叙述跟尝试诠释角色而耗费不少时间。

就算不管前世的回忆，由于冒险者经常得跨领邦工作，根据旅程安排，需要露营的状况可说是稀松平常，听说要是没能找到适当的商队搭便车，得单独露营的状况也不罕见。所以我也决定趁现在先在安全的树林内，在有熟悉露营的前辈陪伴下习惯一下。

「那可以麻烦你准备睡觉的地方吗？生火就让我来吧。」

「谢啦。其实暗成这样，我都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生火呢。」

「今天有点热衷过头了。明天我们得更留意一点。」

我从背上的背囊中取出绳索与帆布，让绳索跨过树枝，搭起简易的屋顶。这样可以在临时下雨时提供遮蔽。

而玛尔吉特也在这段时间收集了枯枝，用打火器具升起营火。由于她的种族特徵中包含〈夜视〉特性，如果没有需要烹煮食物，其实没必要生火，不过我的〈猫眼〉性能还没有好到能让我新月或夜间的树林内行动自如，所以还是需要照明。

夜晚的森林真的很暗。暗到凡人种能学到的暗视技能也应付不来。

出生在猎人家庭的玛尔吉特似乎从小就常这样露营。她首先是跟著母亲露营，接著是带著妹妹，然后是单独露营。如果不是在成年前就有本事单独狩猎的玛尔吉特从旁指导，我搞不好会在树林内赔掉性命。

因为无论是眼前的黑暗，还是白天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的寒冷，对凡人种这个在知性体中格外脆弱的种族来说也是巨大威胁。

现在我已经习惯的营地准备工作，在一开始时也是手忙脚乱。当时玛尔吉特也未能把握凡人种的夜盲程度，所以是在天色完全变暗才开始准备。

在连月光都会被树林遮蔽的环境下，〈猫眼〉也起不了作用，所以在生火时也搞得一团糟。不是在削木头充当火种的时候割到手指，就是把打火石敲在手指上，那实在是一段相当不堪的回忆。如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天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玛尔吉特之后向我道歉，不过也算是安全的体验到没能在有阳光时完成准备的恶例，因此我并没有怪她。只要是人，都很容易对自己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较为粗心。

其实让可以安稳地在树上睡觉的玛尔吉特配合我睡在地上，反而还让我感觉有些心虚。

我们围著发出悦耳声响的营火准备简单的晚餐。由于没有设备，因此只是简单在食物上抹上盐跟香草，再用营火仔细烤熟而已。就算只是这样，也是一顿挺有野趣的美味晚餐。

「对了，你知道吗？」

调整肉的位置避免烤焦的玛尔吉特突然这么开口。

「听说在都会正在流行一种叫胡椒的东西，似乎能让东西变好吃喔。」

「是喔，胡椒吗……」

现在胡椒已经在都会流通了吗？在这个畜产技术尚为成熟的时代，胡椒是消除腥味的重要佐料。虽然我是已经习惯，但要是前世的人突然跟我们吃一样的东西，肯定会被动物的腥味给吓傻。

「听说是从海的另一头运来的，之前私塾里有人炫耀说自己吃过用胡椒制作的料理。」

「是隔海运来的啊……那肯定很贵吧。」

「听说一粒就要一里布拉呢。」

海运费用的昂贵让我相当吃惊。但也不奇怪，如果要从海上花费数个月辛苦运送，价格昂贵也是理所当然。若是从类似新大陆的地方特地运来，那确实得费不少工夫。

「你不觉得当个运送那种东西的商人，其实也挺有意思吗？」

「也是啦。异国的食物我也挺感兴趣的。」

「美丽的布料跟珠宝也很让人兴奋喔。啊～不知道是否会有人送我那种东西。」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说，你这个没在用饰品的人怎么会喜欢那些东西？」

「在这种时候吐嘈，只会让人认为你是小气找藉口喔。」

我们一边闲聊边享受鲜美多汁的烤肉。由于这个时期的动物为了过冬会先把自己吃胖，因此带有油脂的肉块也格外肥美。

在吃过晚餐后，玛尔吉特还用磨碎的黑茶粉末准备了饭后茶。而我则利用这个时间做就寝的准备工作。

话虽这么说，其实也就是把塞有棉花的厚皮地垫摊开，并取出大块毛毯而已。再来就是在营火上堆起大量柴薪，让营火尽可能烧得久一点。

「都准备完了吗？」

「嗯，弄完了。」

由于手里拿著茶杯的玛尔吉特过来催促，因此我把毛毯披在肩上，用背部靠著树干在地垫上坐下。

「那我就过来啰。」

玛尔吉特能理所当然地坐到我腿上，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撑起毛毯的帐棚支架。

「呼……暖暖的。」

提到露营就会想到有人要负责守夜，不过这附近几乎没有危险的野兽，会在这里出没的人，也都是为狩猎而来的猎人。因此就算我们两个孩子一起睡著也不会有危险。

其实我也可以在警戒状态下入睡，到达熟达（第五阶）水准的〈气息察知〉会在有人靠近时产生反应，身为蜘蛛人的玛尔吉特也有类似的能力，而且还有浅睡者的种族特性，因此我们都是睡眠优先。

我接过茶杯，又跟玛尔吉特闲聊了一段时间。

我们都只是在聊一些作为睡前消遣的随兴话题。就像之前那样，聊聊成为商人可能多有趣，或是哪天想找机会去看看海，甚至乾脆试著去见识大海另一头的世界，都是一些随兴想到的妄想。

（插图027）

后来我们又从闲聊自然玩起文字游戏。以前为了学习宫廷语的腔调，我们就会玩这种将词句相连做成即兴诗，然后另一人再对诗回应的单纯游戏。这其实是个不需要考虑押韵或季节特有词句的简单游戏……

「有树木给我庇荫。让我像在怀抱中入眠。」

我低声吟诵词句，玛尔吉特接著念出回应的诗句。

「两道灯火围绕我。为我驱走寒意。」

由于没有复杂的规则，很容易把直觉想到的事化为诗词。两道灯火大概是指我的手臂。不知感受著我体温的玛尔吉特此时是怎么想的。

抱歉，我知道现在这样想太不识趣了。我当然应该要懂，她为何会像现在这样毫无理由地帮我做自力更生的准备。她会愿意把形同生命的看家本领教给我，肯定也是「那个意思」。

「愿火焰围绕我周围。令腊月找不到我的身影。」

听到我的诗词，玛尔吉特抓住了我的衣服。

「看不到的影子长伴身边。无论是后方还是身侧，永远都看不见。」

现在的她就像在我内侧发光发热，不会让人看到影子的温暖火焰。就算是理应偏冷的蜘蛛人身体，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也像怀炉一样温暖。

在黑茶香气与悠扬诗句的缭绕下，我们就这么进入梦乡……

【Tips】在三重帝国中有名为「航海魔导师」的职业。那种人士会利用造水魔法来提升航海的安全性，跟我们所知中世初期到末期的航海相比，在安全性上有极大差异。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虽然我在前世就很尊敬那些玩角色扮装的人，不过没想到今世的体验会加深我对那些人的尊敬。

一定有人听说过那种自己编出炼甲或制作全套板甲的人。敢穿著那种装扮去参加夏季活动，感觉还真得要有过人的毅力……

「这、这太难活动了吧！？」

十二岁的春天，我试著穿上刚完工的铠甲后，才明白这是出乎我预料的苦行。

「这还用说？铠甲就是这样啊。」

打造好铠甲的史密斯大叔似乎对自己作品的表现相当满意，正满脸笑容地观看我难以适应的模样。

我自己看到铠甲挂在木架上的模样也没有任何意见。虽然革铠通常会给人不起眼的印象，但大叔帮我完成的暗色铠甲在外观上相当帅气，有著完全颠覆我印象的品质。

独立并贴上金属的胸甲跟把带状硬革以筒形成形相连的身体部分能便于活动，只要调整用绳子连接的部分，就能轻松地配合身体成长进行调整。在肩口塞进了用来抵挡斜劈的流线形肩垫也给人安全感，保护前臂的护臂跟身体部分是采用相同构造，这也是一大加分。

在用来保护前臂的臂甲外侧有打入铆钉来提升防御力，内侧则是将长条状的皮革绑紧并固定后而成，因此这部分也能配合体格成长调整。用合叶固定的手甲部分，为了方便握持武器而只有手背部分有装甲覆盖的设计也让人十分庆幸。如果是这种构造，在冬天就可以用厚手套保护手，而且也能准备更多金属手甲来进行替换。

保护腰部的腰带上也井然有序地打了发亮的铆钉，足以承受剑刃的斩击。而且腰带上还连著用来保护腿部及胯下的炼甲，在下肢的防护上也能安心。

最后是打造成炮弹状的头盔，不仅能确保宽广的视野，还有覆盖住鼻子，多这一层保护也让人比较放心。在脸的下半部也覆盖了一层口罩般的轻薄炼甲，这是用来抵挡飞溅破片的巧思。最让人高兴的是应该就属后颈那块用来提防偷袭的鱼鳞形装甲了。虽然前方已经有一圈泪滴形的颈铠能抵御攻击，但对后方的保护也同样不容轻忽。

之后再绑上护胫，穿上钉有铆钉的革制长靴，就是一身不辱冒险者之名的帅气装扮。这身装扮真的很帅，帅到我甚至在原地感动了一段时间，只是……

虽然我带著喜悦与兴奋穿上全套装备，但遗憾的是，明显跟穿衣服的感觉有极大差距。

这也是当然的。不然军队也不需要特地安排穿铠甲行动的训练。

硬革是将多片皮革重叠后敲得扁平再用蜡煮硬，因此跟外观看起来不同，完全没有柔软性可言。而且不同于薄层皮革或布料，因为并不会配合身体改变形状，因此身体没法弯曲。

为了保护臂孔、关节构造、缝隙等弱点，在底下还得穿一层层的炼甲跟衬甲，那些装备的存在多少也对行动产生限制。虽然没有到动弹不得，我也没有一定要做什么困难的动作，但重点是我没法像平常那样行动。

感觉像动作都会慢上一拍，或是会给人突兀感。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些僵硬。动作是都能做，但就是不顺畅，这种内心的痒处实在很难形容。

我想到了，大概就类似戴著厚手套写字吧。虽然不是不能写，但感觉就是怪怪的，由于感觉变钝，所以没法用平常的笔致写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总之习惯就是了。硬革不能弯曲，所以有点像比较轻的板铠。这其实就是要多跌几次跤，用身体去熟悉的东西。」

铁匠毫不掩饰地说出这个事实后便放声大笑。好吧，也没错啦。

不过我这个人可是有个作弊能力能将其他努力转移到需要的结果上。所以我就立刻来使用权能的神通力吧。如果没法穿著这玩意轻快行动，那我根本不可能从事得勇闯森林或遗迹的冒险家工作。

所以我立刻将熟练点分配到在〈体术范畴〉中被我事先掌握的〈轻铠体术〉。我先尝试将此能力提升到基础（第三阶），感觉立刻就抓到活动诀窍，不适的感觉也有所减少。我接著再贪心点提升到熟练（第四阶），立刻就获得大幅改善，那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就算是做相同的动作，只要多去意识关节的可动范围跟铠甲的互相干涉就好了。在行动前有先留意，就能将穿著铠甲的动作最佳化，而且还能同时赚取熟练度。再来就是为了适应，穿著这身装备到森林活动吧。

「不会吧……」

我尝试跑跳并摆出几个架式，接著徒手做了几个挥剑动作后，让史密斯显得十分惊讶。这也难怪，我刚才那看起来像机器人忘记上油的动作，只在数秒后就变得跟往常一样俐落，这是应该要惊讶。

「你这小子……实在太猛了。你该不会其实是武神下凡吧？」

「如果我真的那么厉害，我早就在武艺大会上闹场了。」

虽然我有特别留意要过著普通生活，但我在前世看过的转生题材作品里，是有那种从两岁就强到夸张的剧情。但如果从出生就那么出风头，感觉麻烦事也多。

想到还得顾虑生下我的双亲，我早早就看开了，要自己别那么猴急，目前光是能确认铠甲的品质跟活动能力就让我很满意了。改天找机会去请兰贝尔特先生陪我做些有穿铠甲的训练吧。

那样正好能赚取熟练度，我也需要调查这身铠甲搭配受身技能究竟能为我减轻多少伤害。

毕竟在我的视界中没有血条，也不会标注状态。究竟受到多少伤害会影响行动甚至丧命，都只能实地掌握。要在真的得玩命时去测试肉体判定跟生死判定，对我这个胆小鬼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提到判定让我想到一件事，我在穿铠甲的时候其实有不少技能解锁。

在〈剑士〉范畴中有穿著铠甲也能灵活斩击的体术，在〈骑士〉范畴则有像〈重装铠体术〉等高级的铠甲运用技能，在〈斥候〉部分也多了〈静音加工〉等提升铠甲匿音性的技能。

看来就算只是一套铠甲，也会根据职业有各种变化。虽然现在没有什么需求，不过也应该找时间去研究能用廉价技能搭配出强力效果的组合。

毕竟这玩意可是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的。我当然是希望能好好爱惜，尽可能用久一点。

「好，我还有一个礼物要交给未来的冒险者。」

就在我正考虑脱下铠甲来习惯穿脱的时候，史密斯大叔突然冒出这句话，接著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箱子。那是附有背绳的铠柜，也就是铠甲专用的收纳盒。

「你应该会需要铠柜吧？总不可能一直穿著那个到处走吧？」

「咦！？这真的要送我吗！？」

那个铠柜虽然外观朴素，但相当结实，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便宜货。我确实应该在长距离移动时脱下铠甲，也有把铠柜放进我列出的必要品清单内，可是……

「虽然说是礼物，当然也不是完全免费的。等你扬名之后可要记得多提提我的名字。这样还能打响我门派的声誉呢。」

我是听说在各类工匠的公会中是有不同作风的门派，不过大叔会这么说，应该纯粹只是掩饰害臊的藉口。只见他不是很熟练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便把铠柜塞到我手中。

「来，我接著教你怎么把铠甲收好。」

「……谢谢。」

如果这时候拒绝他的善意那就太失礼了。因此我接受了是罕见地在所有方面都能让我视为年长者的史密斯先生的善意，接受他的细心指导……

【Tips】铠甲会大幅消耗体力。根据环境也可能或产生严重减值。例如在严寒当中，板甲有可能变成超越防御力的危险凶器。

当春天到来，积雪融化，大家正开始把棉花从新衣中取出的时候，一名年幼少女正走在小路上。

少女嘟著嘴，两条腿边走边踢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少女那「我很不开心」的主张。

实际上那名少女，也就是王座山庄园约翰尼斯家的长女艾莉纱是真的很不开心。

长时间必须卧病在床的冬季终于结束是一件很值得她开心的事。也正是因为艾莉纱最喜欢的四哥在照顾她时，承诺会在春天时带她去逛祭典，艾莉纱才能忍受苦药跟比什么都要让她讨厌的高烧。

所以今天原本应该是个能开心过一整天的日子

哥哥一早就帮艾莉纱清洗那跟母亲十分相似的脸蛋，还梳理了那同样遗传自母亲的金色长发。由于艾莉纱是家里第一个女儿，对她近乎溺爱的父亲也让她穿上秋季在镇上买的漂亮洋装，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艾莉纱十分开心。

今天原本还可以吃到自己虽然喜欢但却很少能吃到的冰品，肯定会是很棒的一天。

可是这一切全都被那只「蜘蛛」给毁了。

艾莉纱从来就不喜欢那只蜘蛛。因为埃里希明明是自己的哥哥，但那只蜘蛛却整天黏著他，有时甚至还会当著艾莉纱的面把哥哥抢走。

好心的哥哥也不会把那只黏在身上的蜘蛛拉开，总是戴著无奈笑容被拉走。

他明明是我的哥哥。明明是一直在照顾人家，只属于自己的哥哥。

今天也是那样。原本大家都在夸赞自己有多漂亮，心情很好的说，但在就要出门的时候，那只蜘蛛根本没事先约好就突然跑来。

而且她还没有丝毫歉意，就像理所当然似地贴在哥哥背上开口。

「你们要去逛摊子吗？听起来真不错，介意我一起同行吗？」

当然介意！艾莉纱气愤地这么想。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也立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希望哥哥拒绝。

艾莉纱只是因为害怕那蜘蛛脸上的笑容而说不出话，其实她相当生气。那对皮笑肉不笑的棕绿色眼睛总是让艾莉纱感到害怕。虽然对方不是会结网的蜘蛛，但那对彷佛会把观看者拉进无底深渊般的双眼总会让艾莉纱产生恐惧。

一股以艾莉纱贫乏词汇无法转为言语的情绪被封在心底无从表达，只能任凭状况在眼前进展，最后演变成那只蜘蛛趴在哥哥肩上说「那我们就一起走吧」的状况。

今天原本应该是我们一起去逛祭典的。只有我们才对。

所以艾莉纱完全闹起别扭，在哥哥为出门做准备的时候自己溜出门。艾莉纱将烦躁跟脚一起挤进平常都是别人帮她穿上的鞋子里，从为了通风而打开的窗户偷溜到屋外。

从没独自外出的艾莉纱理应会对这种情况感到害怕，然而她此时只想到哥哥没有优先遵守跟她的承诺，这股气愤完全盖过了恐惧。

虽然路上看到的朋友也都担心艾莉纱的安危并劝她不要单独行动，可是这个女孩一点都不打算听劝。

小孩特有的欠缺思虑跟冲动促使艾莉纱快步迈开步伐，让她离家越来越远。

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娇小八岁女孩眼中的远。对她的其他哥哥来说不过是一转眼就能走完的距离，但对从未独自出门到看不到家的艾莉纱来说，只觉得自己跑到离家非常遥远的地方。

艾莉纱认为现在哥哥肯定已经发现她不在家里而大吃一惊。

同时也期待著哥哥会像往常一样赶到自己身边，困扰地说「艾莉纱，你不可以离开我身边啦。」

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愿望。她的哥哥虽然有类似母亲文静的外表，但其实眼睛相当敏锐，加上有肩膀上的青梅竹马帮忙，确实能立刻发现小孩毫不掩饰的足迹追上来。

只要再过几分钟，那个容易操心且溺爱妹妹到不亚于妹妹对自己喜爱的哥哥应该就会赶来。而且尽管是闹脾气跑出来的妹妹不对，但他肯定也是会跟妹妹道歉，然后拿自己的冰品努力讨好妹妹，最后三个人一起去逛祭典。

「喔？打扮漂亮的小美女，你要上哪去啊？」

可是上天却没有给她这几分钟的时间。

一个突然出现在艾莉纱身后的身影遮住日光，让她被阴影笼罩。艾莉纱害怕地转头回望，看到了在逆光当中的高大男子。

那名男子的装扮并不古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孔与有些磨损的亚麻旅装，是相当普遍的旅行商人装扮。在举办祭典的广场跟摊商聚集的地方，艾莉纱都有多次看过类似的装扮。

艾莉纱在这时想起哥哥所过的话。这次似乎正巧有复数商队经过，露天市集的规模要比以往都大。

这名男子在外观上也没有可疑之处。虽然在腰上挂著短剑，不过这是旅行商品理所当然的装备。对方的装扮并没有像吟游诗人诗歌中的恶汉那样衣衫褴褛，也没有彷佛从不洗澡般的骯脏。

尽管如此，莫名的恐惧转变成一股寒意，直窜过艾莉纱的背部。

这个人在跟我说话。他不是好人。我得赶快逃跑，回到哥哥身边。

艾莉纱的本能并没有弄错。只有在故事中的坏人才会打扮成坏人的模样。

艾莉纱感觉自己突然没了力气。彷佛力量瞬间被抽空般，无法站立的她双腿一软，就这么跪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在晃动，就像发高烧的时候一样，所有景物都变得模糊。

然而比起这难以言喻的不适，少女此时反而是在挂心自己竟然把家人为她买的漂亮衣服给弄脏了。

这都是因为艾莉纱无从想像的关系。对于从未接触过恶意，始终在亲人关爱下成长的女孩来说，无法去想像世界上有坏人，而且自己会遭到坏人侵害的状况。

那名旅装男子在艾莉纱倒地前伸手拦住了她的身子。少女只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陷入沉睡。

「大哥的药还真管用。不知这么漂亮的丫头能值多少钱。」

只见男子从腰包中取出折起的麻袋，接著动作熟练地将少女装入麻袋后，再用不致密闭的方式收起袋口。男子接著用一个木制圆筒塞住袋口，让麻袋形成一个无法从外面看进去，也不会阻绝内部通气的构造。

「哼！」

只要男子装出像扛著大袋麦子的从容模样，就不会让人觉得眼前是一名可疑的绑架犯。只会被人当成是一个扛著商品、在庄园内找赚钱机会的旅行商人。

在莱因三重帝国内虽然有契约奴工形式的奴隶制度，但并没有因地位、身份而成为的奴隶，也禁止进行公开的人口买卖。由于在被视为秘密法典的三重帝国刑事法典中，从事人口买卖最低也要被处以抽去骨头、截断四肢等，针对肉体的肉刑以上的刑责，因此并非轻罪。

但就算会被重刑伺候，就像世界上永远都会发生强奸跟杀人之类的问题一样，只要有利可图，总是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就算是对毒品有严格管制的日本，每年都还是会逮捕几名触法者一样，就算把罪犯吊在大路上示众，也总是会有拐卖小孩的奴隶商。

男子悠哉地吹著口哨返回落脚处。他并没有蹑手蹑脚地装出一副坏人样，如果他没办法一脸若无其事地堂堂在路上行走，并主张自己肩上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装货麻袋，也不可能一直从事这种拐卖小孩的勾当。

而这其实也是常有的状况。就像庄园内总是有幼儿夭折一样，单独在外头走动的小孩不见踪影，也是每几年就会发生的状况。

被人拐卖、被野兽攻击，或是被「更可怕的东西」盯上。

无论自警团多么卖力巡逻也难以制止所有犯罪。而那些能够跨领邦游走，始终能躲过巡察吏从事不法勾当的人，自然也拥有非比寻常的狡猾头脑。

由于这类生意常有被黑吃黑的状况，因此不够狡猾是混不下去的。

如此这般，一名少女眼看著就即将自庄园消失。

一般来说，这种状况最后通常就只会是一个令父母哀泣，令庄园哗然的常见的悲剧。在这个交通网与情报网都尚未发达的时代，没法掌握身份的犯人一旦离开庄园，根本就没有手段能把人找回来。

然而牵扯到这名少女，就不会是一般状况。

无论是在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

【Tips】人口买卖。在三重帝国是从建国起就一直禁止的行为，然而并非法律禁止就保证人人遵守。否则所有国家就不需要警吏了。

「咦……艾莉纱呢？」

在准备上耗了不少时间的我，在确认过随身要带的东西后，原本乖乖坐在客厅椅子上的艾莉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这样一说，刚刚都没看到她呢。」

一直找我闲聊，虽然我自己也都有回应而导致准备时间拖长的玛尔吉特似乎不该这么说，不过现在还是确认妹妹的行踪比较重要。

找人虽然算是TRPG里让人熟悉的三大任务──另外两个是迷宫探索（搜刮）跟自己会感到喜欢的类型──但我也不希望太常发生。

「鞋子不见了。」

我转头找了一下，发现屋里没有艾莉纱的鞋子。由于艾莉纱经常卧病在床，所以不喜欢穿鞋，因此当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总是会把鞋子脱掉。尽管对淑女来说让人看到脚丫子不太恰当，但只要她眼眶泛泪跟我抱怨说不想穿鞋我就没辄，所以只好让她脱鞋。

这么说，她是自己穿了鞋子偷跑出去吗？她明明连鞋带都绑不好的说。

我弯下身子观察椅子附近原本摆有鞋子的位置。靠著累积这些判定去找到目标是常有的设计。游戏主持人这样能发现什么吗？

我抱著开玩笑的心态这样尝试了一下，不过我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我的母亲是个相当勤劳的人，同时也是无法忍受家里被污泥弄脏的模范主妇。因此今天母亲也将家人共聚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完全没有能让脚印留下的灰尘或污泥。

顺带一提，在进到我们家之前如果没有仔细把鞋底泥土清乾净可是会被臭骂的。这样高标准的卫生观念对以前在日本生活的我来说是一大福音，不过要进行推理时却会立刻变成不利要素，这还挺难取舍的。

「应该是从哪里跑出去的。」

今天我肩膀上有个眼力比我锐利许多的斥候候补。

「你怎么看得出来？」

「也没什么啦。跟野兽相比，人的踪迹简直就像唱著歌却还想躲起来的东西一样。」

在我这个见识过玛尔吉特当狐狸时是如何有如神助地抓鹅长达数年的人听来，这夸张的形容法一点都不是吹嘘。虽然我在年轻时是很喜欢这类夸张的句子，不过在有点年纪之后反而会感觉浮夸，可是……我现在深深明白换成是从有对应实力的人口中说出，说服力还真是截然不同。

「虽然妈非常爱乾净，不过从外头飘进屋的灰尘是不可能全部清完的。艾莉纱大概是从后门方向出去的。」

玛尔吉特把我母亲说成像自己妈妈一样的称呼法让我有些在意，不过我决定先不去理会。奇怪，帝国语在称呼他人母亲的时候，明明有类似令堂之类有明确差异的词句才对。

「啊……因为原本是打算就我们去的。她八成是闹脾气了。」

「哎呀，是这样吗？其实只要跟我那么说，我晚点再来就好啦。」

「那样对你太不好意思了吧？」

「我的人缘可没差到在小公主玩累休息之前找不到人打发时间喔。」

玛尔吉特这种在我耳边轻笑的方式会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真希望她可以别这么做。

「话说回来，这个妹妹还真的很黏你呢。」

「是啊。大概是因为去年那档事吧。」

玛尔吉特似乎立刻明白我用「那档事」带过的是指什么，再次发出让我浑身发麻的笑声。

「因为那件事让你的威名更加响亮了嘛，剑士大人。」

「可以不要那样叫我吗……真的很让人难为情耶。」

那个在去年秋季祭典时，由于老爸大肆宣扬害我声名大噪的那件事，似乎在我亲爱的妹妹心中植入一个不太好的想法。艾莉纱开始觉得只要单独跟我去逛祭典，就会发生某些美妙的事。

「总而言之，因为那件事让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宝物，所以好像让她误以为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有什么好事了。」

因为得到正常来说一辈子都没机会拥有的宝物，也难怪会有那种想法，不过艾莉纱似乎原本就有相信跟我在一起就会有好事发生的倾向。所以她总是会想跟我在一块，去玩的时候也大多是黏在我背上。

以前我们甚至还把这个设定拿来利用，在玩幻想游戏的时候不是当冒险者，而是我当魔法师，让艾莉纱假装是我的从魔。那时当然已经不是跟其他哥哥玩，我也只是配合庄园里其他年幼孩子一起玩

这种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喜欢的安排，艾莉纱却能很开心地接受，由此可知我的妹妹说不定有扮演冷门角色的适性。

其实我自己也是个专攻冷门玩法到如果做出王道主角行动时，会让同团玩家忍不住吃惊质疑的人，所以这搞不好是血脉的宿命。

「呵呵，那就当做是那样吧。」

「听起来就是话中有话……」

「我完全没有其他意思啊。呵呵呵呵呵！」

我忍受著玛尔吉特那有些吓人的笑声从后门走出去，在那里就连把〈对人追踪〉练至基础（第三阶）的我也能看出端倪。只是把草皮割去而形成的小路上，清楚留有小孩毫不掩饰的足迹。

说起来也是当然的。艾莉纱平常不会用避免被追踪的方式走路，而且在原本就容易留下足迹的土地上要发现足迹也相对容易。虽然是必须特别意识才能辨别的痕迹，但只要多少有追踪知识，要追到她也不会太难。

「嗯……看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好吧，在真正的专家面前，我的知识岂止是逊色，跟什么都不懂也没两样。

「你连经过多久都能看出来吗？」

「只要知道追踪对象的身高体重，再对照土的感觉就能大概知道。」

只见玛尔吉特俐落地从我身上落到地上，巧妙以多脚完全不碰到足迹的方式靠近艾莉纱留在土地上的鞋印。仔细一看，我这才发现玛尔吉特的走路方式是让原本就因为轻量而不明显的足迹在脚离开后，紧接著让其他脚将足迹抹去。这种藉由多脚才能办到的巧妙技术让我叹为观止。

「我妈更厉害呢。她不只可以只靠足迹就知道野兽的种类，甚至连性别、年龄、体重，好不好吃都能说中喔。」

「……听起来挺吓人的。」

感觉我原本为了在都市冒险而习得的〈对人追踪〉似乎也是白学了。如果玛尔吉特可以将对野兽的追踪技术应用到这种地步，那我可能根本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避免队伍内有相同技能重复算是基本原则。

我跟在用多脚快步行走的青梅竹马身后，只见她突然在小路途中停下脚步。这是因为以我本事能追踪的足迹，也在这个刚好无法从家里看到的位置中断了。

在小路左右长有被放任生长的杂草，在积雪融化的现在，由于绿意盎然的草皮正在享受生命，因此实在很难在从中分辨出足迹。如果没有足够明确的理由，就算是游戏主持人应该也不会让玩家在这种状况下丢骰子。

「她是跑进树林里玩了吗？真伤脑筋，我明明常跟她说不可以单独跑到看不到家的地方，没想到她气成这样……」

「你先安静一下。」

打断我话语的玛尔吉特用异常严肃的眼神注视著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草地。下一瞬间，我脑中彷佛响起骰子滚动的声音。

像在搜寻无形痕迹般触碰草地的年轻斥候将自己的确信转为言语。

「……两脚，步幅与重量……应该是凡人种……从步伐的稳定程度来看应该很年轻……也熟悉如何战斗。」

「玛尔吉特？」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右手竖起食指。这是我们在狩猎时她要求我安静的手势。

这类无声沟通的手法在猎人之间似乎相当普遍，她也教过我各种手势，不过她会在这个时候刻意不开口而使用手势，这代表……她的思绪已经切换到狩猎状态了？

「如果是凡人种，就是轻装……不过这个人的重量突然增加……」

在我眼前这名猎人就算站起身子依旧相当矮小，但她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线索，只见她在口中咀嚼了一下尚未成形的思考后，突然睁大眼睛。

玛尔吉特仰头回望著我，用我初次听到的颤抖声音开口说。

「……怎、怎么办？」

「发、发生什么事了？」

「啊，埃里希，不妙，很不妙，不该这样的。」

我从未听过眼前这名少女用如此害怕的语气说话。我走到玛尔吉特面前蹲低身子，试著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只见她立刻抓住我的衣服。少女早已熟练的宫廷语此时罕见地打结，让她变回下层阶级那随兴的说话腔调。

「怎、怎么办？这不是真的吧……」

「冷静、先冷静下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玛尔吉特。你这样我不能瞭解状况啊。」

我轻拍玛尔吉特的背部想让她安心，结果她立刻伸手搂住我的身子，紧抓我的衣服跟底下的皮肉。她颤抖的手指透露出更胜语气的困惑与恐惧。这种女童般的反应，就算是在比我们初次相遇时还小的年纪我也很难想像。

究竟是什么状况……

「艾莉纱可能被人绑走了！」

「……啊？」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变得无比冰冷。看著陷入混乱的青梅竹马，这彷佛对动摇脑袋喷洒液态氮般的状况，让我的思绪瞬间冻结。这过于唐突，正常状况下只会让人觉得是糟糕玩笑的发言，在我再熟悉不过的玛尔吉特实力背书下，我找不到否定的要素。

最重要的是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在草地上发现另一人的痕迹之后。

那是凡人种年轻男性留下的足迹，附近则有艾莉纱中断的足迹。而那名男性重量突然增加，这可以想到两种可能。

首先是某个看到小孩独自在外晃荡的人抱起艾莉纱，试图将她送回父母身边的善意想像。不过在离家没几步路的地理环境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再怎么不懂事，艾莉纱也不可能找不到只需沿著小路就能返回的住处。

而可能性较高的第二种状况，就是有人扛起艾莉纱，将她带走了。

目的不用想也知道，因为我的妹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

「怎么办？埃里希，怎么办……」

「玛尔吉特。」

我用手抓住声音转为鼻音的玛尔吉特肩膀，有些粗鲁地让她正视我的双眼。她那对棕绿色眼睛泛著泪水的模样，不同于平常那在可爱当中带有可怕又无比从容的态度，反而让人涌现莫名的保护欲……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你可以追踪那个人吗？」

「咦……呃，可是，应该先跟大人……」

「现在大家都在准备祭典，根本没用啊。」

如果是平常，玛尔吉特的想法没有错。但今天是春季的祝祭日。虽然我是因为要等晚起的艾莉纱而留在家里，但其他人全都参加祭典了。根据过往的经验，无论是去逛摊子还是到广场玩乐，肯定都喝了许多酒。尽管自警团那里应该会被要求自重，但还能行动的人应该也只有极少数。

尽管如此，如果我亲自去拜托兰贝尔特先生帮忙，他应该不会把我说的话当成普通的童言童语，所以或许不是全然没有意义。

可是除非是帮领主工作的商队，其他外人离开庄园的时间都很难说得准。有会停留好一阵子购买春季产物的商队，也有在市集人潮的颠峰一过就早早离开的商队。

而且会拐小孩的人当然不会在犯罪现场久待。

「时间已经不早了。现在就算有商队收摊离开也不奇怪。到时候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艾莉纱了。」

我明白要只靠我们两个小孩去追罪犯并不明智。虽然玛尔吉特明年就会成年，我也在持续长高，但我们的肉体都还没发育完成。

尽管我有接受训练，却严重欠缺在实战中相当重要的经验。虽然我经常跟强到像妖怪的兰贝尔特先生过招，但如果是要面对真刀真枪跟杀意……老实说，我没多少自信。

但可以确定眼前面对的是十万火急的状况。对方有可能不会赶著离开，也可能不只绑架一个人，由于抓了很多人，所以要直到夜晚才会出发。而就算说一群小孩里少了一两个人，喝到烂醉的大人可能也只会以为是先跑回家去睡觉，到了隔天早上也不会发觉有小孩失踪，所以仔细想想，这种祭典之日对绑架犯来说正是赚钱良机。

可是我们面对的对手行事谨慎，能够在不引起庄园骚动的情况下绑架……对方也可能是拥有其他本业，拐卖小孩只不过是赚点外快。

一切都应该设想到最糟状况再采取行动。最重要的是巧迟不如拙速。这类事件全部都看一开始的搜查状况是否顺利来决定局势。

先由我们找到艾莉纱。之后再迅速去找能帮上忙的大人去救人。这是我愚昧的脑袋所想出的最佳解。

「所以玛尔吉特，求你帮这个忙，为了艾莉纱……为了我。」

我用额头贴著她的额头，发自内心如此恳求。虽然要她帮忙做这么危险的事会让我良心感到愧疚，但我自己实在不可能追踪到对手。就算我将自己储备的熟练度全豁出去，我的追踪技术也没法抵达她那种领域。

「……为了你？」

「……没错，拜托你。我不想失去艾莉纱。我不认为自己一个人有办法救她……我是个没用的哥哥。可是我还是想救艾莉纱。」

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如果还在生我气的艾莉纱只是拜托人家带她到广场去，那样就只会是一个我以后长大还会被人拿来说嘴的糗事罢了。

可是我的感觉却一直带给我不祥的感受。

我是个没什么运气的人。打从出生就一直被名为差一点的妖怪纠缠，要是能统计我在人生中丢过的骰子数字，肯定会是能让人失笑到流泪的领域。我是那种只要能骰到期待值就满足的人，甚至还曾在一次团务中连丢五次双一点，让队伍险些全灭。

最让我惦记的还是会先让我有「这很简单」的感觉，然后专挑不容易有失败判定的时候出现糟糕点数。无论是2D6还是2D10，当时所有人都用「这家伙是来捣乱吗？」的眼神瞪我，从此我便不再相信自己的幸运值（LUK），而是背弃骰子之神，信仰固定值。

所以我很清楚如果在这时松懈，肯定会失去重要的人。

要是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干涉的状况，我可能就会在哭泣中诅咒命运，一直哭叫到吐血或许就会死心。可是如果能看到些许只要行动就能让状况好转的可能性……我大概就无法忍受自己竟然还在这里呼吸。

有句话不知是谁说的。所谓地狱其实就只有自己脑袋瓜那么大。

「……好。嗯，我答应你。」

玛尔吉特用力吸了一下鼻涕并将眼泪赶出眼眶后，紧闭起嘴巴。

「我帮你找到他。要发现凡人种的痕迹对我来说太容易了。」

她微倾著头，让已经处于密合状态的我们现在甚至连彼此的鼻梁都能互相摩擦。我们吸进对方呼出的气息，在彷佛双方眼球几乎互相碰触的距离，那琥珀色的眼睛让我深深著迷。也许是因为我们脑袋遮住光线的关系，在我眼前的眼睛并非是平常的琥珀色，而是带有宛如黄金般的光芒。

「可是，要算你欠我一次……如何呢？」

「没问题，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会还你人情。要我向神发誓也行。」

在诸神实际存在的这个世界，用诸神之名立誓就跟在空白支票上签名一样。这是一个就算被天神要求以生命为代价也无法抱怨，必须要严谨遵从的行为。

这并不是因为我知道对方是玛尔吉特，相信她绝对不会提出过份要求才随便立誓。

应该说正因为对象是她，我这个承诺才有更多风险。面对从童年到现在就不停对我施加压迫感、冷汗，还偶尔会让我感受到不知该说吓人还是舒服的恶寒窜过全身，那样的玛尔吉特我会敢随便？我可不是那种因为老虎在睡觉，就以为能放心把头放进虎口里的人。

我只是展现无论玛尔吉特提出任何要求都不会后悔的觉悟。就算她趁机提出什么夸张的要求我也没有怨言。

（插图029）

只要艾莉纱能平安回来。

「这是你自己说的喔？」

「嗯，我说了。」

玛尔吉特不带笑意确认的模样，就像在表明她不会有任何让步的主张。换个角度来说，也是她现在还可以容我反悔的慈悲。

不过要是在这种时候反悔，我这个哥哥就白当了。面对比起地狱恶鬼……不，是比骰子难以捉摸的点数还要可怕的青梅竹马，我也不会退缩。在状况有可能会演变到要与犯人性命相搏的现在，我在这种地方有所保留也没意义。

「我可是很讨厌别人食言的。所以我也会全力让自己不会食言。」

好，来丢骰子吧。无论骰子的心情怎样，也得丢出才能让事情发展下去。如果事件全是走既定剧情，那么人生未免太好过了。既然我喜欢那仅仅由两个数子衍生的悲欢离合，那我当然也该拥有丢出骰子的胆识。

「很好，那这个人情我就记下了。我会立刻把人找到的。」

嘴角夸张上扬的熟悉笑容又重新回到玛尔吉特脸上。蜘蛛人猎人得意地露出那远比凡人种要长上许多的犬齿，紧接著便转身采取行动。

再来就是要看看骰碗内会给出什么点数了……

【Tips】跨领邦搜索罪犯非常困难。在没有照片也没有电话的世界，只靠模糊的资讯很难找到人。无论对象是被害者或加害者，搜寻起来都一样困难。

我想任何人肯定都会犯过相信自己得天独厚的错误。

无论是出于年幼无知的万能感，还是希望能实现愿望而涌现的想法，大部分的人都会有类似经验

在商队聚集的区域，某个躺在马车车斗上的男子也不例外。

那名男子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男子的个头不高不矮，体形不算强壮也不削瘦，给人不上不下的感觉。

那名唯有乱翘黑发跟总是看著低处的混浊眼神会给人留下些微印象男子，身上穿著挂满咒物的长袍，在身旁还能看到一根满是宝石与装饰的花俏长杖。加上男子身边刺鼻的药草气味，让人看一眼就会联想到「魔法师」这个词句。

凡人种的魔法师虽然稀少，但男子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他是一个小规模商队的发起人，也是拥有十多名部下，在三重帝国随处可见的流浪魔法师。为了研究并收集各种素材而在各地漂泊的魔法师并不罕见，为了追求效率而不依附商队，自己建立商队的状况也不奇怪。

不过他并非一开始就是那样随处可见的人。

他曾经是个特别的人。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前世。

关于他的前世无需多提。因为现在提及也只是无谓，而且就连本人也几乎遗忘了自身的由来。

对前世抱有自觉的他邂逅了某个高阶存在，并在转生到这个世界时获得一项祝福。

既然是个能够使用魔法的世界，那我希望能拥有魔法方面的天赋。男子当时是这样要求的。

纵使男子打断了高阶存在的说明，放任自己的欲望，但高阶存在只是用笑容原谅男子的行为，并依男子所愿给予他魔法天赋。对那个存在而言，这点程度的无礼根本无关痛痒，更不用说在过去接触无数灵魂的过程中就早已对这类放任欲望的声音习以为常。

考虑到其中甚至还有灵魂大胆要求跟创造神同等的力量，这名男子的欲望甚至可说令人会心一笑。

如此这般，男子带著前世的自我与魔导天赋来到这个世界。

之后的发展其实不难想像。

男子渡过一段颇为顺遂的人生，然后在某个阶段遇到瓶颈，彷佛就像命中注定似地，单靠天赋的做法不再管用，就此一蹶不振。

就像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才子，过了二十岁之后沦为凡人的说法一样，在前世有学生经验的他在这个世界是人人称羡的天才，男子的魔导天赋也在家乡庄园的咒医帮助下顺利发展。

男子不用人教就能变出火，制药的本领也远超乎小孩的水准，甚至连几乎被视为失传的「跨越空间之术」都开始钻研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如果男子就此满足，甘于自己在庄园内是一名可靠魔法师的立场，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会有所不同。那样男子理应能在几名对他倾心的青梅竹马，与身为其师父的咒医陪伴下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世界，以深得他人信赖的身份渡过余生。

遗憾的是，男子欠缺抵抗力。他欠缺对名为夸赞的毒物的抵抗力。

持续被众人吹捧的男子开始觊觎更进一步的荣华富贵。而他选择的手段是离开庄园，为管理官服务。

由于有庄园长的推荐，让他年仅十五岁就如愿在管理官底下工作，以顾问的身份在中等规模的城镇中拥有房屋，可称得上是出人头地。男子精通许多近乎失传的高级魔导知识，能凭藉近乎无尽的魔力接连施展，或是滥用魔法的他，自然得到得到重用。

假使男子在这时止住欲望，或许还有机会过著还算幸福的人生。

身为管理官顾问的男子还经营了一间提供魔法服务的小规模商店，过著十分充实的生活。男子赢得了师父及旁人的尊敬，也不乏有女性投怀送抱，过著庶民难以想像的奢侈生活。这时男子应该还能得到不同于留在庄园，能满足世俗需求的幸福。

然而那已经成瘾的毒性却没能就此获得平复。沉浸在他人吹捧中的愉悦与前世未曾体验过的尊荣地位，化为了无形的舒适锦衣让男子难以自拔。

在从事名为管理官顾问这个有许多空闲时间的工作时，男子首次得知了「魔导师」的存在。由于那与魔法师及魔术师有明确区分的人物不会跟偏僻庄园有所交集，因此男子始终没有机会知道有魔导院学徒这种东西。

男子听说只有被帝都魔导院认可的人才能自称魔导师，其中拥有教授位的人还会获得贵族身份，能建立正式的魔导工房，在生意中广泛运用魔法。而且魔导院的魔导师还能领取作为研究预算的国家俸禄，有时甚至还能成为能涉足政治的高官，与市井魔法师有明显区隔。

一得知这些资讯，早已被幼稚名誉欲望缠身的他自然不可能冷静。

男子不到几天就再也无法按耐欲望。一旦知道有明确在自己之上的存在，就让他觉得现在的地位异常廉价。

在管理官底下任职约一年左右的男子突然离职，变卖家财前往帝都。因为他在打量自己遇到的第一个魔导师之后，便认定如果对方是这种实力，那自己肯定能轻易获得肯定。

而在男子前往帝都的途中，也在随行的商队当中遇到一名魔导师。

为了满足自己幼稚自尊的男子，开始像酒品恶劣的醉汉般招惹对方。

男子展现了自己的魔法实力，并说出为了获得推荐而努力准备的话语。过去男子就算言语中带有傲慢，也能靠著堪称绝技的魔法让人折服。从未在这部分尝过失败的他，认为眼前的魔导师很快就会跪著磕头肯定他的天赋。其实三重帝国虽然有鞠躬的文化，但并没有下跪磕头的文化。然而出乎预料的反击让男子猝不及防。

「很厉害嘛。那么，那有许多无谓步骤的术式理论是怎么来的？」

在被这冷酷且不感兴趣的话语甩一巴掌后，接著便是一连串让过去都只靠感觉使用魔法的男子难以理解的质问与批评。

在运用术式构成魔法干涉世界时所准备类似算式的理论架构、思想骨架、从控制到基于何种意图构筑术式来引发现象的合理说明。对方如暴雨般提出的质疑……甚至比较接近逼问的问答，让男子根本无法给出答案。

因为具备天才魔导资质的他，过去根本不用去思考这些问题。毕竟他都能以「大概是这样」一言以蔽之。高阶存在给予男子的祝福，让男子成为一名靠直觉就能得到结果的天才，让他无需进行复杂的思考。

这种不需思考就能使用魔法的设计也相当合理。

若要让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能随意施展魔法与魔术的绝技，与其在脑袋中灌输大量理论，给予一个只要按钮就能发挥效果的单纯构造明显是更有效率的方法。因为神很清楚，就算给人一组高性能的机械，要是那个人没有机械相关的预备知识也难以运用。

然而无论是魔法还是魔术，既然都有其法，有其术，那其中就必定存在著「理」。而那种必须透过勤学去钻研理为何物的工作，与男子期望中「能轻松施展强大魔法」的天赋相比，有著完全相反的性质。

然而高阶存在也展现了之所以是高阶存在的本领，以扭曲世界法则的方式给予男子这项祝福。这让男子就算不用瞭解也能施展瞭解后的结果，而他过去就是藉由这种甚至有可能会因为一念之差就导致世界毁灭的祝福在施展魔法。

男子如果甘于以一名市井魔法师的身份活动，人生应该会相当顺遂吧。可是魔导院并不只是一个聚集强大魔法师的集团。

那是一个学术机关，也是研究机关。之所以用教授作为最高头衔，并不是因为听起来称头或好玩，而是因为那里真正是个聚集研究人才的地方。

所谓的学术，是由理论堆砌而成的合理结晶，透过再三钻研与反覆打磨，智慧与事实的集合体。在那带有神圣光辉的睿智宝珠当中，绝对不可能容许有「大概是这样」或「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就是成功了」的瑕疵。对这个将马虎视为瑕疵，以磨除瑕疵为目的的机关来说，男子的魔导正是不折不扣的「瑕疵」。

被羞辱到体无完肤的男子在盛怒下前往魔导院，结果那里的人也同样乾脆地将他赶了出去。男子面对的是冷淡跟不予理会。其实在听到男子傲慢无比的谈吐后，还有魔导师愿意对他说「既然你有如此热忱，可以在认清现实后再来」，并愿意帮忙写介绍信。还有具备宽大心胸，没直接让男子吃闭门羹，愿意帮忙安排面试的魔导院，他其实还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对这个世界的贤者来说，不明与失败是通向发展与成功的路标。去思考自己为何办不到的事情，持续追求能够办到的方法，这正是名为文明的人类堡垒能在世界上屹立不摇的原因。

要是男子在这时愿意从头学习合理的魔导运用知识，或许故事就会有截然不同的发展。如果他有那个意愿，魔导院肯定会毫不犹豫为原本就拥有魔导天赋，并且还具备能支撑天赋的庞大魔力的他敞开大门。要是肯认真从基础开始累积，男子依旧很有机会成为可名留青史的伟大教授。

然而男子却被挫折击溃了。自己仰赖的能力遭到否定，这个巨大的事实让他难以释怀，并就此一蹶不振。

没有背景的力量极为脆弱。男子自然就能施展的魔法，是跟努力、巧思都无缘的能力。为了能施展某种力量而经历某种努力，像这类用来支撑人类自负的骨架，在这名男子身上太过脆弱了。

如果只是把他当成一名魔法高手看待，在这个世界应该仍是拥有顶尖的资质。然而男子身为研究者，甚至是身为一个人的资质都太过低劣。与不断承受碰撞，立志亲手推进魔导发展，自愿让人生形同浊流的魔导师相比，男子自身的强度脆弱到堪称绝望。

因此在一次决定性的失败之后，男子的人生便一路滑落。

他没法回到只侍奉一年就擅自离开的管理官底下。在这个无论好坏都是根据封建主从性运转的社会中，仗著自己拥有过人实力而违背主从伦常的男子，根本不可能还有栖身之处。忠勤的凡夫胜过傲慢的才子，换句话说，就算能力多少有些瑕疵，能够尽忠才会被需要。

这让男子只得将目标转回故乡的庄园，然而这里也不是会温暖接纳他的地方。

这也是因为男子为了出人头地，而对青梅竹马跟师父做出有违义理的行为。

就像吃乾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无理客人自然不会再受到邀请，男子宛如被庄民对他无比厌恶的眼神吓跑似地再次离开故乡。

虽然男人的脑袋会倾向相信以前喜欢过他的女性会从一而终，但妄想跟现实不同。希望那些当男子在为追求荣华富贵而拋下，糟蹋了人家的青春年华的女孩会继续接纳自己，就算是妄想也太不切实际了。惹怒在大多社交圈子里都具备影响力的女性，无论实力多么出色也不可能会有容身之处。

因为自傲而失去地位与故乡的男子，要坠入社会谷底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被人吹捧、利用的男子接连用魔法做出一些不考虑后果的行动，他能容身的地方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变成一名流浪的魔法师，只能一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徘徊。

如果是一般状况，少年肯定会有所察觉。

跟随在男子身边的人虽然名为部下，但其实都是些想图他魔法方便的败类。受到那些人的影响，男子的精神也迅速堕落，现在甚至为了赚钱，不惜从事贩卖人口与掳人勒赎的勾当。

男子过去以为自己是世界主角的光彩模样已经不见踪影。如果愿意努力理应能够成为主角的男子，现在只是一个毫无干劲的臭皮囊。

「大哥、大哥。」

「嗯……？」

心中始终抱著挥之不去的不快，躺在车斗上仰望天空的男子，因为部下的叫唤而抬头确认。

那个人是在部下当中的两名副手之一。另一个人是有代书人资格，懂得伪造文书与作帐，负责处理「表面」工作的部下，而这个人则是原本就专门从事不法勾当，让男子堕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之一。

那个人只是不发一语地窃笑，并向自己的头领招手。由于对这不逊的态度已是常态，因此男子不以为意地起身。简单的说，就是要讲些不管在哪都见不得光的事。

两人不发一语地走了一小段路，男子看到一个放在树下的麻袋。麻袋虽然是搬运商品的常用工具，但会特地摆在这里，代表里头应该是有另类的「商品」。

「这是什么状况？」

「是很不错的小麦。质地细致，色泽也属上等，就算做成白面包端到贵族面前也不成问题。」

「喔？」

男子在感叹的同时，靠过去想确认麻袋里的东西。在他们做的生意当中，小麦是人口买卖时用来指拐卖对象的黑话。质地是指品质，色泽是种族，面包的种类是指能贩卖的客层。

而刚才那段话语，意思是商品是个模样讨喜的凡人种小孩，不仅可以期待赎金，就这样卖掉也能赚上一笔。

男子往袋子里看了一下，然后用手掩住嘴。

「……这玩意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啊？」

拥有一头柔顺金发，全身看起来一尘不染的白晰少女，如果光看外表，就算说是有钱人家的千金也不奇怪。农家的小孩从小就会在外头玩耍，加上会经常帮忙农作，因此在童年时期手掌跟膝部就会有农家孩子的特徵。

然而在少女身上完全没有类似特徵。

可是她穿在身上、在市井就能买到的漂亮衣服，与少女的外表也不相称。魔法师男子好歹也在身为贵族的管理官底下待了一年，因此对于贵族的服饰文化有所瞭解。如果是贵族子女，要是家境没有特别穷困，应该不会穿用这种等级的布料缝制的衣服。

不对，问题不在那里。关心孩子的父母在祭典时挤出钱帮孩子盛装打扮，是在每个庄园都能看到的光景。

男子很快就看出这名少女本身拥有的价值。

「算了，也罢。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啊？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市集，到傍晚应该就……」

「是吗。那就叫大伙傍晚出发。」

「啊！？等、等一下，难得遇到祭典，好歹也让大家好好吃喝一顿……」

这名副官在心中其实有些小看男子。

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把男子拉进这个圈子的人，也是他教男子学会如何做这门「生意」的规矩。而且过去这名落魄魔法师都是一名容易操控的傀儡，这也让副官产生自己总有办法说服对方的自傲。

正所谓近朱者赤，物以类聚。不只是魔法师无可救药，这名副官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副官不应该忘记一件事。那就是这名男子是个能轻松摧毁整座庄园的魔法师。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把手搭在我肩上了？」

「噫……！」

被比自己矮小的男子这样一瞪，让副官立刻吓到腿软。命令被人打断的愤慨产生了混乱的魔力律动，这让男子的双眼转变为黯淡的金色，头发也像拥有意识般晃动。因情绪激动流泄而出的魔力，让男子下意识扭曲世界，产生挤压空间的强风。

尽管那种随情绪流泄的魔力不会有任何作用，但要吓唬人也已经足够。

「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是！属下遵命！！」

这样的威吓相当有效。

看著被吓到腿软的部下匆匆离去传达命令，魔法师接著用魔法举起装有少女的麻袋，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他过去还保有纯真时，用来表现喜悦的笑容。

然而那个笑容早已不再纯真，正因为底下尽是扭曲的感情，所以才会有这种只有表面带有纯真的虚伪。

「如果能把这件商品脱手，那我的机会就来了。我才不要当这种穷酸商队的主子，我要更多……更多……」

就算是断折的刀刃也能切肉。尽管心灵遭到重创，但男子还想追求更高的目标。就像以前那样。他无法放下过去曾拥有的荣耀。

然而男子不该忘记。不该忘记用扭曲的刀刃切东西，断面也同样不会平整。不该忘记曾经折断的刀刃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复原……

【Tips】外人看来能引发神奇现象的魔法或魔术，其中也有明确的法则。

我的青梅竹马真的很厉害。厉害到就算尽我一切力量给予喝采与称赞都嫌不够。

从开始追踪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当太阳开始西沉，我想现在应该是广场祭典迎接最高潮的时候。所有人八成都已经被灌醉，理性从迷糊的脑袋中蒸发，构筑起一片混沌光景。

不在庆祝与愉快音乐当中的我们，找到了我一个人肯定不能在相同时间内找到的答案。

在树林当中，在一个虽然适合露营，但不太好做生意的地方，能看到某支以该处为据点的商队正为启程做准备。地上的酒桶跟装有商品的箱子正被陆续放进车斗，还有人让驮马喝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水，看起来很快就会离去。

虽然这个位置有些不便，但这绝妙的选位技巧，能让人联想到可能是好位置被其他有力商队抢走，或是单纯因为比较晚到，所以找不到较好的位置。可是对不愿太过显眼的绑架犯来说，这种少有人往来的地方或许可算是最为方便的位置。

「……真的在这里。」

明明是自己找到目标的玛尔吉特有些难以置信地说著。我被她下意识紧握的衣襬被她的汗水弄湿，吸了汗水变色的布料彷佛反映著她的恐惧。

「当然啊。毕竟是你在追踪嘛。」

「……是吗。」

我试著用赞美来帮她稍稍缓和紧张，不过不同于一直骰出不错数字的她，我的称赞似乎没有什么提振作用。她冰冷抽搐的声音丝毫感受不到成功追到目标的喜悦。

「不过那真的是绑架犯吗？」

「天晓得。但坏人也……」

不会打扮成一眼就像坏人的样子。抢先说出我想说的话的蜘蛛人少女，脸上带著十分罕见的严肃表情。虽然我跟玛尔吉特是相处多年的青梅竹马，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表情如此愤慨。

不管怎么说，坏人总是会巧妙掩饰自己是坏人的事实。因为与其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坏人，装成善良百姓偷偷行动才会比较好做生意。

一眼就被揭穿的坏人连三流都算不上。那种人都只是在享受使坏的三脚猫。仅有一小部分的坏人能以凶恶样貌主动让人惧怕，并藉此获得利益。

以这种说法来看，那些怎么看都只是在匆忙搬运货物的人，可说是程度颇高的恶徒。

老实说，如果只看外表，真的就是普通的商队。看到他们拥有的三辆载货马车跟几匹马，还有绑著背囊的驴子，看起来就像做正当生意的商人，一点都不像会拐卖小孩的人。可是现实的绑架犯当然不会抱著一眼就能让人认出他是绑架犯的笼子。如果带著会让巡察吏一看就会怀疑的东西，就只是笨到不能再笨的蠢蛋。

那我又为何会知道他们跟普通的商队不同呢？

「你看，站在那里的人，还有在那边假装偷懒的那个。」

「是哨兵。从眼睛的动作就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在偷懒。」

虽然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商队，但却有些许差异。首先是他们并没有带担任护卫的冒险者或佣兵。

虽然不是说所有商队都会大张旗鼓地带著护卫随行，但十几人组成的小规模商队，大多都会有几名护卫。因为对野盗来说，比起很可能会产生漏网之鱼去把巡察吏找来的大规模商队，能够轻松包围的小规模商队是比较好对付的猎物，因此贤明的商队主在少人数行动的时候，都会带著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护卫来当作吓阻。

他们身上的武器也不同。

虽然我在筹措武器上有所困难，但在三重帝国当中，武器是只要想买就能正常买到的东西，如果不是要进入都市，在许多地方也准许随身携带武器。而带著商品冒险在郊外行动的商人。也或多或少都有武装。

不是纯粹靠战斗维生的商人，要在身上佩带自卫用的武器时，会把重点放在方便携带与使用上。

因此商人大多喜欢佩带像短刀之类不容易碍事，但同时也不会给人压迫感的装备。不需保养、用金属补强的棍棒，跟伐采柴薪时也能用到的蛮刀也相当常见。

然而这支商队中有几个人身上竟然佩带著经过细心保养的长剑。

而且看起来并非装模作样，似乎是真的很擅长那种武器，无论是身体重心或剑鞘的位置，都感觉得出那些人究竟有多么熟悉自己使用的武器。虽然以常时携带的武器来说是很优秀，不过竟有好几人都有佩带那种用在自卫上会让人嫌太超过的玩意的光景实在不正常。

他们又不可能会像小孩那样因为喜欢剑就随手拿一把挂在腰上，在以行动迅速为卖点的商队会刻意选择让身体变重的装备，肯定不会只是为好看。

啊，嗯，我感觉自己能闻到强烈的非法气息。

「……不妙了，埃里希。」

「怎么了？」

虽然欠缺证据，不过如果我说对方可疑，应该还是能说动兰贝尔特先生。我才想到这里，在树上观察对方的玛尔吉特无声降到我身旁开口说。

「他们已经要出发了。有人说其他货箱里的东西都坏了，就这样丢掉。」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稍微读唇知道的。人类种的嘴唇形状都一样，所以很容易分辨。」

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拥有高水准技术的青梅竹马让我很想由衷称赞，不过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这个技巧肯定是玛尔吉特她那原本是冒险者的母亲教的。

这里与其他人所在的广场颇有距离。去广场说服大人，等准备好回到这里时，这支商队可能已经离开庄园，不知已经从哪条大路离开了。就算有斥候，在经过铺装并有复数商队往来的大路上，也难找到正确的痕迹。

这代表必须有人去拖延时间。要回去叫人也不需要两个人一起去。

「埃里希，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拖住他们，你去跟兰贝尔特先生说明状况！而且你比我用跑的快多了！」

以前的人说过打铁趁热。行动值高基本上不会吃亏，所以我要尽快行动，尽可能多拖一些时间（回合）。没问题，这种事我很在行，只要撑几回合就能满足胜利条件的中段战斗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且比起凡人种用双腿奔跑，在爆发力方面要远胜过凡人种几个档次的蝇虎种蜘蛛人更适合担任传令工作。就像没必要让比较擅长挥舞钝器的种族去拚知识判定一样，让该方面拥有突出能力的角色去进行判定才有效率。

骰子应该要挑能让自己角色一展长才的时候去丢。我这么做可不是因为我想在青梅竹马面前耍帅。

毕竟我并不是什么拥有大量加值的英雄。未来佛给我的福音只是能让我随心所欲成长，换句话说我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就像在无数团务中被埋没，已经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那些战死角色一样。

我并不是主角。只是配置在世界上的一颗棋子。棋子虽有强弱，但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不管具有多么了不起的背景设定或拥有多沉重的宿命（PC1），都有可能因为骰子的点数全部报销。

正因为这样，正因为是这样。如果能做的事却不去做，那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能有些醉了吧。」

我当然是在说自己。我今天还连一滴酒都没喝。但面对可能会演变成实战的交涉，为了鞭策颤抖的身躯，有时确实需要一些中二思考。甚至得要说一些自己在听为了制作游戏纪录的录音时，得要拿枕头掩面的词句，跟那种状况相比，这种可以在自己脑内解决的状况其实好很多了。

「好，掷出骰子吧。」

我离开藏身的草丛，大剌剌地往那些人走去。我刻意暴露自己的存在，让他们将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虽然这样耍帅是很不错，但是……我的骰运可没有好过……

【Tips】在无限尝试后趋近的机率，在有限次数的尝试中就算出现偏差也不奇怪，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必然会出现的点数。

蜘蛛人少女紧张不已地看著自己青梅竹马做冒险行径的背影。

被托付传令工作的她之所以待在树上没有去找大人，当然是有理由。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听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指示，更不是因为害怕而无法行动。

就像埃里希会有不祥预感一样，玛尔吉特也同样会藉由生理上的本能感受到危机。

这并不是在狩猎时被敌人发现而感受到的危险感觉。

难以用言语解释，是猎人特有的感觉。就像在技术上确信能够命中，但在松开手指的数瞬之前就明白会因为外在因素导致箭矢射偏的讨厌感觉。

遗憾的是，这种直觉至今还从未失准。

可能是突然刮风、可能是猎物被其他动物抢走、也可能是为了忍住突然想打喷嚏的感觉而错失机会。

理应顺利射中目标的箭矢在倒楣射偏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埃里希应该就是被射出的箭。他很会说话，以他平常的本事，肯定能成功靠话术拖延对方时间。

玛尔吉特从朝把风人开口的埃里希唇形中看到酒跟庆祝的词句。

她跟母亲学的读唇术虽然还不到完美，但还是可以靠其中的词句推敲内容。

埃里希应该是说庄园有准备酒请大家喝，要他们留下来喝酒。把在喜庆活动做完生意的商队留下，藉由提供餐饮让他们以后还会再造访是很常见的状况，因此在内容上相当自然。

那孩子真的很会说话。少女扬起嘴角这么想。这样下去应该可以顺利拖住商队，甚至有可能让他们主动前往广场。

那自己也只需要看到这里，还得卖力弥补因为不必要的烦恼而耽搁的时间才是。就在少女这么打定主意的时候，一个骇人的景象跃入她的眼帘。

一名男子正一脸若无其事地自然走向正在施展口才的青梅竹马后方。然而那名男子手里却握著短刀。

埃里希每天都能像例行公事般，躲避蝇虎种猎人那能瞒过野兽近乎第六感的知觉的奇袭，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凡人种的动静。如果埃里希是如此容易被解决的猎物，两人肯定也不会发展至今天这样的关系。

可是……埃里希很明显正感到焦虑。

因为要面对妹妹被人抓走，以及要面对自己必须设法处理的状况。因为要面对可能失去宝贵亲人的绝望。

连认真消除气息的蜘蛛人都能察知的敏锐感觉，因为那份焦虑而没能发挥作用。简直就像碰到难以置信的厄运（大失败）一样。

玛尔吉特听到乾硬物体滚动的声响。看到青梅竹马犯下罕见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她此刻并没有能笑著说「你很没用耶」的从容。

一直与兰贝尔特对练的埃里希，要打赢一般的恶徒应该是易如反掌，但也不可能应对来自意识死角的攻击。而脆弱的凡人种肉体，就算只是区区的短刀也足以致命。

「埃里希……！？」

玛尔吉特紧张到难以呼吸。这样下去他会被杀的。

可是自己手里没有武器，就算出声示警也因为距离问题，很难说是否有效，现在跑过去更不可能来得及。

当玛尔吉特著急想找有什么东西能有帮助，随手抓住树干的时候……她的手意外地陷入树干中。

玛尔吉特连忙一看，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将手伸进树洞内。而她发觉自己的手指似乎碰到某个东西。

玛尔吉特取出那个有冰冷触感的物体，看到在自己满是木屑的手中有一枚老旧硬币。那又大又厚并刻有女性庄严侧脸的硬币，尽管沾了泥土跟木屑，却仍有著耀眼的金色光泽，并以明确的重量强调自己的存在。

不知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玛尔吉特以人生至今最快的速度动起自己的手。她迅速解下装饰头发的宽缎带包住那个偶然抓起的硬币。

那是临时的投石索。为了应对长期在野外活动耗尽箭矢或弓弦断裂的状况，母亲教给玛尔吉特的知识与那枚硬币一起在此时绽放耀眼光芒。虽然在学习时玛尔吉特以为根本不会有那种万一的状况，不过没想到「万一」会真的到来。

提到万一，这枚硬币的存在也可以算进去。这枚看来价值不斐的硬币究竟为何会掉在树洞里，而且自己还会正巧在这个时候发现，这种机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只要能救少年一命，这枚硬币究竟是基于何种原因出现在这里不是重点。只要是能用的东西，不管是石头或坚硬的果实都无所谓，就算是巧合发现的硬币，也没有任何不用的理由。

玛尔吉特挥动投石索，让硬币在自己头上绕圈。由于硬币并非球形，很难维持稳定的轨道，自己手里也并非是正规的投石索，如果想要确实掷出，必须连缎带一起放手，因此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再来是距离。相当于凡人种步幅五十步的距离，如果是自己熟悉的短弓，这是必中的距离……可是那形同自己手脚的搭档目前正躺在家里睡大觉。

所以这次攻击一定得命中。为了让他保住性命。

既然我所爱的人正在赌命，那我也必须抱著如果失误自己也不会苟活的决心去甩出硬币。

没有深厚信仰心的她在松开手指之前并没有向神祈祷。无论是对狩猎之神、战争之神，还是爱神都一样。

因为猎人相信在最后只能靠自己抓住胜利。只有在狩猎顺利结束，向神献上感谢时才要祈祷。

没有依靠神的加护，也不依靠纯粹的偶然，那攸关生死的一掷准确地击中目标。硬币就像被线牵引般，高速陷入那名正要将短刀刺向少年颈部的男子肩部。

就算在一段距离外的玛尔吉特也能听到刺耳的哀嚎与闷响。皮开肉绽加骨头碎裂，让男子握持短刀的右臂扭向不属于正常活动范围的方向。肩骨与关节在质量与动能的热情拥抱下被破坏殆尽。

对哀嚎的反应分为两种。一种是看到理应成功的伏击却意外失败的恶徒因为无法掌握状况而发楞。

而听到痛苦哀嚎转头确认的青梅竹马则有不同反应。

他已经「切换」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他在战斗时彷佛会经由某种切换而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玛尔吉特记得少年曾经说过「因为这是不同的场景」。

这样就不需担心了。那个青梅竹马不会轻易死在对方手上。所以现在自己要作的就是为他带来胜利。蜘蛛人少女抱著如此想法冲了出去。

不能在这里跟他并肩作战，让玛尔吉特感到相当懊恼。可是没有武器也不能奇袭的蜘蛛人也不能提供多少帮助。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在撂下这伴随懊恼情绪的话语后，玛尔吉特便用像就算腿会跑断也无所谓的速度，全力去寻找援手……

【Tips】妖精的硬币。王座山庄园所流传的民间传说。被认为是由高阶妖精授与，有保护幼童的作用，但没人知道硬币流落何方。

就庄园里老人说法，硬币会出现在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身边。

身后的哀嚎声让我顿时醒悟。

原来我出包（大失败）了。

因为知觉判定失败而遭到偷袭的状况不算罕见。不过这种状况足以让队伍半毁，甚至一开始就失去负责当肉盾的角色，只能眼睁睁看著队伍全灭。

我的运气还真的很背。五个人一起进行知觉判定，当最高值是四的时候，大家齐声对我大喊「就是你带衰！」的回忆瞬间自脑海闪过。要闪回忆拜托也别挑这种的，我说真的。

也罢，我亲爱的邻人（蜘蛛女孩），或该说青梅竹马，已经挽回了我的失态。我原本以为玛尔吉特早就跑走去搬救兵，不过她肯定是放心不下我这样冒险，所以才留下来观察我的状况。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该是轮到我表现的时候。很好，在探索结束后紧接战斗（高潮），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状况。交涉判定失败后就改用肉体判定硬闯，这是每个TRPG玩家的必经过程。

最后还是得靠物理。物理性的交涉能解决所有阻碍。

在我用〈雷光反射〉技能提升至极限的反射神经中，移动自己用慢到让人焦急的手，在空中握住男子脱手的短刀。虽然是没有装饰的便宜货，但在使用上没有任何问题。

开头的反应获得成功。或许是避开偷袭的奖励，敌人的动作短暂停顿下来，看来我是能最先行动的人。

虽然我曾有段认为回合制战斗的设计是不符合现实而轻视的时期，不过看来也有意外写实的一面。抱著如此感想的我让短刀在手里翻转，改用反手握持。

我弯腰用最小动作转身，让腹部顶住短刀刀柄，空出的左手也稳稳包住柄头。虽然这是流氓捅人的姿势，但由于是用全身撞向对手，因此有强大威力，能稳稳固定刀柄也不用担心会失手划伤自己，算是相当合理的动作。

〈战场剑术〉在运用短刀时也有加值。这类小型兵刃是最后的战友。是在箭矢耗尽、枪断剑折时的最后依靠，经由实战磨练而成的技术，当然不可能忽略这种小巧实用的预备武装。

「呃啊！？」

我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刺出刀刃，让它刺进刚才我攀谈的对象膝部。皮肉被轻易切开，割断筋腱的诡异感觉传到手中。我将削过骨头持续深入的刀刃撬了一下，感受到伤口扩大的触感……最令人感到不快的是，这跟我肢解野兽时的感觉没有两样。

真糟糕，我对自己第一次用刀捅人的感慨竟是这样。就像被迫面对不管人类自以为多高尚，终究也只是生物的现实。

不对，实际上大概也是那样。有人为了利益抓走我的亲人，而我也是为了保护亲人把那些人伤到再也没法行走，到头来我们都不过是人类。

既然是这样，那就等事情结束再去想道德问题吧。

我从被挖开的伤口中拔出短刀。由于有多撬一下的关系，比想像中好拔。接著攻击距离我最近的人。先前那个跪下去的家伙正在痛苦呻吟，站不起来了，所以应该可以视为已被瘫痪吧。

那个被我当成目标的人竟然手里还捧著货箱，楞著搞不清楚状况。

所以这是代表我能多动一回合吗？

由于我们之间还有我无法一举逼近的距离，因此我用手指夹住短刀刀刃，尝试掷出。藉由战场经验学习的武器投掷技术虽然比不上正式技能，但也已经足以够击中目标。

以这个距离来说……应该会转三圈半吧。

「啊！？」

我掷出的短刀深深插入对方肩口。由于刀刃没入到几乎触及刀锷，因此已经没法再迅速取回。但能知道对方衣服底下没穿护甲，也算是一大收获。要击败有炼甲（装甲点）的敌人可不容易。

我冲向那名按著腿痛苦不已的男人，抢走他腰上短刀。这把短刀虽然是便宜货，但看起来有经常使用，刀刃也没有缺损，应该可以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小鬼是什么来头！？」

我抱著先发制人的想法冲向另一名在我附近的男人，不过对方似乎也不是装模作样的，尽管还有些困惑，但他也有确实抽出蛮刀迎击。那是一种重心位于末端，能加强挥动力量一举砍断树枝的工具，小孩的脑袋要是被那玩意砍中，八成会像熟透的番茄一样被轻易劈开。

不过那也要砍得中。我往前朝地上一扑，运用自己体形小的优势从下方闪到他身后。为了避免万一，我是扑向在构造上难以临时改变刀路的左侧，并在与对方交错时反手一挥，将反握的短刀插入对方膝盖后侧。

「呃……啊啊啊啊！？」

没有骨头保护的膝盖后侧相当柔软。我能透过感觉明白碰到骨头的刀刃顺势切断了韧带，因此我在对方倒地前就将刀抽出。想到还会附带倒地的异常状态，膝部真的是个值得攻击的目标。

我接著用柄头重击头部打昏他。我随即扔下因为刺中骨头而出现缺口的短期搭档，并点名对方脱手的蛮刀作为我接下来的搭档。有成人前臂长度的宽厚刀刃，对我来说是相当顺手的尺寸。

下一个目标是……好险！

我眼角余光看到有弓手对我射箭，因此反射性举起蛮刀。我的手臂在下一瞬间承受了强烈冲击。还好刀身较宽的武器能在这种时候当成盾牌使用。

「这太扯了吧！？那真的是凡人种的小鬼吗！？」

「别废话，继续射！我们已经有三个人被干掉了！！」

「所有人都过来！不管怎样先给他死！别因为是小孩就客气！！」

不妙，所有人都认真起来了。长剑、短枪、短弓都搬出来了，他们竟然还藏著这些玩意。

说到野盗跟山贼，在TRPG里经常是一整团视为一个敌人的代表性小喽啰，不过这些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弓手懂得爬到木桶上确保高度跟视野，朝我逼近的两人也不忘站在不会挡到弓手射线的位置。

这些人对战斗的熟悉程度根本就不是能轻松解决一整群，只能当背景的小喽啰。

我边在心中抱怨对方未免是拿大炮打小鸟，同时往侧面一跳躲开接著射来的弓箭。由于之前挡下弓箭的关系，让我的右手还在发麻，所以我才会选择改用闪避来取代格挡。

「逮到你了！臭小子！！」

手拿短枪的野盗迅速朝我冲来，因此我右手反握蛮刀，让手臂贴著刀背，左手则托著刀腹挡开枪尖。因为〈雷光反射〉跟〈观见〉的组合效果，让我无论是防御或闪避都易如反掌。虽然学习这两个技能要用上许多熟练度，但真的相当管用。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能在倒地的状态将攻击挡开，没有控制好冲过来的势头自己靠了过来，所以我立刻用肩膀撑地，使出扫堂腿。

「唔喔……嘎 ！？」

在对方摔倒的同时，我便紧接著用脚跟重击他的鼻梁。这是我用手肘撑地，确保双脚能获得最大动能的全力重击，就算是小孩的身躯也能发挥让人昏迷的威力。

「可恶！你还好吧！？」

「别管他了！先宰了那个小鬼再说！」

我趁拿单手剑的男人担心昏迷同伙的空档重新起身，躲到附近摆得杂乱无章的木箱后头躲避弓箭。好，发麻的手臂差不多好了。

「艾莉纱！你在这里吗？艾莉纱！！」

这下就能确定他们是犯人了。他们肯定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想早点离开，所以才会企图把我这个跑来碍事的人给解决掉。无论是想杀我还是打昏我，正常商队都没有理由要加害邀请他们喝酒的孩子。

我在呼喊的同时也不停在货物间穿梭，藉此争取时间。我也不笨。我不会天真地以为能凭一己之力就将他们全部搞定。就算有经过锻炼，以小孩的体力也无法承受车轮战，实际上我现在就感觉体力有些吃紧了。我的心跳要远比锻炼对打时要快上许多，也无法克制急促的呼吸。

我在害怕。只要稍有差错就会丧命的现实，让精神跟身体都饱受折磨。

他们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兰贝尔特先生相提并论。就算是多对一的状况，我想我们的自警团长只要挥舞手中那骇人的阔剑，转眼间就能让这些人全都伏法。

比起跟兰贝尔特先生过招，要战胜这些家伙根本易如反掌……应该是那样的，我可以肯定。

然而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找到你了！臭小子！」

「快点认命吧！！」

对方的劈砍很慢，朝我刺击的短刀根本就还差了半步远的距离。我轻松架开斩击后挥刀斩下对方的手指，接著把短刀踢飞，然后用刀柄击昏对手。可是我的体力也迅速消耗。我怎样也无法克制急促的呼吸跟大量的汗水。刀柄沾满了汗水，我就连要控制握力都有困难。

我觉得似乎还没过几分钟，也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几十分钟，这实在有些不妙。我一开始还以为能边计算时间边与他们周旋，结果开始战斗后却是这副德性，想来实在丢脸。

刚才又解决两个之后，对方还剩七人。人数变少虽然让我更好逃窜，不过……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欠缺计画了？

继续耗下去，艾莉纱搞不好会被当成人质……

「……真是一群饭桶。」

这个声音掩盖了我的呼吸与在我耳边吵杂的脉博鼓动声。我转头确认那个嗓子被酒弄沙哑但仍相当年轻的声音，看到一名站在商队中唯一有车棚的马车车斗后头的男子。

那是一个身上有大量莫名装饰品的长袍男子。他虽然一身中等身材，容貌也不特别俊俏，不过那有明显眼袋的半开双眼却格外醒目。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已经转暗的阳光底下有著诡异光泽，在特定角度看起来像金色。

会用那身打扮还挂著许多道具的，只有一种人。虽然他手里没有手杖，不过……他是魔法师。

「你们连一个小鬼都搞不定吗？」

「大、大哥……」

死命将因被我斩断、散落一地的手指捡回去的男子，发出难堪的声音回望那名魔法师。

「不、不是的，这小子真的……」

「我不想听藉口。不过，就算我要你们拿结果来见我，看你们弄成这样，大概也不能指望你们能搞定了。」

只见男子一挥长袍下襬跃到地上，感觉不耐烦地用手撩起头发，然后用狐疑的眼神望向我。

「……好吧，看这品质大概还能弥补损失吧。」

一股寒气沿著背部直窜而上。这是不同于玛尔吉特在耳边轻声细语时那种带有酥麻感觉的恶寒。

那是打量价值的眼神。而且不是看人的眼神。那像在打量市场上家畜的眼神虽然看著我，但并不是把我当人看。

他只是在看我作为商品有多少价值。不，是更为冷酷，彷佛他根本把人当成是某种瞧不起的其他东西。

「把手指拿好闪边去，我等等再帮你接。」

「是、是！！」

断指的男人退开后，魔法师接著朝我走近。强盗头子是魔法师，这也算是挺常见的设定。

……不过这个人跟我知道的强盗头子有些不太一样。他看起来并不像那种只会施展低水准魔法就沾沾自喜，有山大王感觉的魔法师。

「飞砾。」

「唔！？」

就在我觉得要有所戒备的下一瞬间，我整个人已经腾空。

下巴感受到剧痛，就算是在〈雷光反射〉拖慢的感觉当中，我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以身躯后弓的状态腾空。

我完全不知到对方做了什么。就算有〈观见〉技能也没看到任何预备动作，从对方开口到我被击飞中间几乎没有分毫间隔，然而我的下巴却承受到彷佛被兰贝尔特先生重击时的冲击。甚至不用怀疑，我想自己肯定是遭到带有物理冲击的魔法攻击。

若不是我有被兰贝尔特先生打到习惯在感受到冲击时就施展〈受身〉减轻伤害，下巴可能已经被打碎，人也昏过去了。我真庆幸自己有记得提升能减伤的技能与特性。

虽然我也常玩一些强调挨打之前先干掉对手的游戏系统，但假如用那种思考模式去打造角色，现在就玩完了。

整个人撞上堆积的木箱的我，结束了短暂的飞行体验。所幸木箱里头没有装什么太重的东西，让我能把木箱撞倒后在地上打滚化解冲击，所以并没有承受太大伤害。这个时候还真庆幸自己拥有轻巧的身躯。

「唔……」

不过会痛还是会痛。我嘴里满是血味，在舌头上那差点被我吞进喉咙里的东西是牙齿吗？由于我整个嘴里痛得要命，让我搞不清究竟是哪里断掉，如果是恒齿断掉，这笔帐就有得算了，妈的……

不管怎么说，既然摔得这么夸张，我就趁机躺著骗个破绽吧。如果对方以为我是一击就能打昏的小孩而粗心靠近，那我就能立刻逼近还以颜色，如果他不管我，我也算是达到原本的目的（拖时间）……

「嗯，谨慎起见，再多补一下吧。」

「哇啊啊啊！？」

听到对方不留情面的发言让我连忙跳了起来，原本我脑袋所在的位置再次爆出让我整个人腾空的冲击。

强风让我身体腾空，从著弹地点产生的烟尘来看，对方应该是用压缩的大气往该处攻击。不对，也可能是让起点的空气瞬间膨胀。不管怎么说，只用极短咒语就能施展用肉眼无法辨识且难以闪避的魔法，实在太作弊了。

「喔？就算被打中也没昏，而且还能躲吗？」

我利用翻转的力量站了起来，并顺势抓起掉在附近的短刀重新武装自己。魔法师嘴上说出佩服的话语，但脸上却满是不悦，感觉就像想装从容但失败的人。对方的表现让我差点失笑，但随便刺激到惹他发飙反而危险，所以我努力维持严肃表情。

「把艾莉纱……把我妹妹还来！！」

听到我用来克制失笑的吶喊，魔法师微倾脑袋。

「我不知道你妹妹怎么了。我才要为突然被你伤害的部下感到痛心呢。」

这家伙竟然还装傻。这让我忍不住加重了握刀的力道，但我很清楚他的意图。就算对手是小孩，他也不打算脱口留下自己是绑架犯的话柄。

无论他是打算把我杀死，或是把我一起绑走，也都是为了避免无谓的风险。

「我们就尽快做个了结吧。」

并没有多说废话，魔法师淡淡表明意图之后便施展魔法。面对那会凭空产生爆炸的隐形冲击，我立即采取行动，我没办法有效地防御，只能靠受身跟不完全的闪避勉强保护自己。

第一发，爆炸出现在我脑袋附近，我迅速屈身躲避。

第二发，爆炸出现在蹲下的我腹部的位置，我连忙往后方跳开。

第三发，我在空中时后方产生爆炸，让我无从闪避。我立刻放松力气顺势往前翻滚，尝试逼近对方。

第四发，爆炸出现在我面前，我将短刀刺入地面，强行让自己停下来。

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

【Tips】有时就算不是天生带有魔法焦点具的物种，也会因为突变而天生拥有焦点具。

对他来说，让指定地点的大气瞬间膨胀，藉此制造爆炸的魔法，是一个特别的魔法。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战斗时在急忙使出的魔法。

就算只有极短的咏唱，甚至是完全无咏唱，威力也不会衰减，而且还能发挥不亚于用锤子击打的威力，实在相当好用。稍微调整力量就能避免杀死对手，在相同位置多重发动，威力还足以击昏大型怪物。

这是能对应多种状况的好用魔法。同时也是在男子称不上是冒险的鲁莽行径中也经常派上用场，男子最为熟悉的凶器。

当男子在与青梅竹马去树林玩却遇到野兽袭击，这个让男子成功将野兽击退的魔法，甚至可说是他自信的根源。

因为这可以让他想起自己是有能力战斗、有能力保护他人，而这种能力是得到保障的。

然而现在这个魔法被人全数躲开、化解冲击的景象，强烈刺激男子的神经。男子扭曲的情绪变得激动，原本就满是不悦的心越发饥渴。

我当然还没使出全力。男子立刻在脑中给自己这个没有其他人听到的藉口，并接连施展陆续被躲开的魔法。原本男子就打算把眼前的对手跟他妹妹一样变成商品来弥补损失，这也是为何他没有使用威力更大，能更快解决对手的魔法。

又没中。刚才明明瞄准他落地的位置，以为一定会中，但那家伙一扭身子就又躲开了。而且自己明明还持续施展会产生幻觉跟有催眠效果的魔法，但不知那小子为何却都能抵抗。那些魔法明明对意志较弱，自我尚未发达的小孩相当管用，但不知为何都对眼前这小子不起作用。

当看到对手甚至还利用爆炸的冲击起身，更让男子难掩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按照我的意思走？

男子边施展魔法边要求自己冷静。自以为在从容应对的男子，不知是否有察觉到自己魔法的精度有所动摇。

男子在焦虑中开始产生怀疑。这小子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种小鬼，年纪大概十岁出头。虽然小孩在这个十五岁就等同成人，也必须工作的世界会较早成熟，但这小子也未免太强了。

既然是小孩，一开始的那次攻击没打昏他就有蹊跷。就算是以前在故乡那些能跟自警团一起训练的孩子也没办法承受那种冲击。

怀疑引发了思考，思考会让魔法精度产生动摇，不能命中对手的事实扭曲了男子内心的嫉妒。

这让男子做出一个结论。

那家伙跟我是同类（有前世的人）。

完全不符合外表的技术。如果不是在得到上天偏袒的情况下生到世上，是不可能拥有那种会让男子想当成商品贩卖的本领。

那个人落到这个境遇的时间还不算长，不惜为了妹妹遍体鳞伤却仍努力战斗的模样，让男子感到愤慨。

因为那是男子也曾走过的路。不，是曾经悖离的路。

人不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焦躁。就像不会渴望从未尝过的味道一样，也不会对自己不知道人生怀抱憧憬。

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东西，结果却看到那东西被其他人拥有的时候……

男子确信一定要让那家伙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这个结论当然没有任何理由。眼前的男孩并不会与他往后的人生有什么影响，若当成商品卖掉，甚至根本不会有机会再次碰面。

驱使男子这么做的是在体内猛烈翻腾，无比幼稚的嫉妒心。会让人杀人的理由，其实这样就够了。

只是男子现在眼中只能看到对方，其实对方也只要达成目的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但男子却不停施展魔法，还不忘用言语挑衅。这都是因为他对自己面对小孩却使出广范围的高热魔法，甚至表露出超越空间、穷追不舍的猛烈杀意，让他在无意识中感到羞耻。

男子尽管想要否定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逃避自己的这个事实，但其实心里十分明白，才会有现在这些反应……

【Tips】神如何在世界上配置棋子都有其道理。就像人清理鱼缸、替换水草、增加新鱼一样。从鱼缸里观察虽然难以理解这些行为，但如果是从鱼缸外观察……

在我持续闪避不知到了第几次的时候，原本还只是摆著一张臭脸的魔法师，表情明显变了个样。他原本呈直线的嘴唇形状开始扭曲，眉头的皱纹难掩他内心的愤忾。

那家伙似乎是很生气，不过爆炸的频率虽然增加，精度似乎反而变差。

喔，这次爆炸出现在不错的位置。由于是炸在我背后的位置，我便藉著这个爆炸加速。这让我瞬间缩短了几十步远的距离。虽然代价是脚踝十分疼痛，全身也满是淤伤，不过……只要没死都算是赚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那因为听了太多爆炸声的耳朵，突然听到我渴望已久的声音。

仔细一看，艾莉纱正从那名魔法师之前所在的马车车棚当中探出头。

「……够了，只要能赢，用比较麻烦的招式也无所谓。」

我明明连自己呼喊妹妹名字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但那名男子的声音似乎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接著看到男子面前的空间开始发亮。白光在空中画出复杂形状，我记得那应该是一种名为魔法阵的魔法辅助术式。虽然我在书上读过，但过去会随商队来庄园的那些魔法师都没用过那种东西，所以我是第一次看到。

那漂亮的白光开始膨胀，空气变得灼热，而魔法阵仍旧散发强烈白光。在太阳西斜的昏暗森林里出现彷佛日出般的耀眼光芒。然而那并非耀眼的阳光，而是会连空气都一并烧毁的破坏曙光。

这样实在……无论是要闪避或抵抗，似乎都不可能了。

致命的术式让我险些失去斗志，然而身体却自然往前。我手握一把不太可靠的短刀，赌上没有保证的生存可能性，往前冲去。

如果有机会就该丢骰子。说不定我可以看到两个可爱的六点一起出现。也可能对手是骰出令人咬牙切齿的两个红点。

「哥哥！！」

当强光开始膨胀，眼看著就要将我吞没的剎那……我听到艾莉纱的声音……

【Tips】魔法跟魔术有针对对象使用，也有用来引发现象的类型，前者虽然无法抵抗，但可以闪避，后者虽然能够抵抗，但具有一旦发动就难以闪避的特性。

从彷佛被泥巴黏住的不快睡眠中清醒的艾莉纱，糟糕的感受让她想哭。

她记得自己在外头遇到陌生人并感到害怕的事。可是对之后的事情却毫无头绪。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而且还被人装在麻袋里。

今天应该是个开心的日子才对。可以跟最喜欢的哥哥一起逛祭典，能吃到哥哥答应买给我吃的冰品，而且说不定还能再一起跳舞。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现在明明醒著却困得很难过，脑袋也很沉重，外头又一直传来很吵的声音。害怕到呼喊哥哥时，还在出声的时候掉下眼泪。

在哭过一阵之后，袋口自动打开。一定是有朋友来救我了。

一心想回家的艾莉纱从麻袋里爬出来，发现自己置身在陌生的地方。

自己在一个又暗又臭，又让人害怕的马车车斗上。跟去城镇时和爸爸搭乘的马车完全不同。

我不想待在这里。艾莉纱直觉地产生这个念头。她知道待在这里不会有好下场。某些残留车斗里的东西，周围的灰暗氛围让她明白这个事实。

外面连连响起巨大声响虽然也很可怕，但艾莉纱还是鼓起勇气来到外头。

当她小心翼翼从车棚内探出头，便看到心爱哥哥遍体麟伤的身影。

那会让艾莉纱看到出神的漂亮金发此时已凌乱不堪，白晰的皮肤上带著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她喜欢的蓝色眼睛有一边已经肿到没法看见，特地穿来陪艾莉纱出门的漂亮衣服也满是泥土。

哥哥伤痕累累的模样让艾莉纱产生心如刀割的绝望。看到体贴的哥哥被那样对待，让她发现这远远比自己遭到那种对待要更加痛苦。

哥哥被人欺负了。哥哥被人伤害了。哥哥……就快要死了。

近乎心碎的绝望让少女放声呼喊。不成声的恸哭让震动的声带形成呼喊哥哥的形状。

散播绝望的白光就这样消散了……

【Tips】对世界产生干涉的魔法，其中最重要的是想扭曲世界的强烈意志。

「什么！？」

即将完成的魔法突然消散，原本彷佛笔直通向死亡的道路连向了活路。

虽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魔法在发动的前一刻突然瓦解，就连压倒性强光与遍布地面的高热残渣都瞬间消失。

……虽然不知是什么状况，总之就是机会！！

我拋下所有思考，冲向眼前的活路，倾浑身之力将短刀刺向对方腹部。

「呃……啊……！？这……？」

要瘫痪魔法师的战力不能只毁掉手，所以为了让他无法咏唱施展魔法时的咒语，我决定攻击腹部。就算是魔法师，腹部中刀也不可能正常说话。

最主要还是就算到这种紧要关头，我对杀人还是有些许抗拒。

我确实被他搞到遍体鳞伤还差点丧命，而且这家伙还拐走我的宝贝妹妹，就算杀他十次，吊死他百次都嫌不够，可是……我还是不敢杀人。

想到如果将短刀刺入他的咽喉，就会确实让他丧命，攻击能更有效阻止魔法咏唱的肺部，也会让他被血溺毙，一想到这些结果……就让我没法下手。

我是个胆小鬼。就算到这个时候，我还是害怕成为一个杀人犯。但我也害怕他会鼓起最后的力气施展魔法。

所以我决定用揍的。

「臭、臭小子……唔噗！？」

揍人有一个诀窍。在揍下去之前手里先抓个石头之类的，效果会更好！

「嘎噗！唧！？嘎……！？」

我之所以知道标准的正拳能够避免力量流失，当然是教导我所有打斗知识的师父兰贝尔特先生教我的。而要简单地挥出够硬的正拳，比起努力握住拇指，手里抓个石头之类的东西会更管用。

这样能维持拳头的形状，如果还能利用由上往下的轨道加上重力，就算是小孩的拳头跟力量，也能让大人吃足苦头！

而当我转头寻找是否有合用的石块时，正好看到地上有一枚大小适中的硬币，那就借用一下吧。金钱就是力量，嗯，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用握著硬币的拳头痛打对手，虽然拳头被断掉的牙齿刺得很痛，但总比让对方施展魔法要好。总之先把门牙全部打断应该没错。

我用心地打，接著又多送他两三拳之后见他不再出声，看来是搞定了。我用刀捅他时有避开重要的内脏，所以不会立刻丧命，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嗯，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好心，不过这样也够了。

我转头看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周围都没人了。想想也对，这家伙施展那么夸张的魔法，谁也不想留在附近。

「艾莉纱，你没事吧？」

「嗯……」

我将手伸入不知为何一脸茫然的艾莉纱腋下，将她抱下马车，然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那温暖又让人感觉舒服的气味，跟我在白天抱她时没有两样。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这是理所当然……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这样的日常却像羽毛似地突然从我手中消失，比什么都要让我害怕。这份温暖不知有多么珍贵，这样的重量不知有多么难得。

「哥哥。」

「嗯，我在这里，艾莉纱。」

「哥哥……」

在一声呜咽之后，似乎总算能正常感到害怕的艾莉纱放声哭了起来。

「太好了……！哥哥！哥哥！」

「嗯，哥哥在这里。对不起，艾莉纱，哥哥没有看著你。哥哥不会再离开你了。所以别哭了。」

我紧紧抱住拉开嗓门放声大哭的艾莉纱。我轻抚她的背，并让脸紧贴著她的头发，尽可能增加跟她紧贴的面积。过去只要我这么做，最后她就会安静下来，进入梦乡。虽然我全身痛到让我很想大叫，但跟遇到危险正在害怕的妹妹相比，当然是比较不重要的事。

不过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虽然跟原本的计画不太一样，不过那家伙被我狠狠修理之后应该也不能动，我们先去广场好了。玛尔吉特应该也努力在搬救兵，肯定在路上就能跟她会合……

抱著这个想法的我还没走几步路，就察觉到后方有动静。

我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个魔法师正摀著自己满是鲜血的脸站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醒的！？

看到那个人充满无尽憎恨的眼睛与视线，让我像被下咒般无法动弹。他手里正拿著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巨大手杖，以不依靠咒语的方式画出巨大的魔法阵。

那是要远比先前带有高热的魔法还要巨大，并带有恐怖色彩的魔法阵。大气停止流动，彷佛这一带的空气都瞬间死亡般陷入一片寂静。

就算牙被打断，舌头也被打破，他还是从嘴里发出滴滴咕咕的诅咒之声。魔法阵跟著那伴随血水的声音变大发亮，让我再次看见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死亡幻觉。

在魔法阵中央涌现彷佛墨水缓缓渗出般的一团黑暗，并且逐渐变大，形成球体。

我欠缺语汇的脑袋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像夜晚一样黑暗，像乾涸井底一样阴沉，像葬礼一样寂静，像沉睡一样空虚。让人难以形容的黑色球体在魔法阵中央扩张到能轻易将人吞没的大小。

那彷佛是个在世界上打了个洞而形成的黑点。彷佛随时都会有某种扭曲、可怕的东西从里头涌出。

我能从本能明白自己没法避开那个东西。一旦施展就结束了，那个魔法完全没有人类能抵抗的余地。

「全都去死。瞧不起我的人，全都去死吧。」

在模糊的诅咒声中，唯有这段话语听起来格外清晰。

逐渐靠近的黑点看起来速度异常缓慢，不知是〈雷光反射〉还想让我设法闪避，还是黑点本身异样的性质所致。

「又看到奇妙的东西了。」

在绝望逐渐逼近的视界中，有个背影闯了进来。那个身影的动作十分自然，带著彷佛只是要做一件小事般的惬意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个直到之前都还不存在的身影，就这样用理所当然的轻松步伐从视界边缘现身。

「话说回来，这个术式粗糙无谓的部分还真多。」

一个清脆的弹指声响渗入世界，黑点瞬间消失。这次要比先前魔法火焰消失时更加自然，彷佛就像将烛火熄灭一样。

在正转为朱色的夕阳下，那盘成发髻的头发甚至没有丝毫晃动就将那股黑色的绝望瞬间消去，而眼前的身影只是慵懒地吐了一口烟。那个身影手里拿著长长的菸斗，身穿深红色长袍，并拥有纤细但带有起伏的匀称身材。

那是一名在发丝间能看到显眼竹叶形长耳的女性。

她不是凡人种。而是被称为长命种的最优秀人类种。

不会老、不会生病、不会衰弱，肉体会在成长到全盛时停止，只要没被杀就能永生不死的种族。

「我循著有趣的魔力波长过来一探究竟，结果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一头银发在夕阳下带有耀眼光泽的女性，完全没有理会那个因为魔法突然消灭而一脸茫然的男子，而是望著我的眼睛。

「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吗？」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漂亮。让人难以置信的端整美貌，简直就像雕刻家穷毕生心血完成的雕像被赋予生命一样。

丰满的嘴唇，笔挺的高鼻梁，还有巧妙配置在俐落轮廓中那深蓝与浅黄的金银妖瞳（虹膜异色）更是深深烙印在观看者的意识深处。她是一名容貌足以能让任何美术品都相形失色的美女。

「你……你竟敢！竟敢！」

「很吵耶……我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我对你不感兴趣。」

美女若无其事地调整在浅黄左眼上的单片眼镜，对在身后吵闹的魔法师男子叹了口气。叫唤的男子在不停咒骂的同时，还尝试再次造出刚才的黑球……

美女弹了一下手指。

只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一切结束了。

彷佛就像再自然不过的结果一般，男子随著弹响手指的声响消失。

「可以跟你请教一下吗？你是在哪里抓到那个半妖精的？」

【Tips】发动魔法并非一定要藉由咒语或魔法阵，只是大多市井之人很少知道这件事。

（插图030）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亨德森指标1.0 Ver0.1

任何庄园都会有被称为边缘人的人。

可能是基于地方习俗……有时甚至是基于实力等各种因素才会拥有这个称呼。

在庄园郊外有一名男子正在呻吟。他捧著自己的腹部并施压著，死命阻止肠子因为腹压跑出来。因为他很清楚肠子一旦流出来碰到地面，自己就没救了。

因为他多次看过那样的例子。在战场、在山林、在大陆，在村落与庄园当中。

可是那些通通不是他按著自己肚子时看到的例子。

都是敌人、女人、小孩、商人，由那些被他们「收割」的猎物所展现的光景。

那绝对不该是身为攻击方的自己，同时也是统领三十名盗贼的首领所该置身的状况。

男子努力回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无论怎么回想都无法掌握状况。因为他们做的事跟平常并没有两样。

一切都应该准备得很完美。派出斥候调查管理官与领主麾下巡察队的行程并避开，并安排几个扮成旅人的手下到村里探路并确认没有士兵驻守。之后更会停留几天时间，彻底调查瞭望塔有人站哨与换班的时间。

就在安息日前一天，庄民唯一会放心贪睡的晚上，而且还幸运有乌云遮蔽月光时行动。

究竟是哪里出差错了？

自警团最多就只有十人左右。就算把会用武器的人都算进去也只会有三十人，而且发动奇袭的一方也是明显处于上风。率先杀进有自警团员的屋子，或是先放火等人出来，就能愉快地守株待兔。到时大伙就能有几天时间好好享受柔软美味的猎物，等玩腻之后再全收拾乾净，走人了事就行了。

遵守这些步骤的他持续劫掠近邻诸国的村庄有七年之久。就算是在巡察队巡逻频率与战力让同行退避三舍的莱因三重帝国，他也持续干了一年的强盗勾当。

而这次也没有大意。应该没有才对。

但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

自己是看到潜入的部下交互摇晃两支火把，示意能放心动手才动身的。当一行人轻松翻过围绕庄园居住区的石墙，正想著要大干一票的时候都还没问题。

然而翻过石墙的强盗却立刻遭到箭雨欢迎。

从头顶倾注与从前方平射而来的无数箭矢朝他们袭来。因为满心想著掠夺而大意的部下，有半数在箭雨的袭击下负伤甚至毙命。用掠夺而来的武具武装自己的他们，最少都有穿上炼甲，然而面对足以突破防御的强弓在极近距离射击，那些防具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尽管盔甲能对远距离射来的箭矢发挥完善的防护力，但并没有完善到能抵挡长弓的水平射击与十字弓的威力。

而接著又有一把彷佛飓风般的剑闯入他们阵中。

在手下火把的火光照耀下，那把剑以只能看到残光的速度在人群中舞动，每道残酷的银光闪动都会伴随著哀嚎。

手指、筋腱、腿部、部分肢体被斩断，理应全副武装的手下在转眼间就被击溃。虽然不知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但可以肯定只是发生在转眼之间的事。

因为就连对自己本领颇有自信的首领，对方也只用一击就砍入胸甲与腹甲的缝隙，陷入垂死边缘。

死命爬行的首领用手摀著伤口尝试逃走。尽管失血已经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尽管就算成功逃走，也已经没了手下，也受了无法战斗的重伤。

首领只是不想死。尽管他杀了许多人，但对于自己可能被杀这件事丝毫没有觉悟。

在他脑中杀人与被杀似乎并非是不可分的事，他看来从没想过自己也可能是后者。

然而那种认知是错误的。

死命爬行的首领，鼻梁撞到了某个物体。他得花一段时间才能理解那个柔软带有油臭的东西，其实是长靴的鞋尖。

遮蔽月光的乌云正好在这时飘散，在月光照跃下，他这才注意到长靴的存在。

而他也同时注意到那名穿著长靴的男子。

「啊……啊啊……」

仰头一看，一名剑士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名剑士身穿轻装革铠，头戴前方敞开确保视界的头盔，靠在他肩上的剑并没有任何独特之处。可是就算在月光的逆光之下，仍可清楚看到剑士蓝眼的冰冷光辉。

「你就是盗贼头子吧？不用回答，你身上的铠甲已经给我答案了。」

首领……不，是已经失去所有部下，沦为一名野盗的男子，这有如冰冷夜风般冷彻的话语就像深深劈向自己脑袋的利刃。

我已经完了。首领清楚意识到这件事。

在首领因绝望而垂下头的同时，剑刃伸到他下巴底下，将他望著靴子的视线强行抬了起来。在那冷彻眼神的注视下，男子说出自己听过无数次，但自己却是第一次说出的话语。

因为男子在下意识当中，纯粹基于本能不想丧命。

「饶……饶命……别、别杀我……拜托……！」

听到对方用混著哀嚎的声音求饶，剑士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简直就像眼前这名男子是一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个要求还真是奢侈。你以前有这样答应过别人吗？」

冰冷的话语让男子回想自己过去的所为。自己过去从未在对方这样求饶时住手。

可是剑士的剑刃并没有无情地给男子了断。只是默默地将剑刃移开男子的下巴，用纤细的动作将剑收回剑鞘。

「不过我并不打算像野盗一样堕落。放心吧，其他人都没死。」

听到这冰冷中带有天真的话语，让男子差点要扬起嘴角。他认为如果对方是会说这种话的货色，之后有的是机会报仇。

「正确的说，你可别以为能在这里死掉就算了，败类。」

男子还来不及去想敷衍对方的方法，意识就瞬间转暗。因为剑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中男子的侧头部……

【Tips】三重帝国为了严厉铲除野盗，就算没有列入通缉的对象也一定能换到赏金。小喽啰保证能换到一里布拉，头目最少也有一德拉克马。如果是有悬赏的要犯，甚至有高达三十德拉克马的悬赏金。有时甚至还会领到额外的奖励……

我拉起那个被我踢昏的野盗，用布条帮他包扎以避免肠子流出。我这么做并非是基于期待他改过向善的佛心。

这种靠著鱼肉乡里过活的家伙，肯定早就已经烂到骨子里去了。一旦染红的布，就算用神圣的河水冲洗也不可能归于洁白。与其不切实际地期待这种人改过向善，乾脆让他脑袋搬家才是真正造福天下。

我之所以还会让这家伙的脑袋留在脖子上，单纯是让他活著对我更有好处。

「辛苦你了。」

我听到这个声音转头回望，看到兰贝尔特先生正朝我走来。由于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因此他应该也有一把年纪，还能站在第一线的他实在令人敬畏。

「话说回来，你也变成一个狠角色了呢。」

被这个令我敬畏的对象说成是狠角色，让我有些不悦。

「二十个人一转眼就被你剁成肉酱吗？」

「说得太夸张了。」

看到兰贝尔特先生用火把确认那些倒地的野盗后刻意皱起眉头这样胡说，让我忍不住摆出臭脸。

「我一个人都没杀。」

因为今晚我并没有杀死任何人。

虽然在伏击时可能会有人不幸被长弓或弩箭射死，但我只身冲进对方阵中的时候可没有杀任何人。尽管可能会让某些人的四肢从此报废，不过我就只是攻击铠甲缝隙，制造会让对手无法动弹的伤害而已。

「这样反而更狠啊。」

傻眼地叹气之后，兰贝尔特先生张开双臂以那些被瘫痪的野盗为背景说。

「就算对手陷入混乱，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人只针对很习惯战斗的野盗的拇指或筋腱攻击，就连我也不会想那么做。」

他说「不会想」的意思，就是他也能办到类似的事吧，我很明白。

先不管那些，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因为活捉野盗的赏金比较高嘛。

听到我笑著给出这个答案，兰贝尔特再次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抓了抓后脑。

他究竟在顾虑什么？这些企图侵入庄园烧杀掳掠的败类，会有什么下场都是自找的。

这些傻瓜派斥候探路是一回事，但未免也太没头没脑了。以旅人来说他们的武器装备都太偏实战，有经验的旅人都不会喜欢这类很重的装备，而且帝国语也有奇怪腔调，跟他们自报的身份相比也太过突兀。

在犯了这些错误之后还露骨地去找仓库跟自警团瞭望塔，色眯眯地打量庄园里的女性更是愚蠢。那些人不只是搭讪，还去打听哪个女人住在什么地方，真的是蠢到有剩。

他们根本就是举著一根写有「我们打算干坏事」的旗子在大游行。

我猜八成是之前打劫太顺利，所以大意了。正因为他们是选择以慎重为卖点的手段，因此在粗心时的破绽也特别大。

最重要的是竟然我还没去工作的时候就骚扰别人的老婆，真是太不要命了。

觉得可疑的我立刻就不跟他们客气，在找他们稍微聊过（拷问）确认真相后，便立刻准备回礼（伏击）。

因为自以为成功骗到人的家伙，被打脸时也特别响。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一切都十分顺利，庄园没有蒙受任何损失。而我也赚到一笔不小的临时收入，真是皆大欢喜。

「你会以预备自警团员的身份留下来，对这些家伙来说实在太不走运了。」

「怂恿我试著去单挑他们的人这样说有些假喔。」

我语带讽刺地回敬兰贝尔特先生那刻意的称赞。

喔，对了。虽然中间有几番波折，但我最后在庄园内留下来了。

「你们感情还是一样好呢。」

「玛尔吉特……你其实可以在家里等我啊。」

这都是为了我新的亲人。

我现在拥有预备自警团员的身份，同时还以庄园猎人的身份工作。这都是因为我已经入赘到玛尔吉特家里的关系。

一直说要成为冒险者，甚至还实际做了各种准备，最后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其实并不复杂。这都是我们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互相交流的结果……

「爸爸精神这么好，小公主不可能睡得著吧？」

玛尔吉特露出傻眼的表情。她明明已经二十二岁，却还是保有跟我认识时的可爱模样，而在她臂弯中搂著一名跟她看起来宛如姊妹的女孩。那是一名跟她同样拥有蜘蛛下肢，耀眼金发与蓝色眼珠也同样可爱的天使。

「爸爸……」

「伊索德，你怎么没乖乖睡觉呢？」

「人家不要睡……人家想跟爸爸在一起……」

女孩名叫伊索德。是六年前上天赐给我的宝贝独生女。

嗯，也是会有这种事的，因为我是人嘛。等等，这可不是我的错，因为是对方出手的喔！？但结果却是男人要负责，这还有天理吗！？我也不讨厌这样就是了！

总而言之，因为种种考量，我选择留在庄园里过我幸福美满的生活。双亲对我的决定是高兴又傻眼，而我大哥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在这里偶尔会碰到类似这样的麻烦，要说服艾莉纱同意我的决定，其实也是折腾了好一番工夫。

不过这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生。虽然跟冒险无缘，但可以肯定每天都有新发现。已经六岁的女儿跟我不同，模样相当可爱，在她身边看她成长是真的很有趣。

我对能让我体会到身为人父是这种感觉的她满怀感激。虽然跟原本的计画不同，但至少对我来说，她绝对是幸福的象徵。

「啊……善后交给我们来就好，你们先回去吧。」

「啊？可是……」

我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哄了一下，只见兰贝尔特先生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接著就像赶狗似地挥了挥手。

「总不能让小鬼待在这种满是血腥味的地方吧？玛尔吉特，你带小孩来也该挑一下地方才是。」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团长阁下。不过这孩子眼里只有爸爸，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接著还有很多事得做。在把这些人交到管理官手里前，还得做不少准备，如果不帮他们治疗，在把人交出去之前就有人因为失血或感染死掉也挺麻烦的。就算没死也还是得善后，不过兰贝尔特先生一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再次催促我们离开。

「对啊！对啊！你快回家啦！埃里希！」

「让伊索德这样一直醒著很可怜耶！」

「你已经把最危险的部分扛下来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被其他也有参与防卫的自警团员这么说，我如果继续坚持反而会被嫌不识趣吧……

「爸爸……」

「……好吧，就听你的，伊索德。我们早点回家睡觉吧。」

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善意，先一步回家吧。而且这孩子只要我不在身边，就会很难睡著。

反正我身上也没沾到血，就早点上床哄她睡觉好了……

【Tips】活捉的野盗会依行情多支付五成到一倍的赏金。头目有时甚至会是三到五倍。

原来真有把人乾脆杀死反而比较慈悲的状况。男子……不，幸运又是强盗头子的男子，对这个事实感到震惊。

虽然说幸运可能不太恰当。

让人耳朵疼痛的唱和。多重的声响与吶喊，那根本没在互相配合的音量，听起来只像耳鸣。

可是男子却很清楚那些声音在吶喊什么。因为灌注在声音里的情绪，赋予声音近乎有形的强大力量。

「「「杀！！」」」

聚集在此的群众只是在高喊著这个想法。

无论男女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人，无论老幼还是长命之人。聚集在都市的所有人都在吶喊。

他们都在期待强盗头子与他的手下如何惨死。

男子与他的部下全都在接受过最基本的治疗后，被送到三重帝国某个他们陌生的大都市。由于遭通缉的他们不能靠近大都市，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因此他们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而且所有人都被庄园的人细心处理成适合亮相的状态。

为了让他们再也无法为恶，也没法逃跑，所有人的四肢筋腱都被彻底切断。

被带到都市的他们，一开始是被绑在广场的牢笼内供人观赏。虽然会被人丢掷石头、秽物，还有腐败的鱼跟水果等各种骯脏玩意，但这时他们还有叫嚣跟抵抗的余力。

因为他们还自负那些在牢笼外咒骂的群众，只不过是一直被他们鱼肉的对象。

可是到了第三天，表演内容有所更动。

男子的几名手下被人从牢笼里拖了出去，被群众活活凌虐致死。

那是男子较为年轻的三个手下，其中一人还是在上次袭击时才第一次加入的年轻人，他也同样被拖出牢笼，被锁炼绑在立于广场的木桩上。尽管从那三人的外表来看连是否成年都让人怀疑，但都市的居民却一点都不留情面。

群众抓起事先准备在广场上、有如拳头大的石块，在卫兵放行的同时，所有人便朝那三人投掷石块。

而且群众并非是用全力扔。而是刻意用拋的或侧手投的方式克制力量。

这是极为残酷的刑罚。如果被成人用全力投掷拳头大的石块，脑袋很快就会像石榴一样被砸个稀烂。而那也能相对较快迎接死亡，死亡能让灵魂从所有痛苦中获得解放。

但如果换成是克制力量的扔法，痛苦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石头的尺寸保证了足够的疼痛与痛苦，而有气无力的扔掷也不会立刻致死。

不过伤害还是会持续累积，在经历痛苦到彷佛永远不会迎来结束的时间之后，最终才总算能够死去。虽然不能确定是三天或五天后，但保证会是在一段十分漫长的痛苦之后。

看著新人被连日的投石缓慢凌虐，逐渐变成不知是人还是接近人形的肉块时，让所有强盗心生恐惧。

他们总算明白卫兵要分批把他们拖出牢笼的用意。

因为他们接著会被人用各种方法杀鸡儆猴。

恐惧变成了实际的形式。当最后一名新人，正巧也是在第一次犯案就失败，连一个人都没杀过的强盗断气后，又有几个人被拖出牢笼。

他们是被巨大的机械烘烤致死。一个看来像熏制机，会冒出让人勉强还能承受的热风，并且随群众任意添加薪材，让强盗在漫长的热浪煎熬下丧命。身体因长时间受热烫伤肿胀的模样，被群众指著笑说有如祭典餐桌上的羔羊。

这类缓慢且惨不忍睹的死亡接连持续。而身为强盗头子的男子也被迫观看。为了不让他们饿死，会有人将水跟食物强灌到他们口中。

在这形同永劫的时间当中，无论是手下还是群众都不停对强盗头子发出咒骂，磨耗他的精神。现在他已经分不清此刻在耳中回荡的骂声究竟是现实，还是过去的残响。

当最后一名手下缓缓被老鼠咬死后才终于轮到他。

从强盗头子又变回只身一人的他，被人用麻绳套住颈部。

这让他顿时松一口气。如果是处以绞刑，不管怎么耗时间，也不会比手下们惨吧。男子是这么想的。

而执行官也没有错过他的反应。

「喔？你喜欢绳子吗？败类。不过我可没市民那么好心喔？」

用头套遮住面孔的执行官用像踢石块一样的态度反覆踢倒男子，再逼他起身行走，就这样一路走到流经都市中心的河道旁。在这条有水运作用的宽广河道上，能看到装饰精美的大桥，桥上典雅的装饰让人一看就明白这座桥是这座都市的地标。

男子被拖到桥中央，执行官将绳索绕过栏杆，将男子吊在桥外。

彷佛钓鱼的鱼饵。不，更像告知有鱼吃饵的浮标。

在流速缓慢的河中架了一个位于水面底下，正好调整成罪人站在上面只有肚脐以下会泡在水里的平台，而被绳子绑著的男子就这样站在平台上。

起初强盗头子无法理解这个刑罚的意图。他完全不懂自己面临什么痛苦。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现在他累了也不能坐，困了也不能睡，就算不小心睡著倒下，水侵入口鼻的痛苦就会让他重新清醒。加上平台的关系也不会被水冲走。

虽然男子有想过乾脆死心让自己溺死，但……也办不到。

溺死相当痛苦，无论尝试多少次，身体都会自动求生，紧抓住联系自己脖子与桥边栏杆的绳索。而男子对自己又没死成感到绝望的狼狈模样，也会接著被路过的群众耻笑。

莱因三重帝国的刑事法典被视为「秘密法典」，由裁判官、辩护官，与各领主严密看管，不让人民知道内容。

这全是为了避免有人去斟酌罪刑轻重，抱著「这样还划得来」的心态铤而走险。

而在刑事法典的序文内，有这样一条叙述。

「一罚儆百罪。」

以简洁有力与言出必行为宗旨的三重帝国，今天也依旧遵守著传统方针。就像庄园里的父亲会挥剑保护家人一样，这同样也是在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的光景。

海边的沙粒会被海水冲尽，但世上的恶人种子却除之不尽。不过要摘去嫩芽倒不是难事……

【Tips】对恶人公开处刑是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的必要之恶。

「夜色是毛毯，月亮是枕头，在云朵床上睡觉的乖宝宝。繁星伴身旁，夜夜是好梦。上下眼皮手牵手，保护眼睛小宝宝……」

我唱著自创的摇篮曲轻抚女儿的背，伊索德转眼间就发出安详的鼾声进入梦乡。看到女儿入睡得如此乾脆，让我得意忘形地认为自己搞不好是厉害的作曲家兼歌手。

这孩子真的不爱睡觉。在婴儿时夜啼的情况相当严重，就连种族特徵为浅睡者的玛尔吉特，还有能靠特性只需短时间睡眠就足够的我也大伤脑筋。

这首歌是我为了让女儿入睡的苦心之作，伊索德似乎很喜欢，只要听我唱这首歌总是很快睡著。由于要把歌唱技能提升到高水准要花费太多点数，因此我决定自行组合〈迷人嗓音〉与〈温和嗓音〉的便宜特性去努力，我还记得在发现管用的时候，都感动到哭了。

其实我的歌唱技术是会被玛尔吉特告诫「绝对不要在人前唱歌」的水准，无论是摇篮曲还是普通的歌都一样禁止，所以我的感动也立刻被泼了冷水。伊索德在为我评分时大概是相当偏袒我吧。

这孩子会因为我的摇篮曲而乖乖睡觉的日子，不知还有多少。

「她已经睡了？真不给妈妈面子呢。」

在我看著女儿可爱睡脸微笑时，妻子在我丝毫没能察觉的情况下突然在我耳边轻语。不仅床架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床垫都没有倾斜的感觉，实在不可思议。玛尔吉特是在我哄伊索德睡觉的时候帮我收拾铠甲，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了。

我感受著那令人感觉酥麻的嗓音，在心里自己记了一败。就在我打算翻身面向自己妻子的时候，侧躺在床上的我却先被玛尔吉特用胸部压住手臂。

她巧妙的压制让我动弹不得。我身体的轴线完全被控制，整个人被她固定到无法仰躺也没法俯趴。虽然她是不会结网的蜘蛛，但我就像被困到动弹不得的猎物。

「你这样抓住自己丈夫是想做什么？」

「对啊，该做什么好呢？我该把你关进笼子里养吗？还是给你套上项圈呢？」

玛尔吉特斜倾上身将脸凑到我面前……她的眼神没有笑意。

尽管嘴巴是弯曲成笑容的模样，但在皎洁月光下变成金黄色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那从认识到现在都没有变过的容貌令我摒住呼吸，足以将稚气完全掩盖的妖艳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其实有稍微想过……关于我们女儿为什么会这么爱哭的问题。」

啊，这样就没救了。

尽管我想试图抵抗，但紧扣住床垫的蜘蛛脚巧妙地移动，封锁了我的动作。我在自己没能意识到的状况下变成仰躺状态，双臂也紧贴著身子，完全被压在我身上的玛尔吉特给彻底控制。

我转头看了一眼女儿，担心刚才那些动作会吵醒她，这才发现伊索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移到无需担心会摔下床的床角。而且在她身上还多盖了一条毛毯，让我不知是否该佩服玛尔吉特身为母亲的细心。

不对，现在不是我该感到佩服的时候吧？

「这孩子是独生女吧？她能独占父亲跟母亲，身边还有疼孙子疼到不行的爷爷和奶奶。」

「是没错啦……」

就这么将身体贴在我身上，将下巴靠在我胸膛上的玛尔吉特露出恶作剧时的笑容。不过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没有笑意。

嗯，真是可畏的美感。我之前也说过，我这种形容并不是在说她非常漂亮，而是又美又可怕。而且可怕跟美丽感觉都在逐年增加，所以是真的可怕。

「所以说……人家在想她可能需要有弟弟或妹妹呀。」

相较于玛尔吉特一脸认为自己想到好主意的模样，我完全想不到辩驳的话语。我认为她这个想法是有点道理。我自己在前世虽然是老么，但在艾莉纱出生，我萌生自己是哥哥的自觉后，确实有不少改变。

所以这个想法当然是合理的，只是……

「你该不会在想『我还挺喜欢女儿跟我撒娇的，所以维持现状也不错』吧……？」

「怎么会呢～」

她怎么知道的？

我毫无诚意的否定让玛尔吉特傻眼地叹了口气，接著在我胸膛上托著脸颊，并用空出的左手在我脸颊上抚弄。

「你真是一个会宠女儿的爸爸呢……可是呢，埃里希。」

她在相隔多年后再次叫了我的名字，接著调整上身，将脸凑到我面前。

（插图032）

「你虽然是父亲，不过……别忘了你也是我的丈夫喔？」

嘴唇伴随著微笑落下。那是只有轻微碰触的温和亲吻。在留下柔嫩又让人陶醉的感觉后，捕食者露出獠牙。

好吧，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意思。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我觉得自己比较像被西施吞到嘴里的情人。

虽说我们结婚的契机确实是因为在露营时不小心交流了一下，但就算正值精力充沛的年纪，但我还不至于短虑到会克制不住会搞出小孩的欲望。

那时候我的身体也已经成熟，如果我想推开她当然也有办法。但我当时并没有那么做。

理由我想就不用特地说出来了。别逼我说，太难为情了。

「那么，你怎么说？」

面对这带有调侃语气的逼问，我用闭上眼睛作为回应。这是因为我今天输了，所以才会乖乖当她的猎物……

【Tips】如果凡人种的雄性体进行异种交配，几乎都会生下雌性种族的孩子。

（插图033）

（插图034）

（插图035）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后记

首先要感谢诸位愿意拿起本书的奇特读者。接著要深深感谢没有因为我进度缓慢而发飙，耐心奉陪我的责任编辑，还有让封面与内文有美丽插画装饰的ランサネ先生。另外还要深深感激在网路连载时便提供感想，让容易泄气的我不停得到鼓励的读者们。

最重要的是还得拜谢为我建立难忘的冒险建构基础，各TRPG系统的制作公司。希望我的作品能给长年带给我快乐的TRPG一点回报。

想当年从一开始在面积是四叠──也可能是六叠？──榻榻米大的脏乱社办柜子里被大量的规则书海淹没，之后搬到比较大的社办丢骰子丢到有人来抗议太吵，转眼间又搬到能够同时开三个团的社办直到毕业，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像我这种会在工作时大叫「啊～好想量产角色表，好想乱丢一堆骰子」的奇妙生物，一旦让我随兴动笔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因为我能让自己写的东西成册并附带插画，弄得还挺像一回事的。

总而言之，在学生时代对我说「你那种拖泥带水的文章还想写轻小说也太好笑了。别说疯话，快写战役的后续要紧」的同学有看到吗？在做完跨越时间的回呛心满意足后，就写些有点后记的感觉，有关TRPG的东西吧。

我在网路连载时的感想中偶尔也有遇过，感觉有不少人并不是很熟悉TRPG这种东西。当然有人不知道那种很难谈得上普遍，而且也是必须聚集复数人才能玩的嗜好也不奇怪。尽管如此，情况跟黎明期相比之下还是好很多。不过我认为TRPG也算是罕见能让很多人聚在一起热闹同乐的嗜好。

玩起来感觉就像是在演有大纲但没脚本的戏剧，在GM（游戏主持人）与PL（玩家）根据立场互相厮杀的同时，也合作打造出一段剧情。当中有人藉由坚持己见而取乐，也有人欣赏他人「这是我的最推玩法！」的己见欢笑、哭泣，有时互呛的过程，实在是三言两语难以道尽。

像我这种从写在纸上的实数资料到世界设定都会熟读，然后试图做各种恶搞的钻研系变态，到认为资料都随便啦，我只是想在自己喜欢的世界扮演角色的欢乐派。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把GM跟PL视为敌人击败，从中感受愉悦的战斗狂，还有将TRPG视为一种工具，纯粹喜欢与许多人同乐的人，不过TRPG是一个能接纳上述所有类型的玩家，胸襟宽广到不行的嗜好。

而且不仅有传统的奇幻世界，还有像会让人觉得眼睛或左手隐隐作痛的那类现代传奇风格世界，甚至还能投身看了内容就会让理智点减少的世界，就算把整个脑袋都泡进去依旧深不可测。

虽然我试著写了一堆东西，但后记有限的篇幅量实在很难解释清楚，最快的方法大概就是自己去玩了。别担心，就像「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装」的这句箴言一样，通往TRPG这个泥沼的道路，也是会有欢乐派用「轻松玩」的形式引人入门。只要拿起手边会发亮的板子，就能轻松找到可以玩TRPG的地方。

各位说不定也能在其中交到年近三十，还会边喝酒边一直跟你废话没完的莫逆之交。扮演角色的乐趣、制作剧本的乐趣、碰运气时被骰子气炸的乐趣，相信都能为各位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然后大家如果愿意笑笑我这个在剩余篇幅快用完的时候才发现「啊，糟糕，我几乎都没提及小说内容」的傻瓜，我也会很开心的。埃里希的冒险以后也会以网路版先发表的方式继续下去，如果各位能以阅读跑团纪录的感觉继续陪伴，也会是我无上的喜悦。要是还有下次机会，应该会是一段跟某个可怕妖精打打闹闹的故事。

容我再次向各位愿意阅读本书与后记废话连篇的读者表达感谢，并期望各位以后也能继续陪伴埃里希一起冒险。

【Tips】笔者的当玩家时的期待值是5，当游戏主持人的期待值是9。

第一卷 献给亨德森的福音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那个人轻松踩过了无从抗拒的绝望，出现在我们兄妹面前。

整齐地绑成发辫再盘起的银色长发，浅绿与深蓝色的金银妖瞳。以黄金比例配置的脸部器官呈现出宛如艺术品的美貌，那端整无比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虚假。

她身上的服装是我从未见过的上等质料。在夕阳下带有美丽光泽的深红色长袍上，布满了使用暗红色丝线的复杂刺绣。

然而其中最醒目的，还是人类种不可能拥有的竹叶形长耳。那从发丝之间露出的长耳，是如假包换的长命种象徵。

这个世界的长命种与奇幻故事中因为托尔金的『魔戒』闻名，并在之后的日本奇幻作品里也经常登场的精灵十分相似。

不会受到寿命的限制──虽然也可能只是十分长寿──不会受疾病侵扰，不仅有出色的魔法天赋，在肉体方面也没有任何缺陷，只要没有遭到杀害就能一直活下去。长命种跟那种集人类愿望于一身的精灵是极为接近的生物。

他们天生就拥有魔法适性，肉体一旦成长到全盛状态就不会衰老，也不会受疾病侵害，以生物来说堪称完美的设计，堪称是人类种的顶尖杰作。

我在教堂初次知道有这种生物存在的时候，不禁浮现一个「这真是太作弊了」的感想。

而现在我正好也抱有相同的感想。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只弹了两次手指。第一次弹响手指时，那让人强烈意识到死亡的黑色球体便像烟雾般瞬间消散，第二次弹响时，那个绑走我妹妹的魔法师也跟著消失。就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那个我完全束手无策的强敌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消失得不留痕迹。

我不知道她是将魔法师转移到其他地方，还是真的就像我所看到的那样消失掉了。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是一名非常高等级的魔法师。

银发魔法师调整了一下浅绿色左眼上的单边眼镜，表情严肃地瞪著我。

不对，正确来说她是在看我的妹妹。

「那个半妖精是从哪抓来的？」

如是说著的魔法师，眼神让人联想到正看著培养皿中微生物的的研究人员。

「半……妖精……？」

我不太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艾莉纱是我的妹妹。这点是不会错的。

而且她是在王座山庄园出生，双亲也都是凡人种。凡人种跟凡人种所生下的孩子，也只会是凡人种，不会有突变成其他种族的状况。

「能养到这么大还挺罕见的。你们是基于什么目的养她的？」

由于艾莉纱出生时我也还是婴儿，所以我并没有她出生时的记忆，但我们一直都在一块。况且这个世界可没有现代的医院，我们兄妹全都是由丰穰神的神官到家里来接生，所以不可能会有抱错孩子的状况。

「虽然我来这里很久了，但没想到还能看见这种东西。从刚才的状况来看，你们似乎有些争执，是为了争夺素材吗？看她很黏你的样子，是你养的吗？」

最重要的是，艾莉纱拥有不会让人认错的特徵。简直跟母亲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相同颜色的金发，还有与父亲十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珠。如果让我们一家人站在一块，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认为艾莉纱是个跟我们没有血缘的人。

不对，那些其实都不重要。我其实就只是不爽一件事。

「你这长耳朵的混蛋开口闭口就说人家妹妹是抓来的、还有什么素材，究竟是什么意思？」

把我可爱的艾莉纱当成昆虫或动物看待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能也是因为战斗导致情绪亢奋的关系，我忘了对方才刚救我一命，气愤地回嘴。

我吐出了这辈子从没用过、混杂著乡下俚语的咒骂。令我思绪沸腾的愤怒，让我把学会之后就一直挂在嘴边的宫廷语全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彷佛某种东西断掉的声响。我眼前猛然一黑，双腿也软了下去。

「哎呀。」

「哥哥！？」

当我的视野持续没入黑暗的时候，我感受到某个格外柔软的东西接住我的身子。

那混著我自己的血腥味窜入鼻腔的气味，似乎是铃兰的香气。

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唯有艾莉纱的哭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Tips】长命种。不受寿命限制，能常保全盛状态的人类种顶点。想要杀死拥有强大魔力，出色肉体，丰沛智慧的长命种，唯有压倒性的暴力，或是靠著名为时间的浊流来将他们的精神磨耗殆尽。

也因为这样，用来惩罚长命种的刑罚之一，就是将其关入黑暗的水牢当中。

兰贝尔特先生就算在庄园举行庆典时也不会完全喝醉。这不仅是因为他所肩负的责任，也是因为长年的军旅生涯剥夺了他想喝个烂醉的机会。

无论喝多少酒，兰贝尔特先生意识一角仍总是不由自主地保持警戒。就算是置身在大家开怀畅饮，热闹无比的和平庆典中也不例外。

因此当猎人之女玛尔吉特神情紧张地冲进广场时，他立刻就能采取行动。尽管其他人都还深陷在庆典气氛当中，难以搞清状况。

当从玛尔吉特上气不接下气的口中听到「绑架」、「庄园外头」、「森林附近」这几个词句，他便立刻拋下手中酒杯冲了出去。

兰贝尔特先生赶回在庄园里的住处，抓起装备。只有他不是住在代理官安排的官舍，而是拥有自己的房子。

他没有花时间穿戴盔甲，只是披上锁链甲，而且为了节省穿戴手甲的时间，只戴了手套。在穿好简单的防具之后，兰贝尔特先生便抓起多次与他一同闯过战场的爱剑。

当他提剑奔出门外，与一名意外的人物撞个正著。

「你来这里做什么？约翰尼斯。」

铁青著脸追著兰贝尔特先生到他家的人是庄园里的农民，他是在不久前还在痛快喝酒的约翰尼斯。

「武器！也拿个武器给我！」

他也同样是听了玛尔吉特说的话才连忙跑来的。

原来遭到绑架的人正是他的女儿，而正在与绑架犯周旋的人是他的小儿子。

兰贝尔特先生听到约翰尼斯如此解释，只犹豫了几秒钟时间，便回屋内又抓了一柄长枪。

如果换成是别人，兰贝尔特先生应该会说服对方冷静待在家里，让他去设法处理。

可是如果是跟自己一样，就算在酒宴中也不会烂醉的同类，兰贝尔特先生认为这种人确实拥有为保护自己儿女而战的权利。

兰贝尔特先生带著接过长枪的约翰尼斯，连忙赶往玛尔吉特所说的地点。然而他们在那里却看见了出乎意料的光景。

一片混乱的商队露营地里，毁损的木箱、木桶、商品散落一地，当中还倒卧著几名身负重伤的男子。

而身处在惨状中央的，是倒卧在地的埃里希，还有靠在他身边泣不成声的艾莉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到他们出现而显得不知所措的长命种。

「……呃，两位是他们的家长吗？」

难以掌握状况而面面相觑的两人，最后能确认的也只有彼此脸上的困惑。

不过还是能确定这是非常状况，两人互使了一个眼色后，决定由身为父亲的约翰尼斯率先开口。

「不好意思，敢问您是哪里的贵族吗？我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长命种看起来不像庶民。那满是精致刺绣的深红色长袍一看就是高级品，约翰尼斯就算拿全部家当可能都买不起那件长袍的一条袖子。

对方细心绑成发辫盘起的头发也同样别著精致的装饰品，脸上的单边眼镜也是只有贵族才会使用的东西。

最明显的自然是在短短一句话当中就透露出优秀的教养，专属于上流阶级的女性宫廷语。约翰尼斯清楚知道对方是自己这辈子除了从远方观看之外，根本与之无缘的宫廷中人。

「我谈不上是什么贵族。我是三重帝国魔导院的魔导师。我是拂晓派，莱瑟尼兹学阀的研究员，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

虽然女子以十分随兴的口吻报上自己的名号，但在听到「杜」这个称号的瞬间，身为庶民的两人便不假思索地跪下，并将武器放到地上。

只要是过著正常生活的人，都知道拥有家名与贵族位的人究竟拥有多大权力。如果对方报上的名号还是能与帝国比肩的贵种所拥有的贵族位，那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三重帝国臣民的性命不至于像日本幕末时期的萨摩下级乡士那样在随意杀人之后可以只要写份报告就能了事，但惹恼贵种也别想能有好日子可过。

在这个原本感觉就相当混乱的场面，手持武器现身又不下跪，如果被以无礼问罪也无话可说。

然而眼前的贵种看著正在大哭的约翰尼斯女儿与不省人事的小儿子，一脸像在说「我自己才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模样，看来打从心底觉得麻烦地抓了抓脑袋。

只见女子抽了一口菸，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开口。

「总而言之，可以先去室内请我喝杯茶吗？」

听到这颇为唐突的提议，两个大男人先是楞了一下，在脑细胞总算能理解话语内容之后，两人这才连忙采取行动。

一人是先跑到庄园内最气派的名主家里去备茶。

而另一人则是背起自己的儿子跟女儿，为眼前的贵人领路……

【Tips】名主。在庄园内身为意见领袖，地位较其他人高出一阶的有权者，深得代理官信任，获准拥有家名的人。平时会指挥庄园内的事务，在收成时也会辅佐收税官的工作，帮代理官减轻负担。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一

一股诡异酸味窜入鼻腔的冲击，让我猛然睁开眼睛。

「你总算醒了。」

我连忙查看四周，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床上，而那名长命种就在床边，手里不知为何拿著一个药瓶。

只见她看似有些疲惫地将药瓶收入怀中，有些不耐烦地询问我身体的状况。

我战战兢兢地坐起，这才发现我原本一动就会痛到让人想哭的肉体现在几乎不再疼痛。虽然断了几颗牙，所幸那些都是乳牙，以后还会长回来，所以应该不用担心。虽然在牙齿长回来之前，门牙附近实在不太好看就是了。

我的肉体除了疲劳而感到的沉重之外，并没有其他异状。一定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我原本应该处于就算断了两三根骨头都不奇怪的状态，现在一点都不痛，让我反而觉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试著提出疑问，不过多看几眼之后，我很快就察觉这里是庄园名主的屋子。整个庄园内也就只有这里能像这样准备有床的客房了。

当我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那满脸不甘愿的的女性时，这才总算想起自己的状况。我之前因为太过激动，结果昏倒了。

「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没有，并没有会痛的地方。」

「嗯，那就好。毕竟我其实不怎么拿手肉体操作系的术式……对了，你从昏迷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这你大可放心。现在太阳也才刚下山而已。」

银发的魔法师似乎有些冷淡地说完，那收起药瓶的手弹了一下手指，一个菸草盆便凭空出现。那装有碎菸草并能充当烟灰缸的白色漆器上带有螺钿的装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斐。而放在一起的菸管也同样有黄金制的吸嘴跟带有装饰的菸斗，感觉光是那根菸管就能买下好几栋像我家那样的房子。

……等等，我是不是一时冲动，对不得了的人破口大骂了？

「我想想，该从哪个部分开始解释好呢？」

虽然眼前这名长命种的女性显得没精打采，不过她将菸草塞进菸斗的动作却相当纤细，而且我明明没看到她点火，但她却直接把吸嘴放到嘴里，接著神奇地吐出一道细烟。意思是如果只是要点菸，她甚至连弹手指都不用就能办到吗？

「其实由我来解释是有些奇怪，不过你大概也无法理解让你的双亲来解释究竟有何难处吧。」

「呃……」

虽然我之前对她说话时的态度相当糟糕，但她看来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尽管可以肯定银发魔法师不会用对等的立场看待我的行为，可是由于这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实，所以我也不会对此感到恼火，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其他合理的意图。

「话说回来，其实最不可思议的还是你。为什么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呢？」

由于我完全听不懂对方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我自然地歪著头，结果她也摆出跟我一样的姿势。

「你明明拥有这么充沛的魔力，为什么没有开眼呢？这未免太扯了吧？」

魔法师将脸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的模样，完全就是研究人员在观察玻片内标本的模样。从她的言行举止我可以感受到至少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人在看待。

「你的肉体从来没有因为魔力奔流而感到难受吗？会不会有难以克制的冲动或难以忍受的头痛？」

「……没有，完全没有。」

「这就怪了……」

虽然从对方避免把烟直接吐到我脸上的这点来看，多少还算对我有基本的尊重。话说回来，那个烟的气味让人感觉莫名的香甜，可是她那格外冰冷的眼神让人感觉颇为诡异。那一绿一蓝的双眼透露著并不把我当人看的眼神。

我懂了，这大概就是长命种会被人厌恶的理由。虽然书上是用「评价不太好」这类裹了好几层糖衣的方式来形容，我原本也以为是因为长命种对其他人的态度比较傲慢的关系……确实不会有生物能够接受被人用这种眼神看待。

「一般来说，有像你这样的魔力，理应能自然学会某些属于魔法师的技能才对。」

我在建构基础能力时，确实抱著希望自己将来能施展魔法的单纯想法，自然而然地持续提升我的<魔力储藏量>与<瞬间魔力量>，到现在两者也都到了第五阶的<佳良>水准。

可是因为我不喜欢靠自学获得魔法技能的不确定性，所以我始终没有取得能让自己对魔法有所觉醒的技能。

就某些方面来说，这也可说是我这个人的缺点。我基本上不会主动去取得到达某个水准时理应取得的技能，只会让自己保持在可以取得的状态，之后再自己斟酌情况耗费熟练度弄到手。

所以我也不是特别要靠这个设计去节省什么。正因为这样，就算我处于魔力高出平均水准，一般来说会透过自学而学到某些东西的状况，也会让自己维持什么魔法都不会的状态。

话虽这么说，这个缺点其实也有好处。因为我可以省下一般人在不知不觉间学到的无谓技能跟特性，避免熟练度遭到浪费。所以我的熟练度不会被<恶德>范畴中的<狡猾念头>跟<无谓窃盗>等特性给偷走，在提升能力值这方面会比一般人更有效率。

只是我魔力在平均水准之上这件事，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等等，凡人种的魔法师似乎很少，所以以凡人种来说有可能光是<佳良>水准就已经相当可观了。我原本想说<佳良>指的是用人类种的标准来看，但如果是以魔法师角度属于妥当水准的<佳良>，那也就说得通为何我拥有这个水准会让人感觉奇怪了。

虽然这都只是我自己的假设，但这个世界奇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真心希望手里能有一本可以详尽说明这些问题的资料集。

「也罢，就当作是见到罕见的例子好了。」

魔法师将手中的菸管往烟灰缸边缘一敲，灰烬伴随清脆声响掉落烟灰缸内。只见她在菸斗内塞进新菸草的同时，嘴角也露出邪恶的笑意。虽然对方的外表看起来像神秘又深谋远虑的精灵，但那个表情让我清楚知道她跟我熟悉的奇幻小说角色有决定性的差异。那是十分装模作样的笑容。

「就让我来仔细对你说明真相吧。」

我突然想起某个在书中看到的内容。长命种虽然跟精灵十分相似，不过两者有某个决定性的差别。

那就是他们并非是崇尚节制与健康的自然主义者，而是热爱文明的种族。

长命种会为了破除无知与迷信而建造高楼，也会享受因为随著知识欲而产生的文明，当然也喜欢享用奢华的饮食，是不折不扣的都会男女。比起朴素的木造屋舍，长命种更喜好庄严的石造建筑，倾向享受已经发展的文明，当个热爱新事物的探求者才是长命种的本性。

为了不让自己在无尽的寿命中感到厌倦，长命种全都是会毫无节制地投入娱乐、学问还有各种享受。

正因为这样，虽然数量相较凡人种要少上许多，但在三重帝国皇帝任命的七个选帝侯名家当中，就有两家是长命种。

「简单的说，你的妹妹并不是凡人种。」

虽然我感觉怒气再次冲上心头，并且下意识张开嘴巴，然而眼前的长命种魔法师在我出声之前就先将白晰的手指放到我唇上。那大概是要我先安静让她把话说完的意思。

看见我老实闭上了嘴，长命种轻哼一声，似乎是满意我还懂得学乖。而她接著给出一个让我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的解释。

「你的妹妹是调换儿。」

她刚才说了什么？调换儿？我可爱的艾莉纱是调换儿？

所谓的调换儿，是在我前世的英格兰地区也曾有的传说。据说是羡慕人类、想要人类小孩，甚至只是想要捉弄人类的妖精抓走人类幼儿，并拿自己的孩子调换的超自然现象。

这类往往对孩子与父母来说都只会演变成悲剧的状况，常被用来解释为何有些孩子身上带有残疾，不过在这个世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为妖精是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没错，我小时候跟哥哥寻找的妖精硬币可不是邻居老人瞎说的故事。

不同于人类种、魔种、亚人种等生物，没有肉体的妖精是非人类的存在。这个世界将妖精解释成拥有自我，普通人类看不见的「现象」。

能够看见妖精的人，是只有幼年时尚未确立自我，无法清楚理解自己与他人界线的小孩，还有拥有特殊眼睛的魔法师。在我看的书里还提到有少部分种族也能看到妖精。

「妖精有时会寄宿到拥有肉体的生物腹中转生到世上。」

但我看的书里可没有提到她所说的这件事。

「有时会有妖精因为羡慕幸福的家庭或小孩，所以想生在人类的家庭里。那类妖精为了让自己的灵魂能在现世以拥有肉体的方式诞生，所以会产生调换儿的状况……这是妖精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是真的。」

我没法理解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她是说我七年来看著长大的艾莉纱不是凡人种吗？

「不过那种做法似乎挺有难度，刚出生的调换儿学语言会比较慢，甚至因为莫名的残疾而死亡的状况并不罕见。」

这是一段立刻让我联想到许多跟艾莉纱吻合的叙述。毕竟艾莉纱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会这么黏我。我记得她常常生病，让家里每次都得设法买药，大家也必须抽空照顾她。而现在艾莉纱看起来比同龄孩子年幼也是事实。

「还有，妖精非常喜欢金发碧眼的人类……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没错，我的母亲汉娜是金发碧眼。我也一样。

「那孩子是半妖精。而且我想她很快就能感受到魔力了。成长到多愁善感的时期，也会随著精神亢奋而唤醒她身为妖精特有的力量。」

我能想到许多吻合银发魔法师这些说法的状况。她之所以特地跟我提到这些，想必也是抱有一定的确信。听到这些叙述，我也能够肯定她的说法并不是想骗小孩取乐的谎话。

因为我亲身感受过艾莉纱拥有的奇妙力量。

我回想起那魔法师急著解决我而使用，伴随强烈热量的白光的法术会突然消失，应该就是因为受到艾莉纱的力量影响。那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施法失败。若真是如此，没理由会出现那种法术被消灭到毫无痕迹的现象。

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也用过类似的方法消除过对方骇人的黑魔法，他当时也对于自己的魔法消灭感到惊讶。他的惊讶反应并不是对自己施法失败而产生。而是因为魔法突然消灭。

所以把当时的状况想成是魔法遭到消除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魔法师的魔法被消除时，我确实有听到艾莉纱死命呼喊我的声音。魔法几乎就是在艾莉纱发出呼喊的同时消灭的。

我之所以能保住一命，并非偶然也不是对手的失误。是艾莉纱救了我一命。

我感受到有某种东西正要改变。而且是重要到会让我之前的生活产生剧烈变化的东西。

但是。没错，就算是那样。

「那又怎么样？」

所谓的亲人不只是出生时有血缘关系。是因为能互相著想、认同彼此才是亲人。虽然亲人是经由血缘联系，但血缘并非建立一切的要素。

所以不管艾莉纱是半妖精还是地精，我们是亲人的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听到我如此断言，长命种魔法师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她的眼神彷佛在看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她接著猛搔著头，像要赶走自己内心的某种感情。

「凡人种应该没有收他种族当养子的文化吧？」

「这不是养子不养子的问题。是亲情的联系。」

面对我再次的断言，她长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跟我父母提过这件事了吗？」

听到我提出这个带有相当确信的疑问，让长命种魔法师不禁扬起眉毛。看来我似乎成功让她感到惊讶了。

她告诉我从昏迷到清醒中间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那段时间她已经向我父母告知了同样的事。我猜正是因为那样，所以对方已经放弃继续对我父母解释了。毕竟这里是乡下地方，跟那些大人物的风俗文化是无缘的。就算解释那种状况，这里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理解。

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一脸觉得麻烦的模样，还是直接来向我说明状况。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长命种魔法师究竟抱著何种意图要把我牵扯进去，但我能够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我的父母肯定会坚持艾莉纱是他们的女儿。

艾莉纱是大家一起费尽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就算知道她的出生有一些秘密，这个认知也不会被轻易颠覆。如果是在艾莉纱刚出生时，这件事可能会让人有所动摇，但现在我们之间明确拥有随著时间累积的感情。

「看你自信满满地这么说，还满令人生气的。嚣张小鬼可是很难出头的喔。」

「我没有说什么自以为是的道理。我只是相信我们之间的亲情。」

亲情啊……。长命种魔法师这么自言自语著。这样说起来，我曾在书中看过长命种有强烈的个人主义，一旦独立，甚至可能会有二、三十年都不会跟亲人有书信往来。如果不是因为有必须意识到家名的贵族身分，在自报名字的时候省略家名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是在我以前待的国家，这种状况可是会遭迫害呢……看来国家不同就会差很多呢。」

看来这个魔法师因为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对家族观的文化差异感到有些混乱。国家不同家族观就不一样确实很常见。甚至就算是相同国家，地方跟都会的观念也会大不相同。从她没能理解这件事来看，这个人要不是对亲人的关系不感兴趣，就是真的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也罢，就先不提亲情的问题了。反正不管怎么说，法律也不会变。」

「法律……？」

「对，法律。你现在理解自己的妹妹是半妖精了吧？」

看到我点头，对方也满意似地点头，接著她像在教导笨拙的学生一样，一字一句加重语气地开口。

「半妖精成长到多愁善感的时期，也会意识到自己庞大的魔力。而且是强大到放著不管会相当危险的魔力。」

就算她没有特别加重语气，我也能自然想像到其中的危险性。毕竟我亲眼看到艾莉纱光靠意志力就抵消掉威力强大的魔法。要是她在成长之后魔力更加强大，就算不用细想也知道状况非同小可。

以国家的立场来说，不可能对这样自然产生的危险物置之不理。而收取税金且要宣示效忠的人，自然也会采取对策。

「毕竟她的魔力可是强大到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让这个小庄园连半点瓦砾也不剩呢。光是她现在的年纪魔力量就已经相当惊人了。进到她体内的似乎是阶级相当高的妖精。」

你们家有这么值得让妖精羡慕吗？看著将手指放在下巴旁边苦思的长命种魔法师，我决定追问我妹妹究竟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相当重要的问题。

考虑到最糟的状况……

「把你的杀气收起来。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糟糕，看来我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想到最糟的状况，就是我得设法让许多事情变成「没发生过」，然后带著艾莉纱远走高飞。

「放心，我会仔细解释我会怎么做的。跟魔导有关的事情我不会说谎。而且身为魔导师，也是得遵守一些束缚的。」

毕竟要是在用诈术干涉跟魔法有关的事情惹怒一些不会出现在台面上的东西，最糟的状况下可是连命都会送掉呢。眼前的魔法师笑著这么说。

等等，魔导师……？这是个我不熟悉的名称。

「不管怎么说，在魔法方面不安定且危险的生物是必须接受国家管理的。」

这点我能够理解。但这是我不太想接受的说法。我们家的艾莉纱确实是天使，不过她可不会像某个有四字神名的家伙那样把城市化为火海。她就只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这点我不接受任何异议。

不过我可以理解艾莉纱拥有不能置之不理的危险性。我自己也不希望艾莉纱失控而释放她也不希望有的力量，结果伤害到宝贵亲友而哭泣的模样。

「可是如果让国家接手，她很可能会被当成实验体。毕竟长到那个年龄的半妖精十分罕见，肯定会有许多人感兴趣。」

听到那个相当骇人的词句，让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彷佛全都打开。

实验体，我想就像字面上一样，是被当成实验材料吧。因为魔法这门技术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为了掌握更加深奥的秘密，就算做出非人道实验也不奇怪。正确的说，在这个人命跟现代相比就如同薄纸的时代，只要法律允许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实际上回顾历史，用罪犯、他国俘虏、奴隶进行残忍实验的例子也多到不胜枚举。

「比较好的状况是早早被解体成资料，但如果要说坏的状况能有多坏……」

「不需要费工夫吓唬我。你会在我这种人身上花时间，应该是有什么要求吧？」

这种无谓的故弄玄虚只是浪费时间。我原本就打算尽可能回应对方的要求。应该说正因为她对我们有所求，才会不厌其烦地跟我这样的小鬼解释状况。

只要能让艾莉纱过安稳的生活，要我做什么都行。就算她想取走我的手脚或内脏，我也可以当著她的面取下，甚至包装好送到她手中。

我是艾莉纱的哥哥。我早就发誓要保护她，所以我不会舍不得付出那点代价。

「很好，我还挺欣赏这么明事理的态度。那我先按照顺序解释，半妖精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状态不安定，无法熟练运用魔法的关系，所以会有魔力失控的危险性。」

「……那么说……」

「嗯，只要让她学会怎样运用魔法，让她不再危险就行了。我想帝国的心胸还没狭窄到会对拥有自我且没有危险的生物，而且还是自己的百姓动手。」

我感觉彷佛在绝望的状况中看到一缕光线。就我知道的许多状况，无论怎样控制危险性，只要不是人类，还是有许多研究单位会将对方当成实验生物对待，就这点来说，她所提到的处理方式，算是相当宽容的选项。

只是要怎么样让艾莉纱学魔法呢？我想应该不会只要主张「她可以靠自学学会魔法，所以不会有危险！」就完事了。毕竟在这里面根本没有丝毫能够保证安全的要素。

「我打算收你妹妹当我的徒弟。我也会养育她，让她成为魔导师。只要没有魔力失控的危险，她应该就能重新取得市民权，过正常生活了。」

「你愿意这么做是很让人感激，可是……」

「没错，我知道你担心代价的事情。其实我并不怎么关心这方面的问题。」

这个长命种还真慷慨。她竟然说不需要任何回报。虽然我觉得如果要装模作样，可能在用词跟态度方面再多讲究一下会更好就是了。手里拿著菸管不停吞云吐雾，又一副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的模样，实在很难取信于人。

况且从她之前的发言来看，很明显不单只是基于善意或慈悲而决定对我们伸出援手。虽然这不能算是推测，只是我的想像，我总觉得她脑子里在打什么糟糕的主意。

「讲白了，我也不愁没钱花，也没有什么搞不定的问题。最重要的只要能搞定这次的田野调查，要花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这真是一句我这辈子也很想说一次的话。虽然我的生活不算穷困，但毕竟是个跟「万贯家财」这类的句子无缘的乡下人。

……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田野调查？

「只是我可是不能随便收徒弟的人。因为魔导师不喜欢魔导被胡乱传播，所以要正式收徒并养育是需要学费的。」

她完全不给我提问的时间，便继续说下去。她打算当作没说过吗？

不对，比起那个还有更值得在意的事，我该先确认那件事才对。

魔导师究竟是什么玩意？

我听过魔法师或魔术师。可是我完全没有听过魔导师这个词句。而且收徒弟这种事是需要履行师徒契约，如果可以不收钱就搞定，那岂不是我们自己随便唬弄一下就行了。

「啊～这种事需要解释吗？乡下人都是这样吗？」

虽然对方莫名做出傻眼的反应，但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这点我也没辄。

毕竟我不但不清楚这个魔导师究竟属于哪个组织，就连名字都不清楚。

我老实说出这些疑问，只见她用懒得解释的态度吐了一口烟，接著提到名为魔导院的国立研究机构，还有隶属于其中的魔导师。

根据她的说法，三重帝国魔导院是在帝国建国时所设立，针对魔法与魔术的学术研究机构，里面集合了获国家肯定的优秀魔法师。位于帝都的魔导院总部是个将所有魔法技术的理论加以收集并管理的组织，也是在帝国唯一得到官方认可，能使用魔法的部门。

得到魔导院承认的魔法师都是跟市井魔法师有明确区隔的高手，作为不同于世俗术师的位阶，被允许使用魔导师的名称。所以魔导师不只是运用魔法，而是为会导引他人钻研魔法之道的人所准备的特别阶级。

听起来有点像国立大学的地方。至于魔导师感觉就像是必须要通过艰难无比的国家考试才有资格的医生，不同于没有国家资格也能自己挂名的诡异民俗疗法大师。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帝国原来有这种东西。

魔导院是国家唯一认可能公开运用魔法的组织，所以魔导师就类似官僚的人物。他们并不乐见魔法胡乱传播，所以为了防范未然，得付出高额学费才能学习魔法。

对了，在庆典时给我戒指的老翁似乎说过类似的话。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虽这么说，三重帝国的民间魔导师其实并没有受到太多规范。大家还是可以任意运用魔法做生意，只要不是太过分，也能擅自从事研究。栽培后进避免过度干涉，才会有出人意表的收获。如果试图彻底掌控一切反而会错失更多东西，看来帝国也是懂得这个道理。

但如果是身为危险因子的半妖精，那事情又另当别论。要是艾莉纱不能成长为国家认可的魔导院正式承认、安全无虞的魔导师，那就没有意义。我眼前的长命种魔法师……不，魔导师这么说。

「要让你的妹妹活下去，她必须成为魔导师……不过这个前提相当困难。」

当我问到学费究竟需要多少的时候，魔导师一边抽菸，边用轻松的语气给出答案。

没有介绍要进入魔导院就读，需要三十德拉克马。魔导师要收徒，规定最少也要收取十五德拉克马。

虽然她的语气轻松到像在说去便利商店买罐咖啡要多少钱，但说出的金额却高到吓人。农民一年能够赚到的总金额也不过五德拉克马左右，就算是有较多田地的富裕农家，最多也就是能赚到七德拉克马。

在我们家才刚为了大哥大嫂加盖房舍的现在，就算淘空我们所有家当也不可能凑到那些金额。

我没想到需要的金额会是我们家总收入的两倍有余……会设定这样的价格，也可看出帝国对于管控魔导技术传播这件事有多么重视。

而且她有提到这个价格是规定。就像武器跟酒一样，那是国家以公定价格所制订的最低金额。换句话说，如果是要跟特别有名的魔导师学习，可能还需要更高的金额。

「放心，我只收最底限的一年十五德拉克马也没关系。」

「一、一年！？」

我吃惊到不小心发出惊呼。等等，那不是一次付清的金额，而是年费吗！？这么说，学三年就得花上四十五德拉克马，六年就是九十！？别说要淘空我们全部家当了，就算把我们全家人都一起卖掉也付不出来吧！？

看到我因为庞大金额而差点昏倒的反应，眼前的魔导师露出一脸像看到奇怪东西的表情。我懂了，看来她肯定不能理解我这么惊讶的理由。天生的贵族不可能理解庶民的价值观。尤其以这种时代的贫富差距来说，漫画中某些富家角色从没喝过罐装咖啡的桥段都算是可爱的了。

「……我懂了，你们是钱有点不够吧？」

「我们工作一年不吃不喝不纳税也凑不到一半的金额，如果能用『有点』来形容，那么你说得是没错。」

「咦？现在平民那么穷吗？」

我瞬间火大到想痛揍她一顿。冷静，贵族这种东西就像字面上那样，跟我们是住在不同世界的生物。假如要因为这种事情就抓狂，脑袋的血管有多少根都不够用。

「先不管收入的问题，我有一个能让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提议。」

喔，总算来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吗？

毕竟像她那样获得魔导院肯定的魔导师，会特地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小孩花时间说明状况，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你愿意在我门下当学徒吗？」

「你是说……学徒吗？」

这唐突的提议让我差点合不上嘴巴。

学徒制度在三重帝国算是颇为过时的劳动形式。不对，考虑到这里相当于中世纪初期到盛期的政治体制，倒也算不上过时，不管怎么说，至少就我的角度来看算是相当老旧的劳动方式。

所谓的学徒制度，是在获得父母许可后将小孩送到商家或工房等地方工作的制度，对城市里身为次男以下的人来说，算是颇为普遍的选项。雇主会趁著学徒在容易吸收经验的儿童时期传授工作技术，虽然雇主会确保学童的食衣住等需求，但在学成之前不需支付报酬，算是相当简单明瞭的契约劳工。

不过如果没有值得信任的介绍管道，也不太可能成为学徒，所以那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的方式。

「没错，学徒。而你的契约报酬就是你父母可以不用支付你妹妹的学费，但要用你应得的报酬来抵帐……这样你觉得如何？」

我想这个提案对你应该很划算才是。魔导师边说边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不对，她是刻意笑给我看的。

这个提议确实很划算，甚至可说是超乎常理。像我这种没有什么特长的贫穷乡下小鬼，根本没有人会用一年十五德拉克马的金额雇用。那好歹也要是拥有代书人之类的专业技能，并且在代理官底下工作才勉强有机会赚到的金额。

这是个明显有蹊跷，应该要提防的提议。这怎么看都是个背后有鬼的可疑选项，这可不是像TRPG委托常见的伏笔那样简单。

可是以现在的状况，我有摇头的权利吗？

不，当然没有。不管有多么可疑，只要有一点能拯救艾莉纱的可能性，我就不可能拒绝。如果能让她平安长大，那么就算要我被千刀万剐我也甘之如饴。只要有人提出要求，就算只是基于好玩要断我手脚、挖我眼珠，我也不会迟疑的。

我掀开棉被，起身下床，来到坐在椅子上的魔导师面前跪下。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忠实的仆人。

「我很乐意接受您的提议。」

「嗯，真懂事呢。」

长命种魔导师满意地点头之后，吐出细长的白烟。我这时才想起一件事。

「能容我斗胆请教您尊姓大名吗？」

她大概也是被我这么询问才察觉这件事。我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而她也一样。简单的说，就是贵种一开始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对下人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她也不在乎我们这种到处都有的庶民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只见她把菸管中烧尽的菸草敲进烟灰缸内，然后边调换著跷脚的腿，边不太甘愿地报上名字。

（插图011）

「我叫阿格里皮娜。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我是隶属于三重帝国魔导院拂晓派，莱瑟尼兹学阀的正规研究员。今后请多多指教，呃……」

我感觉这是个相当不吉利的名字。没想到她的名字跟历史上某个人人唾弃的罪人之母一样。虽然我对于后续的头衔没有头绪，但八成都颇有来头。

「我叫埃里希。是王座山庄的约翰尼斯么儿，埃里希。」

不过她是什么来头都无所谓，只要能让艾莉纱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比起和坏人搏命，当学徒又算得了什么。

我跪在要侍奉的主人面前，深深低头。

「嗯。那么埃里希，你可要好好服侍我。我会用我自己想用的方法行事，所以你也只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尽自己所能去做就是了。」

就算我的行动不是出于忠诚心，但只要看起来得体就行了。

我感觉对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Tips】学徒制度。能维持劳工与工作的流动性，又能防止大幅变动而想出的制度。同样的制度也曾深植于过去的日本，也不时会有从学徒成为师傅的例子。在帝国当中也是少数未成年人能合法工作的手段。

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是在莱因三重帝国西方，间隔卫星国家群的邻国，赛努王国诞生的年轻长命种之一（年纪当然是以长命种为基准）。

身为贵族的她拥有象徵古老尊贵血统的杜字称号与家名，而兼具佛雷男爵位的父亲，则统治著不辱古老名家称号的广大领地。

不过尽管是坐拥领地的长命种，斯塔尔爵士却以热爱旅游而闻名。他大部分时间都将领地交给管家治理，自己则在诸国四处游历。就算国王召集，也经常因为没人能掌握其行踪而让人大伤脑筋。

考虑到斯塔尔爵士最长曾有二十年时间未曾踏上故国土地，大概多少能窥见其对旅游的痴迷。就连国家经历改朝换代的内乱时，他也正因为长达三年的旅行而没有交集。在回国后难得上朝的时候，还留下一个脱口说出：「咦？国王换人了？那家伙什么时候死的？」的趣闻。

而阿格里皮娜也像理所当然般跟著有浪子性格的家人游历诸国。尽管在王国内拥有贵族的地位，但她一百五十年的人生当中，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是在王国内度过。

而在阿格里皮娜迎接长命种成年的百岁时，彷佛完全不在乎贵族地位似地让自己以帝国魔导院的魔导师身分独立生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喜欢帝国的食物，觉得帝国的气候最为舒适的关系。

虽然这跟没有加以制止，只是说出：「是喔，她喜欢就好。」的感想，抱著顺其自然的心态还给予莫大资助的父母多少也有关系。不过这件事就先姑且不提。

毕竟长命种不管到任何地方都是我行我素的种族，就算与他们谈论凡人种之类的定命观感也只是白费工夫。正如我们无法理解蚂蚁的运作机制，对不会受到寿命限制的长命种来说，他们也无从理解凡人的价值观。

不管怎么说，正因为阿格里皮娜拥有那样的经历，所以也许是因为对成人之前的人生产生反弹，而拥有「不，我再也不要出门了」这样自甘堕落的性格。

从父亲也认为阿格里皮娜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来看，她或许可以说是让自己变成了大型废弃物。

毕竟她曾仗著自己拥有长命种特有的优秀消化器官，利用不需排泄的特性，成为长达七年完全没踏出魔导院的大书库一步，成天在里头慵懒看书的人材。

对于会亲手打造很可能会让正常人发疯的环境，并开心沉浸其中的长命种，实在很难谈得上正常。

而且在最后两年，她甚至还因为「我记得书的配置」，过著躺在自己擅自搬到读书室里的床上后就不曾下床的生活。

长命种真的就是一种会沉溺于自己中意的事物，为了追求所好就算把世间万物全拋在脑后也完全不以为意的生物。看在正常的生物眼中，只能说是疯狂。

年轻的长命种阿格里皮娜就这么顺著自己极端的喜好，全心享受她认定的最佳环境。

不过那样的乐园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算是他国有力的贵族子女，在书库内拥有绝大权力的司书们还是有底限。

原本以「他们家有提供大量的捐款与抄本」为由，而一直忍让的司书们，终于对阿格里皮娜对旁人视若无睹的生活大发雷霆。在经过一番长时间的逼问，最终遭到司书们强行赶出大书库的阿格里皮娜这才老老实实到自己被分配到的工房内生活。

不过要说这件事是否成为她重新检视生活的契机，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毕竟如果长命种拥有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调整生活的上进心，那他们早就驱逐其他种族，成为不可动摇的世界盟主了。

阿格里皮娜被逐出大书库后，便在自己的工房内再次开始闭关生活。看来不想出门的人，不管到哪里都会让自己足不出户。

当然，魔导院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地方，就算是隶属于其中的研究家或拥有教授地位的讲师，都有义务得参加定期举办的讲习跟研讨会。哪怕是举世闻名的教授或有显赫家世贵族也无法动摇这个原则，要是表现得太差，魔导院也会毫不留情地降级甚至剥夺资格。

因为所谓的魔导师并不单单只是称号，是只有持续钻研魔导的人才被允许的资格。

最初的七年因为斯塔尔爵士给予魔导院的大量捐赠，加上以外国贵族继承者的背景提出论文，因此让教授会对阿格里皮娜颇为看好。不过在惹出事情之后，再怎样也很难给她好脸色看。

教授们不仅要求阿格里皮娜必须提出新的论文，而且还严厉告诫她必须参加讲习，并且在言行方面要符合魔导院研究员该有的形象，而在婉转的告诫当中，也不忘暗示如果有所违背就会遭到严厉制裁。

话虽这么说，但想当然的，阿格里皮娜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

她只是用<远见>的术式或透过从魔的眼睛参加讲习，在提出报告跟论文的时候，仍偷懒用拟似生命的术式让变成鸟的报告飞到教授手中。在研讨会的时候，甚至是透过能即时同步研讨会资料的自制羊皮纸参加，可说是尽其所能的偷懒。

这实在是前所未闻的状况。

虽然过去确实有无法到场参加讲习的学生或研究员运用<远见>或从魔参加讲习的例子。不过那是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会让拥有本业或是靠赚学费为副业的人产生不便才会特别允许。

就算是魔导院睿智的教授，也料不到会有用那种手段来参与所有讲习的傻瓜。而为了享受怠惰与自甘堕落会费心到这种地步的长命种，她肯定是第一个。

尽管研究院的人想提出告诫，但阿格里皮娜的作为并没有违背规矩。而时间也在大家想不到解决办法的情况下持续流逝，最后阿格里皮娜的懒散终于令她隶属的学阀代表忍无可忍。

学阀代表亲自拜访阿格里皮娜用几乎等同失传技术的<空间迁移>保护的房间，提出要她出外进行田野调查的要求。

阿格里皮娜虽然顽强抗拒这个得像流浪魔法师一样随同商队活动的命令，但在面对会遭到学阀逐出的警告时，也不得不低头。虽然失去所属学阀仍可以用学生身分当听讲生，但对于拥有工房能持续从事研究的研究者来说，其中的不便跟遭到魔导院除籍几乎没有两样。

而阿格里皮娜并不被允许从事能立刻来回的研究，而是踏上得要有学阀领袖允许才能回来的研究之旅，就这样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

然而在漫长旅程中疲惫不堪的阿格里皮娜却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学阀领袖在出发前的冗长说教中曾提过，如果她在漫长旅程中能奇迹似地收到徒弟就必须回魔导院报备。不过严格的学阀领袖当然不会接受她只是为了窝在工房里而随便找来的徒弟。

最糟的状况，大概就是找回来的徒弟理所当然地变成魔导院的听讲生而受到照顾，自己又会被赶出去。

还需要有其他东西。需要有个自己得负起责任，以师父身分合法留在魔导院的名目。

而就在这一天，阿格里皮娜正巧找到一个必须成为自己徒弟的人。

钱的事不重要。好歹也是贵族的阿格里皮娜也不忘定期收取从老家送来的钱，而且她也靠论文的稿费存了不少钱。就这方面来说，她确实能算是一名优秀的魔法师。

她只是在人格方面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罢了。

就这样，得到了能光明正大回归闭关生活的手段的阿格里皮娜内心相当满意。能够合法又合理地回到魔导院、返回自己心爱的工房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开心。

除此之外还能多一个方便的杂工，也同样是让她心情加分的要素…………

【Tips】在魔导院里存在著三种身分。培训机构的听讲生，被赋予工房的研究者，还有教导前两者的教授。

听讲生与研究者通常会加入教授所设立的学阀，并可透过教授的介绍阅览研究资料或领到研究费。这主要是因为魔导院是透过教授之间的联络会进行管理，无论是在内部人事或经营方面，三重帝国几乎不会直接插手。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二

我们花费了整整一天才完成各种手续。

虽然我得到魔法治疗，但毕竟还是受了重伤，所以在交涉后被催促躺回床上。就在长命种对我吐一口烟的同时，我便陷入沉睡。

我听说自己全身上下共有五处程度不一的骨折，多处撕裂伤，全身几乎找不到没有淤青的部分。

这种伤势可以只睡一觉就能恢复到能够活动，可见我所侍奉的阿格里皮娜小姐确实是一名相当高明的魔法师……不，应该说是魔导师。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发现双亲跟庄园名主，还有教会祭司派来的代书人都挤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一下听到契约怎样怎样，让小孩出外工作怎样怎样，关于艾莉纱的问题怎样怎样的，大家吵吵闹闹地直到最后按下血印就花了整整一天。虽然暂时不关我的事了，但现在大人们仍聚集在庄园主事者的家里，讨论更加繁琐的问题。

呃，我是当事者吧？应该是吧？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不希望小孩介入复杂的问题，可能也是大人普遍的想法。如果换成我处于父亲的立场，如果会提到一些丑陋的问题，我也不会让小孩介入。

话说回来，这件事竟然会闹得这么大。

虽然我是有想过有天要离开这个庄园，不过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得踏上旅程。而且还得带著妹妹前往属于三重帝国中心的帝都。

这种经历就算写在玩家角色的经验表上，感觉也有些过头了。相比之下，曾在飞行艇事故中生还的背景感觉还比较合理，我的六面骰丢出的点数是不是有问题啊？

「感觉事情似乎很严重呢。」

突然听到有人出声，让我吃惊地转头一看，我发现自己的青梅竹马正表情严肃地出现在我身后。

板著脸的她罕见地没有偷袭我，只是在我身后出声。而我也罕见地感觉自己彷佛被人狠狠修理了一顿。

「我可是耐著性子等了很久呢。这件事都已经在庄园里传开了呢。」

有著蜘蛛腿的少女缓缓走到我面前，那对琥珀色的双眼正带著略显黯淡的色泽。

「你能借我一点时间吗？」

与其说是询问，更接近命令。我有些僵硬地点头后握了青梅竹马伸出的手，跟著她迈开脚步。我之所以会这么老实，是因为她的声音让我有一种无法拒绝，也不会涌现丝毫这种念头的感觉。

我想这大概就是雄蜘蛛被雌蜘蛛盯上的感觉吧。那就是这样一种让我全身发寒，内心产生如此确信的声音。

我们用著不知是在牵手还是被拉扯的步伐，不发一语地走了一段时间，一直来到位于庄园郊外的一座小丘。这里并没有鲜艳的野花，真的就只是一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小丘。

最多就只是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我家跟玛尔吉特的家，还有我们常玩耍的树林。

我们在小丘上坐下，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我那几乎变成她专属座位的腿上，而是叠起脚，坐在我对面。虽然她收起脚坐在地上的模样，感觉就像缩起身子的猫咪一样可爱，但现在我并没有心情涌现那种会令人会心一笑的感想。

我感觉自己如果在这时乱开玩笑，下一瞬间玛尔吉特就会露出她嘴里凡人种不会有的一大排尖牙把我的脖子咬断……现在的气氛就是如此严肃。

「跟我把事情全部说清楚。」听到玛尔吉特带著会让人联想到她那把骇人短刀的冷漠表情说出这句话，我便以宛如铅块般沉重的心情说出一切。

我解释了关于艾莉纱、半妖精，还有接下来的事。

玛尔吉特不仅没有插嘴说出任何感想，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在听完我说明一切之后，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沉重叹息。那是一个深入到我内心，彷佛会一直沉淀在我心底的沉重叹息。

「这件事还真的是很严重呢。」

这是百感交集的一句话。那是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因为内容实在太多，最后除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外什么都说不出口时的简短话语。

尽管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但那沉重的话语却让我莫名想要道歉。

「学徒……而且还是要跟著魔法师前往帝都，这要远比我想像得严重太多太多了……艾莉纱被人绑架的惊吓，感觉都被这件事给比下去了。」

看到玛尔吉特像忍受头痛般，仰头用右手遮住右眼的模样，让我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想，所以实在很难想到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我自以为已经瞭解艾莉纱是半妖精的事实，但现在心情仍难以完全接受。我也难以对如果这样下去，艾莉纱就会被当成实验体而不能享受正常人生这件事有现实感。

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可能到现在都有某种想法。

因为现实感实在太过稀薄，所以这可能全都是玩笑，或是脑袋让我看到的幻觉。说不定我只要再次闭上眼睛躺回床上，等到下次醒来这一切就会变成没发生过。

那样所有事情就能跟以往一样。艾莉纱就只是身体比较差的凡人种女孩，我也不需要前往帝都。我可以在这里长大，某天我会为了成为冒险者离开庄园，之后还会为了参加艾莉纱的婚礼再回到这里。

我脑中浮现这样美好的梦想……没错，是梦，我想的只是梦。

可是我差不多该回归现实了。这并不是一场美梦。至少是就算躺在床上也不会想梦到的状况。

因为艾莉纱要变成魔导师的徒弟前往帝都，而我则会以学徒身分同行偿还学费。

「我也不是永远都会在她底下当学徒啦。我自己也不打算一辈子都当魔导师的仆人。」

「但那也不是做个一两年就可以不干的工作吧？考虑到需要的金额，就算要你工作一辈子还债也不奇怪。」

我试著逃避现实，自我安慰而说出的话语，就这样被正视现实的玩伴轻松推翻。

玛尔吉特这样的说法确实没错。当魔导师徒弟最低限的学费也是十五德拉克马。光是这个金额，对我们庶民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数字。

如果光是一年就得花费这种让人不敢想像的金额，那到毕业得花费的费用，就连作梦都想不到了。

这是一笔债。而且是艾莉纱的学费跟各种经费，我全得靠著当学徒去偿还。并不是等到她学成就没事了，而是在还完累积的债务之前，我都必须不断工作的一笔债。

那个讨人厌的银发魔导师也说过制度不会改变，所以我必须努力工作还债。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当学徒究竟有多少报酬。扣掉我的生活费跟住宿费，我会有一段时间根本连一毛钱都赚不到。就算能勉强有些收入，等到我必须自行负担生活费的时候，也挤不出多少钱。

我想持续累积的债务，多半会膨胀成庶民难以想像的数字。考虑到庞大的负债，要用正常收入偿还，确实会让我做到天荒地老都还不完。

就算妖精是属于跟我们活在不同位相的现象，所以在魔法方面的适性要远比人类优异好了。我听说凡人种平均要在魔导院学习五年才有机会获得研究者的资格。假设我的妹妹是天才，要是没有跳级之类的制度，可以想成我至少也得工作五年。

光是这样，学费至少就会累积到七十五德拉马克。那是平民得活上超过十辈子才有机会赚到的金额。

不对，这还只是相当粗略的计算。不管怎么说都肯定不只这个数字。

我自己在前世也当过大学生，所以很清楚当学生动不动都需要花钱。毕竟人光是活著，吃喝拉撒就要花钱，如果是学生就得花更多钱，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魔导院有没有制服，但想必需要准备魔法师都有的长袍，就算不管那些，会持续长大的艾莉纱也得要另外准备替换的衣物。

这个时代的衣服要远比我们所想像得昂贵许多。如果要买全新的衣服，就算不是特别好的品质也得花上几十枚银币。毕竟织布是一件大工程，除了得费工消耗大量布料，当然还有技术方面的费用，所以谁都明白衣服并不是能廉价取得的东西。

所以我们平民基本上都是靠著缝缝补补的方式，把旧衣服一直穿下去。经济比较拮据的人家甚至会在夏天到旧衣店变卖冬服买夏服，到冬天再反过来操作。

要是到贵族子弟跟富农、富商子弟往来的地方就读时，不能准备对应的体面服装，那艾莉纱就太可怜了。穿著太过穷酸也很可能会遭到欺负。光是模样穷酸就是个十分充分的霸凌理由，更不用说加上半妖精这个变因会发生什么状况。

那种事我光想像就一肚子火，所以我绝对不容许在服装上面马虎。

对了，既然有学校这个制度，那么教科书肯定也是免不了的。

这个时代不只是衣服昂贵，用羊皮纸制成的书也是会让人下巴掉地上的高价。而且是我从前买过的大量规则书与追加规则书都无法相提并论的金额。

一本书要二到三德拉克马是理所当然的价格。如果有施加金属或皮革之类的豪华装订，价格高达数十德拉克马也不奇怪，据说某些用宝石装饰的稀有书籍，更是有不下余贵族领地的价值。

如果每个学科都要求准备那种东西，不知得花多少钱。我光是想像就觉得有些晕眩。

除此之外，平常的生活当然也需要钱。就算人头税之类的费用会由双亲承担，但包含我自己生活费在内的费用肯定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就算说师父要找徒弟，但从阿格里皮娜小姐那随兴到极点的模样来看，我总觉得不能有太多期待。

我甚至觉得她就算以长命种的价值观说出：「咦？你们每天都要吃饭吗？」都不奇怪。

「十年？还是二十年？你觉得要花几年才能解决这件事？」

「……我是希望五年左右可以脱身啦。」

我在当学徒的时候也会长大。到时就能合法从事副业，可以用我的收入负担艾莉纱学费，也能偿还负债。

那是一笔普通人花一辈子可能也还不完的金额。所幸我不算是普通人。若能彻底活用未来佛赐与我的权能，应该可以找出一些赚钱的手段来偿还学费。

为了艾莉纱，我不会有舍不得使用熟练度的想法。如果累积的熟练度能换到我宝贝妹妹的性命，要我消耗多少都行。

话说回来，虽然我前世是就读公立学校，所以并没有因为学费而陷入困境的经验。实在没想到今生会在十二岁这个年纪，烦恼得像个得靠奖学金才能留在私立学校的学生。

也罢，抱怨这种事情也无济于事。一切事情都还得看我雇主的心情。再来就是我妹妹有多么优秀了。

「五年啊……你还挺乐观的嘛。」

「我是打算拚一拚，努力让自己大约五年左右就能解脱啦。」

「就算是那样，五年之后，我可就十九岁啰。」

到时我可会被人笑说没人要呢。玛尔吉特嘟起嘴这么说。女性在帝国的适婚年龄是十五到十七岁，最晚也几乎都会在十八岁结婚。过了那个年纪如果还没有对象，就会被人闲言闲语说没人要或不肯结婚。

我并没有追问玛尔吉特这个发言的意思。因为那样太不识趣了。

我当然知道她感情的箭头指向何处。我也知道如果是在某个叫东京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肯定能看到爱心标志。

「……我会加油的。」

「那你能在可以冒险的年纪回来吗？」

「我努力看看。」

「嗯……」

玛尔吉特在这样应声之后，无声蠢动的下肢让她用我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坐到我的腿上。而那对反射夕阳的褐色双眼则用严肃的眼神望著我。

「你能发誓吗？发誓你能结束学徒的工作，回来当冒险者。」

这是一句让我感觉无法撼动的话语。假如说她以往的声音像会碰触到我脑部的爱抚，那么现在的音色就像狠狠扎入我心底的钢针。这不是单纯的询问，而是宛如要刨出真意的利刃般的话语。

「嗯……我发誓。毕竟我都有所准备了。我一定会回来当冒险者的。我也会让艾莉纱从魔导院毕业，过正常的生活。这两件事我都会办到。」

也正因为这样，我给出诚恳的答覆。不需玛尔吉特费心刺探也会给出发自内心的答覆。

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我早就决定难得有这个能随心所欲的机会，当然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并不是因为懒惰才决定成为冒险者。是大家也都能认同我这个选项，所以才想成为冒险者。

而且我也想当个好哥哥。希望在艾莉纱眼中，我一直都是能让她心怀骄傲称呼为「哥哥」的人物。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语。这是在王座山庄以埃里希身分生活十二年的人所说出的话语，同时也反映著我的决心。

我必须将这份决心铭记在心。为了不枉费大家在这十二年来对我的照顾与关爱。为了不辜负我在拥有自我意识后所渡过的七年时间。

为了实现这份决心，我愿意毫不保留地投入持续累积的熟练度。若有需要，我甚至可以全用在家事跟烹饪上。毕竟就算是以现在的状态，我也拥有能够成为剑士的本领。

虽然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多吃不少苦头，但不能对自己说谎。

我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就像过去我所沉溺的游戏中，那让我怀抱憧憬的英雄角色。

在每次跑完团务之后，我心情都十分愉快。看到故事得以成形，大家创造的人物能有所完结是比什么都要让人开心的事。就算结局不尽人意，因为是跟朋友们一起聚集在脏乱社办里打造出的东西，所以一样令人愉快。

不过最让人高兴的还是所有角色都达成各自的目的，迎接圆满结局的时候。我们曾为此花好几个小时讨论，在其中投入我们宝贵的青春年华。

这其实是一样的。投射到我现在的人生也是相同状况。所以我要做自己该做的事，追求自己想成为的样貌。

而且未来佛不是也说过「汝只需为所欲为便可。」吗？

虽然这句话是出自那个让我有些熟悉的邪神，不过我现在倒是格外感激神所说的这句话。并没有要特别遵循规范的我，可以顺从自己的灵魂过喜欢的生活。

那是多么有解放感的福音啊。

是的，没错。所以我决定要成为冒险者。

我还要成为艾莉纱心目中的英雄。

我就像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似地，回望玛尔吉特的眼睛。

我们这样注视彼此不知过了多久。黄昏轻柔的红色开始退去，逐渐转变成介于红蓝之间的紫色。在这段昼夜交错的时间里，繁星重新占据天空，一轮弯月也在夜色中探出头。

对了，那是等待黑夜到来的月亮。就跟我之前的名字「更待朔」一样，在天上等待属于自己的黑夜。我只要像月亮，等到变成满月绽放月光的时刻到来就行了。

「嗯……话说回来，这确实像你会做的选择。」

玛尔吉特这句话并不是使用宫廷语，而是用自然的语气。她并没有移开视线，不过那紧绷的脸庞就像回想起色彩似地露出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吧。到其他地方可找不到这么好心的青梅竹马喔。」

「我知道，谢谢你玛尔吉特。」

我想她肯定会一直等下去。等待跟我一同出发冒险的那天到来。

因为玛尔吉特从没对我说过谎。就算是随口开玩笑时也绝对不会对我说谎。

所以我可以相信她会遵守承诺，但我也不能因此松懈。毕竟男人总是很容易自作多情。例如在内心抱有玛尔吉特无论经过多久都只会爱我一个人的妄想。

「我成为冒险者的时候一定会去接你的。」

既然她相信我，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真诚地许下承诺。虽然有不少人认为没有形体的承诺是无常的，不过真诚许下的诺言会在心中留下形体。无论外人怎么说，我都坚信这是事实。

对于我那像主动伸手般的誓约，回应我的是必须贴近对方才能听到的轻柔笑声。

只见玛尔吉特突然搂住我的身躯，并用手臂环绕我的脖子。我们变成过去常有的姿势，在彼此鼻头几乎要互相碰触的距离下，是玛尔吉特可爱的脸庞。

那小巧可爱的鼻头，好胜并带有坚定意志的双眼当中带著令人销魂的笑意，在嘴角隐约可见的犬齿虽然看起来颇为吓人，但那对红唇却无比可爱。

尽管各个部分的外观都是个女童，不过全部合在一块却又带有成熟女性的妖艳气息。我跟这样的青梅竹马在鼻子会彼此碰触，甚至是睫毛会互相纠缠的距离凝视彼此，这让我感觉呼吸有些不听使唤。

「既然这样，我也来帮你牢牢记住这个承诺吧。」

这宛如轻抚耳朵的甜美话语让我感受到熟悉的寒意。玛尔吉特那无论过多久都没有改变的稚嫩音色，让我不禁产生脑袋似乎真的被人轻抚的错觉。

「闭上眼睛……」

啊，我知道这个，就是那种特殊事件。真的吗？真的轮到我了？我在前世可没经历过这种甜到让人牙疼的事件呢。原来就是这样吗？我应该可以感到骄傲吧？我可以得意地认定自己成为人生胜利者吗？太好了，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虽然我脑袋开始胡思乱想，但已经接触到嘴唇的吐息不知为何往左边移动。等到我回过神时，发现那温热的脸颊靠在我的脸上，吐息则碰触到我的耳朵。

咦？等一下，这是什么状况……

「好痛！？」

一股毫无预警的剧痛侵袭我的耳朵。尽管我身体想要躲开，但玛尔吉特却紧搂著我的脖子不放，就算我想要碰触造成疼痛的物体，但却被玛尔吉特的脑袋挡住而无法如愿。

正确来说，属于剧痛源头的耳垂被固定在玛尔吉特的嘴唇中，让我根本无从脱身。

这是怎样？到底怎么了？她在对我做什么！？

在经过混乱与剧痛点缀的数十秒后，玛尔吉特总算让我的耳朵恢复自由。我用手触碰耳朵确认状况，发现耳朵被鲜血跟唾液弄得湿滑。

我手指感受到微小的凹凸……这是洞吗？

在经过触摸后，我总算搞清楚状况。我左耳耳垂被开了一个小洞。

「多谢款待。」

玛尔吉特用舌头舔过自己的上唇，在她的唇上沾著我的血。而几乎完全西沉的夕阳余晖，让玛尔吉特那远比凡人种要长的犬齿闪动光芒。

看来玛尔吉特似乎很巧妙地用那玩意在我的耳垂上穿了一个耳洞。

「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咬我！？」

「人家不是说了吗？要帮你牢记承诺啊。」

玛尔吉特说完便强行拉开我护著耳垂的手，接著将异物插入现在仍对我抱怨疼痛的耳垂中。我短暂在她手里看见的那个物体，是保有粉红色贝壳原形，经过加工的耳饰。

那设计上迎合少女喜好的耳饰，模样并不会让人感觉特别。感觉就像在庆典市场用一枚银币就能买到，让小孩戴著好玩的东西。

这应该不是什么家传饰品。那是她趁著今天大人还在为我争论的时候，跑去露天市场买的吗？不对，她照理说一直待在我身边，所以应该不可能。

「你可不能拿下来喔。这是你对我有承诺的证据……你每次看到都要想起这件事。」

不对，这个耳饰的来头不是重点，她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虽然我内心抱怨，不过……看到玛尔吉特脸上满足的微笑，我的怒气就瞬间云消雾散了。看到那满足的表情，我便不可思议地觉得反正又不是耳朵被咬掉，没什么大不了的。

（插图013）

真奸诈，脸长得可爱就是有这种优势……

正当我思考这个世界有多么不公平的时候，玛尔吉特又接著把某个东西塞到我手中。

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根长针。那不是用来织布，而是对皮革加工时会用到的粗针。那根似乎沾过酒精感觉有些湿滑的长针上能闻到消毒用的蒸馏酒气味。

「再来换你了。」

「啊？」

玛尔吉特说完便将她的右耳凑到我面前。

……嗯？等一下，「换我」的意思是要我也在她耳朵上面开个洞吗？

等等等等，这未免太诡异了吧？这是什么特殊玩法吗？

「快点啊。就像我不让你忘记我一样，你也要让我忘不了你呀。」

看到玛尔吉特用手拨起耳边的头发，露出耳朵侧著脸庞催促的模样，不知为何让我内心的抗拒瞬间消散。这有些疯狂的催促却会让人感觉如此性感，就算是有种族差异，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要忍耐喔。我想应该会很痛。因为我就很痛。」

「没关系，你就让我体会你的疼痛吧。」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暧昧，这样对心脏很不好。

我努力克制住那彷佛被人狂敲的警钟般的心跳，将针对准玛尔吉特的耳垂。我铁下心把针往前一推，针尖顺畅地贯穿柔嫩的耳垂，并微微飞溅出鲜红色的血液。

鲜血在夕阳与月光的照耀下，有著难以言喻的美感。

「呜啊……」

玛尔吉特发出诱人的哀叫声，接著用交杂不舍与慈祥的表情，用手轻抚针拔出后所留下的伤口。她没有先帮自己止血，而是拿出另一个和我的耳饰成对的饰品。

这应该也是我们一人一个的东西。

虽然我在去年秋天看过类似的仪式，不过总觉得顺序似乎不太对。

算了……看到我的青梅竹马一脸幸福的模样，那只是小事。

我想自己肯定不会忘记这个在迷蒙暮色中染血的笑容吧……

【Tips】男性只在左耳配戴的耳饰，象徵著「勇气」与「骄傲」，女性只在右耳配戴的耳饰象徵著「温柔」与「成熟」。两人分别配戴一对耳饰，则是象徵「难以抹灭的牵绊」。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三

当我在黄昏的小丘上经历那次尽管顺序混乱但终生难以忘怀的事件之后，我并没有就此得到安宁。

因为要哄我们家的小公主睡觉得花上不少工夫。

这也难怪。才只有七岁，而且感觉在精神上还要更加幼小的孩子，不仅莫名其妙被人绑架，而且没过几天突然被告知得跟父母分开，心情肯定会十分混乱。

毕竟对世界还很狭小的年幼孩子来说，父母跟亲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虽然妹妹在家里是跟我最亲，但她同样很喜欢其他家人。

艾莉纱被父亲抱起来玩耍的时候，总是会露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她也很喜欢母亲做的菜，成天吵著说长大后一定要帮忙做菜。

艾莉纱同样也很喜欢上头三个疼爱她的哥哥，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而艾莉纱与刚嫁来我们家，待人亲切的大嫂的感情也不亚于其他亲人。虽然这多少也是因为过去男性占大多数的环境里多出一名女性的关系，不过大嫂在做家事时抽空玩弄艾莉纱头发的时候，艾莉纱看起来也很开心。

毕竟过去我们家里几乎都是男人。由于在家中根本没人陪艾莉纱玩些少女会玩的游戏，所以相信大嫂的出现也让她格外开心。

要让这样一个孩子与心爱的亲人分开，不管任何理由都是很难让她接受的。

虽然是老掉牙的说法，但艾莉纱还只是个孩子。

就算把「我会陪在她身边」与「这是为了她好」等理由全搬出来尝试说服，仍无法阻止艾莉纱闹脾气哭叫。单纯用小孩就是没法讲道理的说法去解释是很容易，但人在童年时的回忆会特别深刻，所以艾莉纱的反应也更加让人心痛。

因为我非常能体会她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如果换成是我面临相同处境，我难道就会老老实实地跟著陌生又诡异的长命种前往帝都吗？

要是我拥有跟现在一样的心理构造，是能理解这么做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这个庄园的安稳。

但回想我自己真的是七岁时，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

正因为大家也都瞭解艾莉纱的感受，所以安慰她也更加困难，一直等到深夜艾莉纱耗尽力气，这才总算入睡。

不过看这个状况，感觉明早又会是一番折腾。

在经过一场感觉住在公寓肯定会被邻居敲门，在我们家里也算十分罕见的激斗之后，我们全家人也都精疲力竭。大哥大嫂拖著脚步离开，二哥与三哥也行尸走肉似地回去自己房间。从带艾莉纱回房间的母亲没有回到客厅来看，八成也是直接在那里累瘫了。

现在还留在我家客厅里的人，就只剩下跟破抹布没两样的我跟父亲。

「……爸，想喝点东西吗？」

「……也好……帮我把卖水商人的上等货拿出来吧。」

面对我的询问，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的父亲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从厨柜秘门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我们家珍藏的饮料，也就是在帝国北方深受喜爱的裸麦制蒸馏酒。因为父亲不担心我会偷拿，才让我知道。现在我已经没有当初知道有这种不符合时代考证的东西时所感到的惊讶，细心取出那个有液体在其中摇曳著的透明玻璃瓶。

光看那液体的色泽就知道这玩意并不便宜。在商品大多靠商队马车流通的现在，各地方特产有著会令人瞠目结舌的高价。跟只需一个按钮就能买到全世界山珍海味的二十一世纪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父亲只会在两种状况享用这瓶比起当地价格绝对贵上三倍的蒸馏酒。

一种是在有什么好事的时候。我还记得艾莉纱在某次高烧病倒，总算退烧的那天晚上，曾看过父亲慢慢啜饮一杯蒸馏酒的身影。

而另外一种……就是遇到伤心难耐，想要喝醉的时候。

当我把在瓶里大约剩下三成的蒸馏酒递给父亲时，只见他把酒倒进一个小玻璃杯内，没有掺水一饮而尽。

那光是闻气味就让人感觉很烈的酒，要这样喝可不容易。不，也许是现在的状况让他不这么做就撑不过去吧。毕竟一直都很可靠的父亲，最近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认为自己没用的自责了。

似乎嫌一杯不够的父亲，很快又再喝了一杯，当他要倒第三杯的时候，把手停了下来。

「埃里希，你也要来一杯吗？」

在父亲递给我的小玻璃杯里，能看到带有淡淡琥珀色的酒水。刺鼻的酒气让我明白十二岁小孩的味觉无法接受这类饮料，所以平常我都会拒绝，但……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也正处于很想喝酒的状态。

我试著喝了一口，感受到猛烈的灼热与意外顺口的味道滑进胃里。在独特酸味之后残留的味道感觉也不坏，感觉如果我的味觉更加成熟，是更能让人享受到其中滋味的味道。

「好酒量。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父亲笑著拿起酒杯，用跟一开始一样的气势一饮而尽。这酒很烈，感觉应该要配些小菜比较好。我把冬季剩下的肉乾拿到桌上，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接过肉乾后动刀切了一片送进口中。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真是报应。」

或许是酒精发挥润滑剂的作用，父亲开口说话。喝完第四杯酒的父亲看著我的眼睛，似乎还有些犹豫地动了动嘴巴……不久之后，他缓缓地说。

「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其实我原本是次男。」

「……真的吗？」

这件事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

祖父母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过世，唯一见过他们的海因兹哥哥当时也还不懂事，所以我完全没机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这方面的事情。毕竟庄园里的亲戚也没理由特地去提起，入赘或出嫁到其他人家的叔叔跟姑姑们也从未提过。

在这个由长子继承是常态的世界，为什么父亲会继承家业呢？

「嗯，我大哥在我……呃，是十八岁的时候吗？」

「这不能问我吧？」

一些细微的数字可能都从父亲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糊的脑袋挥发掉了，所以他在说了点醉话之后，才自问自答地说：「对了，没错，是十八岁的时候。」然后满意地点头。

原来在我出生前，身为家中长兄的大伯因为流行病而跟伯母一起去世。所以之前到外头工作，身为次男的父亲才被临时找回家继承家业。

大伯去世的打击也很快让祖父母身体变得虚弱，所以他们在我的双胞胎哥哥出生前就过世了。就结果来说，这个家就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因为这样，我也很清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让自己被迫放弃想做的事会有多么难受。」

父亲的话语听起来像他咬碎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并强吞下肚。

这也难怪。父亲也有还是孩子的时候，当然也有身为少年跟青年，追逐自己梦想的时期。我想他之所以没有以次男的身分住在家里，肯定也是经历过某种类似要逃出家里的挣扎。

「我以前其实是个佣兵。」

「咦？爸爸是……！？」

虽然我原本认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要比艾莉纱是半妖精会更加让我惊讶的事了，不过我的这个想法不到一天就被推翻。

佣兵？我的父亲？像他这样在庄园里有深厚人望的模范农家？

三重帝国对佣兵的看法跟其他地方没有两样。他们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职业军人，是拿自己的血与他人的血赚钱，住在骇人世界的居民。

虽然父亲的身体确实很强壮，不过我很难想像他会跟那种头衔扯上关系。

「我参加过七场会战跟十五次小冲突，那还只是在三年里的经历。我还夺下过两个将领首级，也拿过不少赏金。向代理官买下农地扩大权的钱，有不少就是用当时赚到的钱支付的。农耕马的也是靠著当时的管道买的。」

今天真的是格外扎实的一天。毕竟我之前不知道的事跟惊人的事件，像海啸般接连涌至。

我的妹妹其实是半妖精，我耳朵被青梅竹马开了耳洞，现在我原本认为是模范农夫的父亲竟然当过佣兵？饶了我吧，我感觉自己脑袋要吃不消，快昏过去了。

「可是……看到身子虚弱的父亲哭著求我回去，我怎样都没办法狠下心拒绝。尤其是看到以前打人那么痛的手变成那样……」

父亲遥望远方的视线，应该是在回忆过去。他回想著祖父乾瘦的手，成为让自己把剑放下的理由。我感觉自己多少能够理解曾战胜无数强壮手臂的佣兵，为何会败给农民乾瘦的手臂……

「……我真没想到会让你经历跟我类似的遭遇，我真他妈作梦都没想过。」

我想父亲内心肯定也相当挣扎。这个时代的佣兵虽然野蛮到几乎可说与野盗没两样了，不过也是组织化到能填补专业军人空缺的半正规军，可说是战争的专家。如果说冒险者是以少数行动为前提的职业，那么佣兵就是以密集人数从事军事行动为主的集团。而跟那些会在战场上一起并肩作战的同袍们，肯定也有深厚的感情。

得拋下一切返乡的父亲，内心的挣扎难以想像。听到父亲似乎是怀念过去而变得粗鲁的语气，不，也许是变回以前模样的他让我有许多感触。

「我对不起你……你应该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才对……但我却让你扛下这么难受的责任……」

父亲伴随酒气吐出的丧气话让我相当难受。我可以体会他的感受。让自己的孩子背负花上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偿还的债务，岂会有父母不感到愧疚？

可是，就算是这样。

「……我并不会那么想。」

「咦？」

我的意志就跟我对玛尔吉特说的一样。我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因为要成为艾莉纱心目中帅气哥哥的这件事，是绝对不会从我希望中移除的选项。

而且负债的金额虽然庞大，也不是毫无希望。只要我想赚钱，多得是手段。现在要悲观到每天以泪洗面还是伤心谢罪都还太早了。

「我是艾莉纱的哥哥。能在妹妹面前装酷并保护妹妹，也是身为哥哥求之不得的事吧？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什么理由要怪罪父亲呢。」

带著笑容说完这些话的我，从感觉快喝过头的父亲手中拿走酒杯，把里头的酒收进我的胃里。对我喉咙来说太烈的酒精彷佛在胃里烧灼。酒精的热度刺激到脑部，让我毫无顾忌地说出平常肯定会难为情到不敢说出口的话语。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父亲或母亲，更不会是艾莉纱的错。所以父亲不需要为不是任何人有错的事情道歉。我只是想在妹妹面前耍帅，所以决定陪著她一起走罢了。」

我认为因为难为情而憋著不说自己想说的话并不是好事。假如说想在妹妹面前耍帅是身为哥哥求之不得的事，那么安慰父亲也是身为一个儿子会想做的事。

「呵，是吗？对你来说这算是耍帅吗？」

「是的，没错。我在耍完帅还是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哈哈哈！说得好！」

父亲开心地重复几次相同的话语之后，突然起身要我在这里等著，然后离开客厅。就我靠著自己提升到相当程度的<听力>所听到的，他似乎是去了地下仓库。

这就怪了，我记得那里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些平常没什么机会用到的玩意，再来就只有必须存放在阴凉处的食物而已。

在经过一段会让热汤冷掉的时间后，父亲提著一个骯脏的袋子回到客厅。由于仓库地板是裸露的土地，所以那个袋子八成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虽然我知道有把贵重品埋在地下的藏法，不过通常都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才会藏得那么好……

「这玩意就让给你了。我原本是打算在你独立的时候给你的，不过看你现在的表现，我想现在给也不嫌早。」

父亲从袋里取出的东西，是用油纸包裹的一把剑。那去掉配件细心上油防锈的物体，拥有会让人单纯想到这就是西方剑的样貌。那简素造型的物体在烛光映照下，得意地展露出耀眼的直剑威容。

「这是我拋下佣兵工作前所用的东西。虽然枪、盾、盔甲都变卖换钱了，但这剑是我取下敌将首级时获得的战利品，我舍不得卖掉，所以就留了下来。」

其实拿去卖掉应该是挺值钱的。父亲在这么说笑的同时用破布为剑将油擦去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慎重，而且表情看起来十分开心。由于被细心收藏的关系，这把剑看不到丝毫氧化的痕迹。从父亲特地涂油并把剑埋进不容易接触到氧气的地下保存来看，可以窥见他对这把剑抱有不少感情。

「虽不是什么魔剑或用神银打造的宝剑，不过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好剑。我也不是什么铸剑专家，不过听史密斯老板说这是用一种叫堆叠锻造的高级技术制成的。」

虽然这时我还不知道，但后来听说所谓的堆叠锻造是使用复数材质产生积层构造的工法。就像日本刀内外使用不同材质的金属，不仅能维持不易弯曲的韧性，还能具备锐利度。

「虽然那个时候你一脸觉得我在做傻事的表情，不过我是真的很高兴呢。」

他说的应该是秋季祭典我砍破头盔那件事被传开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豪爽地拿出相当一德拉克马的大钱大肆庆祝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傻事，不过现在我能理解他当时为何会那么高兴了。

曾用武艺混饭吃的父亲，能看到儿子留下能在庄园里流传一个世代的武勇事迹，也难怪会开心到想拋开顾忌大肆庆祝了。

「所以我才会因为有些开心过头，花大钱庆祝。不过为你花那笔钱，我可一点都不会心疼喔。」

父亲的表情看起来充满骄傲跟喜悦，简直就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一股羞涩之情让我忍不住从他那虽不明显，但确实是属于大人的笑容上移开视线。

因为我觉得如果继续看著那个表情，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所以说，现在这就是你的了。」

在把油擦乾净之后，父亲便把剑交到我手中。

那没有配件的剑身上，能看到刻著狼的侧脸。而上头还刻有不太清楚的文字……

「……送行狼？」

「没错，这把剑是用以前传说中的怪物命名的。」

父亲所提到怪物，我也多少听过相关的传说。那是一种会在晚上跟著行人，看到做出无礼行为的人就会立刻吃掉他们，但也会保护遵守礼节的人跟弱者的狼型怪物。

这大概是根据那个传说，希望能保护持有者回到亲人身边的心愿所打造的剑。

……虽然就结果来说，从这把剑现在会在我手里来看，那份心愿可能算是落空了。

不过这确实是把好剑。虽然没有配件，但可以感受到明确的重心，而且不只是轻，而是能立刻让人感受到是好用的轻巧。剑是依靠本身重量搭配速度来切断物体的武器，从这点来看，确实是把好剑。

如果是这把剑，感觉就算是完全用神银制的头盔我也能劈开。

「我把它交给你了。你这个哥哥可要好好保护艾莉纱喔。」

父亲最后说完这句话，便仔细地把酒瓶栓上，收回原本藏酒的地方。

「……我会的。」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也对边咕哝著自己喝了太多，边回房睡觉的父亲深深行了一礼。

【Tips】这个世界的魔剑分成三种。一是使用名为魔导锻造的手法，用魔法提升纯度产生高硬度高韧性，单纯具备优异品质的剑。二是常备魔法强化效果的剑。最后一种则是用魔法将剑或斩击的概念，以拟似物体的方式显现的魔剑。一般会被认为是魔剑的武器，主要是具备第一或第二种性质，或是两者兼具。

在我眼前是一根标靶。那是在木制躯体上套著老旧、不堪使用的盔甲而成，自警团会用其作为练习攻击的器材。由于承受过千百次斩击的关系，模样看来破烂不堪。

从小片盔甲交叠而成的鳞甲上带有乾燥血迹来看，八成是某个招惹庄园的家伙所留下的东西，不过现在我也无从得知那个鳞甲的来路。

我可以确认的是木制躯体的耐用性，还有承受过多次斩击还能维持原形的麟甲韧性。

可是，这样就够了。

至少人类不会比套上盔甲的木头要硬。

「呼……！」

我没有吶喊，也没有跳跃，只是迅速、流畅地挥剑。靠的不是手臂，因为剑是用胸部跟腿挥动的武器。当全身的动作一体化，连动的肌肉扎实与大地相连画出剑路时，挥落的剑刃就会得到大地支撑，成为无坚不摧的斩击。

靠著这种技术，就算只是十二岁小孩挥出的一击，也能具备劈开盔甲的威力。

剑身顺畅地穿过标靶。我没有感受到丝毫歪斜的手感或让手发麻的冲击，只是抱持余韵感受著自己全心挥出的一击。

一道微风吹来，标靶就像这时才想到似地，从胸部中央位置缓缓错开，一分为二。

这把剑确实不辱送行狼之名，展现出彷佛狼牙般的锐利。

「什么！？」

当时就算一早被我挖起来，依旧收下制作这把剑的配件并打磨的委托，结果不到两天就把委托完成的史密斯大叔对我的表现大声赞叹。

嗯，感觉还不错。拥有这样连配件都精心打造的好剑，只要遵守基本原则，要把人劈成两半也是轻而易举。

靠著我花四年反覆锻炼到第五阶的<圆熟>水准的<战场剑术>，加上累积到今日的各种辅助特性跟技能，会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谦虚是很重要，不过我确实拥有值得从父亲手中继承这把剑的实力。

就算今后我还是得承认自己的稚嫩，但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弱者。

因为我必须继承父亲的心意，并用自己的手来保护妹妹。所以绝对不能有会让他们还有我自己怀疑这份自负的表现。

我对此抱有坚定的决心。

「这……应该不是我眼睛有问题吧……？」

看过我试剑的史密斯大叔望著我手中的送行狼，用憋笑的表情说他得再确认一下剑的状态才行。

在身为熟练铁匠的他眼中看来，似乎没有看到剑刃有丝毫扭曲或缺损。

「劈开那种东西，剑刃却没有丝毫缺损跟扭曲……这可不常见喔。」

也是啦，就算是普通的利剑也很难把盔甲连同标靶一起劈开，正确的说是根本办不到，也难怪他会这么惊讶。因为剑原本就不是用来那么做的武器。要不是为了试剑，我也不会这么胡来。

我只是想试著用全力展现一次这把剑的锐利而已。

「你该不会其实是武神的转世或化身吧？」

「怎么可能？我是埃里希。王座山庄的农民，约翰尼斯的四儿子。」

我带著微笑将剑收回剑鞘内。虽然是连忙赶工，但配件的精巧程度也充分展现出史密斯大叔的本领。而且重新打磨过的剑刃在劈开标靶后，上面也没有沾黏丝毫碎屑，剑鞘与剑刃的尺寸也相当契合。

「要我来说，我才觉得大叔你像获得铁火神加护的铁匠呢。你该不会是那个神跟人类生下的孩子吧？」

「臭小子，吹捧到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我此刻的心情十分愉快。

明天就要出发了。我还得赶回去哄哭闹的小公主才行呢……

【Tips】伴随技术的剑技能够劈开所有阻碍。

第二卷 亨德森指标0.1

艾莉纱十分伤心难过。无论是哭到痛的喉咙，因为眼泪而浮肿的眼角，还是因为过度出声疲累到发麻的手脚，在她的悲伤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因为艾莉纱过去从来没经历过自己这样恳求却无法如愿的状况。

如果自己的要求太过不讲理或许还说得通。艾莉纱知道虽然父母都很疼她，但万一做错事也免不了被责骂。

可是这次艾莉纱真的十分难过，而且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艾莉纱希望父亲能摸她的头，希望能在母亲怀中入睡，不想跟海因兹哥哥与蜜娜姐姐分开，想继续跟米哈尔哥哥与汉斯哥哥一起玩，想坐在名叫霍塔的农耕马背上，也想跟庄园里的其他人见面。

这些要求是那么不应该吗？

艾莉纱无法理解所处的状况，只能不停哭泣。她的感情从眼眶中涌出，大量的泪水甚至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把全身的水分都哭乾。

过去理所当然的生活突然要全部消失，让艾莉纱产生强烈的抗拒与恐惧，怎样都不能停止哭泣。

心爱的埃里希哥哥会陪著自己，这件事让艾莉纱感到高兴。也很庆幸埃里希哥哥会抱著她，答应会一直陪著她、保护她。

可是，那些事情就算留在家也可以做才对。

不对，就是因为待在家里自己才会高兴，

待在有大家、和乐融融的家里，还有体贴的埃里希哥哥陪在身边，这样艾莉纱就觉得很幸福了。

艾莉纱讨厌那个什么魔导院。也讨厌说话让人听不懂的红衣人。自己对魔法一点都不感兴趣。就算有更大更漂亮的房子能住也不会想离开家。就算每天都有可爱的衣服穿，每天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冰品，也怎样都不会想离开家。

自己就只是想跟大家感情融洽地住在一块。住在美好的家里。

父亲又强壮又温柔，母亲又漂亮，做菜又好吃，每个哥哥都很有趣，加上最近还认识了知道许多打扮方法的姐姐，明明非常幸福的说。

而且艾莉纱也不想跟家里面的许多朋友分开。

住在暖炉里的可爱红色蜥蜴总是在保护这个家，当艾莉纱觉得冷的时候，也会靠过来让她感到温暖。

会跑来院子里的大黑狗是会抓可怕老鼠跟恶心虫子的好孩子。在大家出去工作，艾莉纱感到寂寞的时候，也会让自己玩它那像扫帚似的大尾巴。

还有会待在房间角落看著大家，感觉很亲切的小女孩，以及总是带著笑容听自己说话的白色叔叔们。

艾莉纱不想跟那样的大家分开。

因为他们全都对艾莉纱很好。

在这个由狭小认知建立的世界当中，温柔的家人与「朋友们」，让艾莉纱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好。要被迫跟这心爱的一切分开，让艾莉纱感觉就像灵魂要被人撕碎，而且要被带去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找回那些东西的地方。

就算是心爱的埃里希哥哥会陪著，就算能去父亲曾经提过，自己也很感兴趣的都市，就算能坐第一次看到的漂亮马车，艾莉纱也没法接受。

可是，无论艾莉纱怎样哭叫，出发的日子还是来了。

就算穿上母亲开心为自己缝制的漂亮衣服，能够吃到没什么机会吃到的冰品，拿到蜜娜姐姐的漂亮头饰，艾莉纱也不会开心。

「艾莉纱，别怕。我会陪著你的。」

尽管以前被哥哥抱在怀里总是会让艾莉纱感觉十分幸福，但现在却无比难受。因为哥哥是要带艾莉纱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不要，哥哥，人家不想去。艾莉纱想留在这里。」

艾莉纱从未想过不能用自己的双脚移动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事。自己明明不想离开，明明这么想跟大家在一起，但整个人却朝家门靠近。

「这是为了艾莉纱好。」

哥哥僵硬的声音，彷佛像要说服自己接受般冰冷。

为了艾莉纱好。艾莉纱看著她第一次看到穿旅装的哥哥，跟之前一样挤出这几天说过无数次的话语，更加用力地紧抱著她。亚麻布材质的耐用旅装，那粗糙的触感虽然让艾莉纱的脸颊感到疼痛，不过哥哥温柔的体温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如果是为了人家好，那为何我会这么抗拒呢？艾莉纱对这件事始终没法释怀。

「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哥哥有骗过你吗？」

就这样，娇小的少女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哥哥与这句话……

【Tips】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不同于拥有肉体的生命，处于不同相位，被称为妖精或精灵的存在仍遍布在世界各个角落。

看著在许多行李当中哭泣的小女儿，送行的亲人也都不舍地一一说出送别的话语。

母亲准备了一袋艾莉纱喜欢的饼乾，塞到她的小手中。在秋天过门的长男妻子则把自己爱用的发饰插在艾莉纱的头发上。

怕艾莉纱在路上著凉的长男给了她漂亮的披肩，次男与三男则似乎是事先跑去森林里收集了一大袋小妹会喜欢的野果。

而父亲则在女儿脖子上挂上似乎是跟教会祭司求来的游历神护符。那有著手杖与靴子图案的圣印是用薄银片制成，可以想见这铁定得花不少钱。

尽管经过奇迹施予祝福的护符带有每个旅人都垂涎的加护，但也没法让少女停止哭泣。将手伸向家人的脚、家门、围篱，怎样都想留在家里的幼童，最后也只能被哥哥抱在怀里，搭上豪华的马车。

最后马车外头只剩下承受著无力感与寂寥的家人，还有似乎一脸没法理解他们如此反应的长命种。

「各位请放心，我会尽我家名的权限给予他们庇护。毕竟她可是我正式收下的徒弟呢。」

眼前这名长命种肯定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无论是父母为了孩子流泪的心境，还是兄弟看著手足离去的感情。

因为长命种原本就是那样的生物。

他们的感情薄弱，也欠缺肉体方面的感性。这一切可能是他们本身在永恒寿命这个如同浊流般的概念里，并不会被岁月磨耗的关系。

无论寿命是有限还是无限，所有生命都会持续流转，感情只是晃眼即逝的东西。对长命种来说，除了心中单一且偏执的兴趣外，其他事物全都无关紧要。

实际上阿格里皮娜确实也并不理解所谓的亲情为何物。

这并不是因为她曾遭受过父母的不当对待。虽然一定要说，让不爱出门的女儿被迫近好几年的时间跟随父母四处旅行也许是能称得上是一种虐待，不过游历各国所获得的知识并没有在阿格里皮娜脑中生锈，而是保持著锐利光芒。所以那段经历对她来说，其实也不算有什么负面影响。

尽管如此，阿格里皮娜也不记得自己跟家人在旅行的过程中有什么像亲子的互动。

她从未像旅途中看过的亲子那样坐在父母腿上，脑中也从未有过因为感到寂寞，所以想跟父母牵手的想法。更不用说是想在父母陪伴下入睡了。

他们之间的话语全都维持著属于贵种的礼仪，尽管当中是有基于亲人关系而省去的装模作样，但仍与一般世人眼中认知的「温情」相去甚远。

由于阿格里皮娜在娱乐作品方面也有深厚造诣，所以能理解属于亲情的心理描写，也充分具备理解其中乐趣的感性，不过自己在现实中却从未抱有类似的感情。

如果要她在跟父母相处的时间当中寻找一丝能跟情感扯上关系的感情……大概也只能勉强挤出某段话语。

「你要随时在脑中握有名为知识的短剑。因为只有知识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最终武器。」

这是过去在旅途中尝试将魔法、魔术，还有政治与经济等各种有用知识灌输给她的父亲常挂在口里的箴言。虽然阿格里皮娜不确定那是父亲自己的看法，还是引用自某处，不过唯有这句话是她在长大成人后的现在仍深深记在心里。

不，回想起来，这个「知识」或许就是感情。

一般来说，贵种的父母鲜少会教育自己的孩子，雇用优秀的学者担任教师才是常见的做法。

阿格里皮娜的父亲可说是富可敌国，就算要在聘请教师一路跟著他们教育孩子应该也不成问题。实际上父亲在处理其他事情时，身边也是有为数可观的随行人员，所以没道理不能在旅途中多带一两名教师。

然而斯塔尔爵士却特地亲自教育女儿。而且还完全不假他人之手。

原来如此，你自己不也有跟其他人一样能感受到亲子之情的故事吗。阿格里皮娜看著亲人之间不舍分离的景象，内心涌现如此想法。

那对这对兄妹来说，我接著要给予他们的教育也会是一种情吧。

「我会把她教导成一名魔导师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内容，有什么样微小的发现，能够瞭解不懂的事情总是令阿格里皮娜感到愉快。就算只是发现自己说不定还拥有在世间可以称得上正常的价值观，而让自己涌现这般感慨的小事也一样。

为了感受这股愉悦，阿格里皮娜留下这不太符合她形象的话语之后便搭上马车。她接著便施展魔法，让马车开始行驶。

这是自己期待许久的回归故乡。这段长达二十多年的漫长旅程总算能结束了。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有如此有趣的发现，相信接下来肯定还有美好的旅程在等待自己。

魔导师将自己内心的愉悦藏在毫无表情的脸皮底下，吐出一口烟来代替微笑……

【Tips】为了避免对漫长的人生感到厌倦，许多长命种会在深远的思绪中藏有追求极短暂快乐的思绪。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四

魔法师的徒弟听起来虽然不错，但如果换成魔法师的学徒，虽然只是差一两个字，听起来就逊色许多。

我在莫名奢华的房间一角浮现这种无聊的想法，并让在自己怀里哭到睡著的妹妹躺到椅子上。

「嗯～真是奇怪，正常来说，小孩听到可以学魔法应该都会很兴奋才对吧？」

而同样在房间里还有著正看著我们，身上同样穿著奢华蓝色长袍的阿格里皮娜小姐。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她却说出这种彷佛事不关己的感想。

「七岁小孩要从父母身边分开，会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

「在城市里啊，五岁就离家到商家当学徒的例子可不罕见喔。哥哥。」

银发魔导师用调侃的语气说完，便坐到一张镶有许多装饰，一眼就让人感觉无比奢华的椅子上。搞不好光那张椅子就有相当于我们家整栋屋子的价值。

「……话说回来，这还真不得了呢。」

为了躲避她的调侃，我试著转移话题。毕竟就算怎样解释小孩离乡背井去当童工的心境，感觉她也不会懂。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会让人联想到小型会客室的房间。周围能看到洁白的壁纸跟有华丽装饰的圆形玻璃窗，地上则铺有柔软的地毯，加上设置在其中的桌椅，让人实在很难相信这是在马车里头。

在这里头不仅听不到马车行驶在道路上时与车轮本身的杂音，甚至丝毫感受不到行驶过崎岖道路时的不快震动。如果不说是在马车里，说是代理官宅邸里的吃茶室大概也没人会怀疑。

「这还用说，这可是我费心准备的。毕竟我凭什么要让自己的生活水准降到田野调查的程度呢？其实跟我以前的生活相比，就算是这样也算是大打折扣了。」

长命种魔导师理所当然似地这么说完后扬起嘴角。嗯，我大概知道她会被人讨厌的理由了。

「空间扩充的术式要构筑起来可是很累人的，而且现在几乎没有人在用，所以我也是很辛苦靠自学学会的。不过就不怎么需要花经费维持这一点来说，还真不愧是以前长命种想到的术式呢。」

从阿格里皮娜小姐得意的语气来看，这辆马车似乎是她亲自打造的。就她的说法，在这辆马车里包含了她可以随心情变换的七个房间。除了现在让我们放松的茶室，还有用来想事情的书斋、休息用的寝室，甚至还有不知是否有其必要，用来招待访客的客房，另外还有厨房。

所以这算是一栋功能齐全的六房套房吗？以前我虽然听过有人调侃高级车是会跑的套房，不过知道阿格里皮娜小姐竟能搞出比那玩意还夸张许多的事，心情还挺复杂的。

因为光是这一辆马车的空间就相当于我家的两倍。

魔导师还真的是高深莫测的人物。这也让我很能理解他们为何不想让技术普及。

话说回来，我妹妹就是为了学会那种技术而被迫离家的。

在启程的那天，我们便与四处买卖货品的商队分开──商队主虽然死命想留住宝贵的随行魔法师，只可惜没能如愿──并搭上阿格里皮娜小姐的神奇马车，一路朝帝都前进。

在莱因三重帝国中，相当于首都的帝都贝林并不是规模最大的都市。

虽然帝城与魔导院等三重帝国的中枢机能都集中在该处，但身为主人的皇帝会定期更换，因此帝都在商业与金融以外的产业都较为疲弱。这也是因为其中有大部分人口主要都是为公务而住在帝都别墅中的贵族、侍奉贵族的下人，以及为魔导院相关人员服务的商人。

在三重帝国中，政治是由掌握强大权力的三皇统家与七选帝侯家进行运作。这些人既然拥有属于各自地盘的领地，就不难想像为何三重帝国不需要极端集中型的都市。

既然各领邦的都市能根据领主的需求与地方特色而专精化，那么可能会有损各领地利益的极端大都市自然不符合需求。而帝都自然也是基于避免损及各势力利益的露骨政治性考量打造而成，所以才能维持到今天。

而我们的前进方向是和为了帝都魔导院而出发到各地进货的商队相反。由于晚上无论如何都得留在镇上住宿，甚至还有几乎没有前进的日程，因此一路上得沿著提供旅人住宿的村镇前进。感觉要抵达帝都，大概就得花上三个月，实在太扯了。

想到等我们抵达时说不定都已经入夏，就让我心情颇为郁闷。

「这里虽然寒酸了点，不过你们就忍耐一下吧。我都已经不知忍耐多少年了。」

如果这样算寒酸，那过去我们得四兄弟挤一间房、躺破床睡觉的生活又该怎么形容？这个世界真是打从出生就一点都不公平。

「对了……埃里希。」

「是。」

被唤到名字，我便离开艾莉纱身边，表情严肃地回应。

我努力让自己像个能干的仆人。就算我看出对方在呼唤我之前花了点时间去想我的名字，但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透露在脸上。

顺带一提，虽然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四天，但她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记住我的名字。虽然她曾说过自己不太会记人的名字跟长相，不过我想是她完全对他人不感兴趣。

「虽然我要你以学徒的身分工作，不过以现在这种状况，我想应该会有许多不便才是。」

「……是。」

我其实不太能理解她指的不便是什么意思，可是我知道开口否定主人的意见没有好处，所以我先做出肯定的反应。

啊，我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了。是指没有工作服或扫除用具之类的问题吗？那样确实是挺不方便的。毕竟我也不希望像某间学校一样被要求用手扫厕所。

「所以说，你过来一下。」

看到阿格里皮娜小姐对我招手，我便靠了过去，只见她朝自己收成碗状的右手吹了口气，接著开始念念有词。

我这才想起来，长命种跟人类不同，是在使用魔法时不需依靠「焦点具」的种族。

我记得在阅读教会中少数跟魔法有关的书籍时，里面提到有些生物拥有能释放体内魔力的器官，而凡人种没有那种器官，所以需要依靠焦点具这类能引出体内魔力的道具。而拥有那种器官的长命种则能透过言语或呼气来释放魔力，所以不需依靠焦点具就能施展魔法。

阿格里皮娜小姐吹在自己手中的吐息，此时伴随她的言语开始打转并发亮。只见亮光突然集中成一个光粒，聚集在她的食指上。

「虽然可能会有点痛，但你就忍耐一下吧。你是男生吧？」

就在我脑袋里浮现「亮亮的好漂亮」的愚蠢感想时，她突然说出这让我有点傻眼的话语。在我还来不及确认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指便触碰到我的额头……

世界裂开了。

简单的说，我经历了地狱。

我以埃里希的身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经历过几次颇为痛苦的体验。我被铁制的仿造剑痛殴过，也曾经从树上摔下，还曾被心情似乎不好的农耕马踹飞，可说农家小孩能经历的疼痛，我大多都体验过了。最近我还被绑架犯弄到遍体鳞伤，还有足以让那些疼痛都为之逊色，给人鲜明疼痛感受的「被犬齿在耳垂上穿洞」的经验，现在还记忆犹新。

可是现在感受到的痛苦，让我过去经历过的所有疼痛彷佛都只像被蚊子咬到一样。

那感觉就像被金属器械插入脑袋，强行扩张头盖骨，同时还有一股强大力量紧紧压缩我脑袋般的疼痛。我感觉眼睛内部发红发烫，甚至还有原本理应不会去意识到的神经似乎被人胡乱扯动的不快感。

世界在翻转，痛楚在全身窜动，感觉遭到扭曲。我感觉名为自己的存在好像同时被丢进搅拌机与榨汁机里，而且还被用压缩机将全身喷到全世界，那种感觉已经远远超过了痛苦所能形容的范围。

我开始产生可能永远都会受到这种痛苦折磨的错觉，但实际上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的<雷光反射>似乎因为剧痛而发动，就连阿格里皮娜小姐在我眼前眨眼的景象，看起来都格外缓慢。

而就在那彷佛将这个世界所有时间都浓缩在其中的眨眼结束后，那折磨我的所有感觉也突然消失。

「呼……！？」

可是我的肉体仍因为痛苦的残渣而抽搐，胃部也剧烈蠕动，彷佛要将里面所有东西挤出。由于我不能把主人屋子──虽然是马车──的地板弄脏，因此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但真的差点就要跟出发前母亲特地制作的早餐重逢了。

「好，恭喜你，你应该已经开眼了吧？」

在我痛苦的感觉消退，正想抱怨她刚才到底在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在听到她话语的同时，我视野一角也跳出一个讯息。

那是告知我魔力资质已经开眼的讯息。

「咦……？这、这是……」

我连忙确认自己的能力表，发现在<魔力储藏量>与<瞬间魔力量>的部分，都多了开眼的字样，而且还不由分说地解开许多我之前没有点选的魔法相关特性。而且许多使用那些特性所需的上锁技能也一并被解开。

这、这究竟是……

「我让你对魔力开眼了。欢迎进入魔导师的世界。」

阿格里皮娜小姐挺著胸膛，露出一脸像要等人称赞的得意表情。

……呃，等一下……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Tips】熟练度除了可以透过训练累积，也能藉由他人帮助解开特性或技能。那么做并不需消耗熟练度。

相较于仍处于痛苦中，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的我，阿格里皮娜小姐倒是理所当然似地开始为我解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也就是魔法师圈子里的知识。

「我在提议你当学徒的时候，有说过魔导师是什么样的人吧？」

根据她的说法，这原本是不能对外公开的，不过我既然是她的学徒，所以自然得知道。

我知道能在魔导院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可以自称魔导师。而那也是为了向世人明确知道他们不同于魔法师及妖术师。

因为可以根据需要任意使用魔法跟魔术的魔导师们，不喜欢魔法师这个听起来好像只会使用魔法的称呼。

而魔法跟魔术也是在使用不为人知的秘迹时所需的手段，不过正如之前说过的，那也不是完全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算不清楚魔法跟魔术的严密差异，自学的魔法师还是能让自己的能力发挥作用，让自己得以讨生活。尽管是在没有人教导下自行觉醒，靠感觉学会用法也一样。

毕竟基本上只有拥有一定的魔力量，施展魔法的能力通常就会自然觉醒。而那些人往往也能自行学会控制魔力的方法。毕竟如果不是那样，就会遭自己的魔力侵蚀。

「说要施展魔法或魔术，可能会让人觉得是复杂的事，但其实不需要想得太难。因为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魔力。而身体当然也具备顺应原本就拥有的力量的构造。」

阿格里皮娜慵懒地吐出的烟在空中变成人形，并开始行走。

所有人类原本就都拥有魔力。虽然有多寡跟能否使用的差别，但不会有人完全没有魔力。而原本就拥有的东西也鲜少会让肉体无法承受。

就像婴儿不用人教也会呼吸、喝奶、自然长大一样，在魔力方面觉醒的人，也会自然学会一定程度的技术。就像生物会随著成长自然学会行走、奔跑、跳跃是一样的道理。

「可是，光那样是不够的。」

阿格里皮娜又吐了一口烟，这次变出的人形在空中轻快奔跑，迅速超过了原本缓慢行走的烟人。

「就像胡乱摆动双腿跟有意识快速奔跑完全不同一样，施展魔法也必须要具备去芜存菁的技术。」

就算只是奔跑，熟练度也会让奔跑的表现有所差异。不考虑平衡胡乱摆动手脚，跟采取合理姿势的冲刺，两者抵达终点的时间会截然不同，而魔法跟魔术也有这样的效率差异。

我懂了，她现在是让我用眼睛去明白这个道理。

我看到奔跑的烟周围有著相连的光带与光球，那就是魔力，细心编织的魔力结晶成为「术式」，穿梭在名为世界的布疋之间。

胡乱摆动手脚的烟，周围缠绕著看起来粗糙，有许多显眼瑕疵的术式。而如同田径选手般以漂亮姿势奔跑的烟，周围则缠绕著简洁俐落，彷佛流水般的术式。

尽管是产生相同结果的魔法，但一眼就能看出两者有截然不同的效率。消耗的魔力量，构成术式所需的步骤，发动所需的时间……我对魔法产生觉醒后能看到魔力的眼睛，让我看到这一切。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合理且美丽。

「喔？原来你才刚开眼就能理解啦？这还挺难得的。」

当我视线追著那用美丽姿势奔跑的烟时，阿格里皮娜小姐也对我的反应露出满足笑容。看来我能察觉那两个引发相同现象的术式究竟何者才是魔导师所追求的方向这件事，令长命种魔导师感到满意。

「老实说，你这个人相当奇妙。感觉就像明明已经拥有成人的身体，具备能自由活动的能力，但却还像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婴儿一样。」

也难怪她会有这种感想。如果说魔法才能是魔力超过特定数值才会觉醒，那么我这个在魔力方面已经拥有第五阶的<佳良>水准的凡人种却没有丝毫魔法资质，确实很奇怪。

这或许算是未来佛授与的福音让我产生这样的扭曲。就像无论怎样打扫，只要我不想选取打扫技能，在这方面的技术就怎样都不会进步。就某个角度来说，我确实算是相当另类的人物。

正因为在魔导这个只要拥有才能便会觉醒的领域里，我的奇特性会更加显眼，所以这大概也是我会被长命种魔导师盯上的理由。

「不过虽然说是奇妙，但也没有什么其他超乎意料的东西。毕竟我也只要稍微注入一些作为引子的魔力，你的眼睛就开了。」

「眼睛开了？」

我对这个陌生的说法表露疑问，阿格里皮娜小姐则告诉我那是魔导师对于资质觉醒所使用的惯用表现。考虑到不久前还不是魔法师的我根本就看不到发亮的魔力，这还算是挺直截了当的说法。

虽然魔法才能会随著魔力增加而觉醒，不过似乎也有因为某些契机而觉醒的例子。例如像刚才那样，有因为他人魔力流入体内导致魔法资质觉醒的状况。据说到一些会被称为灵地、禁忌之地、圣地等魔力浓密的地方，承受到的魔力冲击也能够让人在魔法方面开眼。

……只是这样一说，我心中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你在想我这样轻易让人的魔法师资质觉醒，会不会有问题吗？」

我在开口之前就先被她说中内心疑问，让我吃了一惊。我不记得自己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最多就是稍稍歪了头而已。

嗯，以后在这个人面前得小心点。假如只是一点动作就会被她看透想法，那还挺教人吃不消的。

「我不是说过吗？需要特地强调魔导师资格的状况，就只有在市井中公开设立工房的时候，还有像你妹妹那样的例外。毕竟在平民里多的是擅自做生意的魔法师，所以只是让一两个原本就具备魔力资质的人开眼，是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但换成要让你也进入魔导院，正式收你做徒弟就另当别论了。我看著边吐烟边露出装模作样的夸张笑容的阿格里皮娜小姐，总算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要我当她的学徒，不只是因为那是个可以让她收艾莉纱为徒的藉口。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能满足藉口，而且又方便使唤的跑腿。

「所以说，你先把这个拿去看。」

看她带著笑容把不知从哪里，真的是凭空拿出的一本装订厚实的书丢到我手中的模样，真不知这个人究竟在打一石几鸟的主意。想到自己身为其中一只鸟，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能在魔法方面觉醒，我当然是很高兴。而且学到的不是自学范畴里效率恶劣的魔法，是发动安定，而且感觉搭配附加条件就能符合我本身喜好，以重视固定值的方式运用的各种魔法、魔术技能与特性，都在在刺激我想狂翻资料的心情。

只是……问题就是……

「你是我的学徒。所以我会教你一些让你足以折抵学费的本事。首先就从最基本的家事开始吧。」

由于我是真的被她当成打杂用的学徒使唤，因此就算觉醒了魔法师方面的资质，也很难坦率地感到高兴。

想到以前那名老翁建立的旗标，还有我满怀期待的五年时间，让我现在实在不知该作何感想……

【Tips】在市井的认知中，魔法师与魔导师有极大差异。

能直接承接代理官委托的主要是后者，能够用魔法文字挂起招牌，也是魔导师才有的特权。除此之外的人，在一般认知中只是地下业者，只是没有大力取缔的必要才得以逍遥法外。

提到魔法，不知各位会有什么样的想像。

能变出把敌人烧成焦炭的烈焰，就算是成群结队的杂兵也能一举击溃的海啸，足以击垮巨大怪物的无敌落雷。以电玩来说，大多人应该都会联想到这类绚丽的攻击魔法。

这类想像实际上也没有错。就算是我所热爱的TRPG，只要有战斗机制，也经常会准备暴力性的魔法来增添热闹的场面。只是常有许多威力强大的魔法，没有特殊技术就容易波及同伴。而且不同于电玩，那些魔法光是看资料就会刺激各种想像，感觉相当有趣。

想到以前曾为了效率事先准备好具备高火抗性的前锋，然后用魔法敌我不分地轰炸敌人的玩法，真的很愉快。

其实在有必要的时候，就算同伴没有抗性，也是会有连他们一并炸下去的状况。

姑且不论骰子偏偏会挑那种时候出现高到夸张的数字，产生让同伴──有时还包括自己──倒大楣后大家捧腹大笑的回忆。由于TRPG在路上也具备角色扮演的性质，所以自然也有许多有关生活方面的便利魔法。

以龙与地下城来说，就有一些像能制作让人活力充沛的食物，或是让周围的温度保持适温等让人觉得「真希望现实也有这种东西」的魔法。

其他像能暂时改变容貌，或是能在水上行走的魔法，有不少光是搬出来就会让剧本产生矛盾的玩意。

就算看起来微不足道，一般来说根本连一点伤害都不会发生的魔法，也有机会在剧本中有所表现。这也算是奇幻系系统的魅力之一。

而长命种魔导师给我的这本书里就有许多具备那种魅力的魔法。

我只是随手翻了几下，就直觉知道这是一本很棒的书。不仅有能处理扫除洗衣等日常杂事的魔法，还有一些感觉如果不遵守正常用途就能拿来做坏事的魔法，光是目录就十分吸引人。

最重要的是，光是阅读理论就能解锁学会选项而且还能得到熟练度的设计，实在划算到吓人，感觉就算要把这本书奉为圣典也不过分，只是……

让家事变轻松的一千种魔法。这本书一定要选用这么让人傻眼的标题。

我原本想说是否要为这本人生中第一本魔法书感到兴奋，可是因为那个类似书腰上写著「婚姻生活圣经」般的标题，让我感觉颇为出戏。尽管无法抵抗知识欲的我，最后还是老实地开始翻阅厚实的羊皮纸书页。

魔法在一般人眼中虽然并不是能轻松取得的东西，可是从这本书的存在来看，那种想法似乎不能套用在上流阶级。最重要的是根据解放的职业技能，也能得知有所谓的魔法从士，也就是能运用魔法、魔术服务主人的高级仆人。

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有管家身分的人，也有可能是相当了得的魔法师。看来贵族的世界确实是不一样。

说回这本书，我原本想说标题提到一千种魔法，但就书的厚度来说似乎太薄了，结果这书本身似乎就是用魔法压缩，稍微翻动书页，就会发现页数要比实际看到的厚度要多。真扯，明明里头都是相当有庶民感的内容，但书本身却有莫名精巧的魔法设计。

「总而言之，跟家事有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自己不喜欢靠人手打理的表现，所以我会自己打理身边的事，不过光是这些事其实也挺累人的。」

阿格里皮娜小姐挥了挥手，并告诉我如果看到有什么需要学的就跟她报告。然后似乎就会教我怎样使用那种魔法。

真的可以吗？之前说得好像不能随便传播的魔法，可以这样轻易教我吗？

总之，我决定先向她请教书本序盘中名为<无形之手>的简单魔法。内容用了许多古语跟宫廷语拐弯抹角的叙述，阅读起来相当费力，从概要来看似乎是能伸出无形的力场之手来触碰物体的低阶魔法。

我认为这类魔法正因为单纯，所以有许多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像汤匙掉到家具缝隙里，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或是只要能多一只手按著就会轻松许多的状况，相信大家在人生中应该也都会遇到好几次这类偏偏就差一只手帮忙的情形。

最重要的是能不动手就能触碰东西，怎么想都是要人拿来恶作剧的技能。

「喔，这个啊……凡人种连这个都得另外教，想想还真是挺不方便的。」

阿格里皮娜小姐自然地用种族特性对我展现了种族差异的暴力，接著便开始教导我有关术式的知识。虽然我对自己提升过的记忆力有一定自信，不过正常来说应该是会让人想要准备笔记本的状况。之后再跟她要好了。

话说回来，到这时才总算提到关于魔法或魔术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一开始想说像她这类有学者身分的人，在说明时搞不好会拘泥形式，让人难以理解，不过阿格里皮娜小姐的说明倒是出乎意料地容易理解。

「关于这个世界，简单的说，就是诸神用无数丝线所织成的布。」

这是用比喻方式开头，适合让小孩瞭解的说明。阿格里皮娜接著拿起摆在桌上的一个茶具。

「好比说这个盖子，我如果松开手指就会掉到桌面上。」

这个被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基于万有引力法则的物理现象，在这个世界却并非如此，而是由神所担保的事实。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全是基于神的旨意打造而成。

「没有东西支撑，物体就会朝天体落下。这个由先贤克里斯多弗所提倡的概念，可以视为纵向的丝线。」

虽然她只是随口带过，不过说到物体会朝天体落下，那就代表这个世界现在是普遍采用行星球体说吗？这样一想，我身边还真的没有会聊到行星等深奥话题的人，在教会里的书也不是科学方面的书籍，所以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部分，但这个说法似乎挺先进的？

啊，等等，好像也不是。毕竟希腊的哲学家就已经发现行星是球体了。光是考虑到少了亚伯拉罕的宗教捣乱，可能也不是多先进的概念。

「那要是像钟摆那样赋予方向再放手会怎样？结果当然是盖子会朝摆动的方向飞出去。这可以对照乌索夫的罗伯特解释过的惯性力论，视为横向的丝线。」

无视我思考中的杂讯继续说下去的阿格里皮娜小姐，带著妩媚笑容将茶杯丢了出去。理所当然的，盖子就像世界在证实自己仍正常运作般掉到地上。要不是有柔软的地毯，那看来昂贵的茶具肯定会留下伤痕，她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举动的金钱观实在可畏。

「世界就是由那些纵横的丝线复杂交织出我们认知的理所当然。而我们所使用的魔法……」

她接著毫不迟疑地将茶壶拋了出去，而那一看就让人感觉十分昂贵的茶壶……违背了世界的理所当然，彷佛长了翅膀似地缓缓落地。

「就是用魔力造出名为术式的棒针或染料，干涉世界这个编织物的丝线，或是染上自己喜欢的图案。」

在盖子旁边缓缓降落的茶壶，伴随著原本不可能的现象，呈现出就算被拋出也毫发无伤的现实。正因为她所演示的并非是往天上射出烟火，或是凭空制造击溃敌人的爆炸等简单明瞭的事象，反而更能让人明白那是不得了的技术。

「刚才我所做的就只是用魔法稍微拉扯构成世界的纵、横丝线罢了。也就是我欺骗世界，让世界认为那个茶壶应该是要缓慢落下。」

用简单的说法比喻高超的技术，虽然听起来不怎么华丽，可是也让我打心底感觉要探究其深度绝非易事。

我想魔法可能其实是一种包含科学要素的高深学问。这也难怪要有大规模的研究机构，聚集全国各地的天才在里头奉献人生。

「相对的，科学是用魔力丝线去模仿世界之布的部分样貌。所以只要曾实行过，结果就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布缩水至看不见为止。」

阿格里皮娜小姐拿起地上的茶具，放回原本的位置。伴随著将盖子放回茶壶上的细微陶器声响，她露出彷佛名画的美丽笑容开口说。

「怎样？很简单吧？」

最好是啦！！

我用理性压抑住差点破口大骂的情绪，让自己仅止于说出她的说明让人很容易理解的感想。就这样，话题接著转移到如何施展魔力，以及怎样构筑术式去操控魔力的部分。

如果把世界视为布，那么魔力就是收在体内的棒针或染料，魔力会根据魔力储藏量储藏在肉体中，根据瞬间魔力量所反映的供给口大小来释放。储藏量越多就代表容量越大，瞬间魔力量的大小则会决定供给量究竟是水龙头还是消防栓。

……说到这里，我这两者都练到第五阶的<佳良>，所以还不成问题，但感觉如果是只有其中一项格外突出的人，可能会很难接受吧。不知世界上是否真有那种可怜人。

「术式虽然是在脑袋里形成，不过要让想像成形并不容易，所以也有用口语咒文加以辅助的做法。虽然也有需要搭配动作的术式，不过可以想成基本都是靠脑袋构筑，从焦点具发出。当然就算同样是在脑中成形，不能否认如果搭配咒文、动作或是搭配刻有术式的图案，是能让脑中的想像更加明确，产生提升威力或增加精度的效果。」

就在我担心一些无谓可能性的同时，她仍继续讲课。原来如此，所以咒文跟魔法阵似乎是类似辅助轮的东西。而且发挥到某种程度，甚至有可能让原本的效果得到强化。

所以说嘴上念一些长到莫名其妙的咒文，或是让空中出现闪光之类并不单纯只是比较炫而已。换句话说，就算我内心的小屁孩不受控制也都能合理化……？

「另外还能使用触媒之类的东西，不过……那类高等技术以后再慢慢学就是了……」

「哇！等等，这是……！？」

不知阿格里皮娜小姐是否看出我在想些蠢事，只见她突然从我的衣领把手伸到我衣服底下。由于我的思绪都集中在听她讲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她的手在我胸口游移。

当她把手抽出我衣服的时候，手里握著我从老翁那里收下后就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刚才那样应该算是性骚扰吧？如果我是个女的，搞不好就能弄出某种又薄又贵的本子了。

「我就想你身上带著什么东西，没想到还是个挺不错的玩意呢。」

打量著那个串在绳子上的戒指后，阿格里皮娜小姐脱口说出如此感想。我只感觉到颈部稍微被扯动一下，正以为脖子要被勒住而打算退缩时，戒指便不动声色地穿过绳子、套在为了想看清楚戒指的她纤细的手指上。

「咦！？」

「现在这玩意很少见了。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在难以置信的光景让我脑袋处理速度明显下降的状况下，我用有些打结的舌头勉强说明了遇到那名老翁的事。自从跟阿格里皮娜小姐扯上关系以后，由于接连看到她轻松做出让人怀疑物理法则的现象，让我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脑袋是否正常了。

她就不能像教会的祭司那样，好歹先来点庄严的感觉。那样我也能自然而然地理解她要施展魔法，脑袋也比较能够适应。

「那个魔导师还挺慷慨的……连月之戒指这种东西都舍得送人。」

「那东西叫月之戒指吗……？」

「这玩意得用颇为稀少的素材打造。话虽这么说，那也就只是稀少，并没有什么价值。因为最近这一百年的风气，容易取得的素材比较吃香。」

不过作为施展简单魔法的焦点具是很好用就是了。她简短说出如此评价后，便把戒指还给我。看来这玩意能够像魔杖一样发挥焦点具的作用。

由于魔法的焦点具作用是让魔力流动得更加顺畅，因此如果要遵循繁琐步骤才能挥作用，或是体积本身就占空间的东西，似乎反而会造成不便。话说回来，那名老翁手里好像有拿一根明显藏不住的手杖。

这个戒指虽然难以施展效力强大的术式，不过以这个尺寸且具备焦点具作用的实用性，让阿格里皮娜小姐认为那名老翁相当慷慨……看来我似乎意外拿到了好东西。

感觉这个魔法焦点具简直就是为魔法战士量身打造的道具。因为不会占用手握持物品的空间，能一手拿剑、一手施展魔法，光想就觉得很棒。

很好，我一下就想好运用月之戒指的方向性了。我想的不只是能分别运用魔法跟剑术的魔法剑士，而是能让魔法搭配剑术使用的魔法剑士。

虽然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实际的运用风格有极大差异。

分别运用魔法与剑的魔法剑士，大致上是在中远距离用魔法战斗，在近距离则用剑制敌的风格。就像在突击时会掷出标枪的罗马军团那样，在交战前先用魔法削弱对手。是除了可以在有魔法辅助的情况下冲锋陷阵，在队伍欠缺后卫时，也能发挥后卫作用的两用魔法师。虽然这是相当普遍的类型，不过很容易陷入无论作为前锋、后卫都只有半吊子的功力，也曾让我在打造这类角色时大伤脑筋。

那是一种很容易变成学艺不精的风格。面对专修战士技能的对手，无论在闪避跟命中方面都会吃亏，没能彻底磨练的肉体也脆弱到让人想哭。除此之外，相比同等级的魔法师，由于有部分经验点分配给战士技能的关系，停留在低水准的魔法也不能跟魔法师竞争。

除非投入相当大量的熟练度或是具备相当适性的种族，不然很难完成到实用水准。

然而我想到能同时运用魔法跟剑的魔法剑士，是被分类为「多次动作型」的职种。是能使用名为「辅助动作」的低负担动作边施展小魔法，同时还能挥剑攻击的专职前锋。魔法完全只是辅助，只需学习最低限必要的魔法，并不会考虑要施展华丽的攻击魔法。就风格来说，比较接近某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太空中拿著光剑互砍的武士。

只是要说这种风格是否容易上手，倒也没那么轻松。

魔法跟剑士，无论太偏重任一边，都有可能在面对专业前锋时变得不堪一击。要摸索恰到好处的平衡其实非常困难，但这也同样是会让规则屁孩心中激起涟漪的要素。

因为当抓到平衡，打出比只懂专修战士技能的死脑筋玩家要夸张许多的数值时，那可是一种无可取代的愉悦。

……不过从游戏设计角度去看这种打造法，就代表我不只可以搭配<雷光反射>来行动，还能在辅助动作施展魔法后保有正常行动的机会。想想还挺霸道的，感觉会是一种让GM颇为抗拒的前锋类型。

能在战斗开始的同时对同伴施展辅助魔法、对敌人施展弱化魔法，在有射线空出来时，还能随心所欲地用咒文攻击对手后卫，这种恶劣的性质要比角色本身的强弱还更加让人讨厌。

好比说在某些游戏系统里，这种玩弄小聪明的角色会特别强势，反而让剧本准备敌人的选择大幅减少……要是被这种角色杀进后卫阵执行斩首战术，所有计画都会被打乱。

虽然敌人强到让玩家打不赢会是问题，但如果弱到一下就被干掉也很为难，这也是身为GM的难处。

好吧，如果从玩家角度来看，用爆强角色把GM费心设计的战术按在地上摩擦，是真的很爽就是了。会让对手不快的选择，就是该积极执行的选择嘛！！

嗯，这带有屁孩感觉的角色方向让我开始觉得有趣了。我边听阿格里皮娜小姐如何在脑中想像术式与构筑魔力的解说，边毫不迟疑地选取了<无形之手>的技能。

话说回来，在有人教的状态下学习技能，效率真是好到吓人。除了技能会因此解锁，有人教导不仅能在学习的所需熟练度上得到折扣，由于熟练度一样会提升，所以学完之后熟练度甚至不减反增。就这点来说，我获得的权能还真是挺作弊的。

我先让自己学到第三阶的<基础>水准，然后按照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指示在脑中想像术式。我能感受到一股过去无法感知到的奇妙感觉在我体内蠢动，并逐渐形成特定的形状。那股感觉越来越强，并开始从我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向外界流出。

那化成耀眼光带从焦点具涌出的术式，遵循我所赋予的法则成形并发挥作用。

我施法的对象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用来系住戒指的绳子。我只需在心里想著解下这条已经用不到的绳子，无形之手便按照我的意念将绳子解开，并在我面前提著那根垂在半空的细绳。

这就是……魔法吗！！

尽管我只是引发单纯且不怎么特别的现象，但正因如此才更令我对这魔法的效果有更加切实的体会与感动。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这真是神圣的一刻！！

「喔，你一次就学会啦……不赖嘛。」

正当我脑内充斥不知所云的妄想欢呼声时，听到这声令我感到意外的称赞。这让我明白就算是长命种能靠直觉施展的简单术式，对初次尝试的凡人种来说其实不该那么容易……不对，我现在理解到的应该是她以教师角度所设想的结果。

阿格里皮娜小姐在我提出想学习<无形之手>时有露出思考的反应。也就是说，她当时应该是根据我连这种简单魔法都不会这件事，去盘算教导凡人种的难度。

而我的表现似乎有些超乎她的预期。

「你好聪明喔……呃，是这样做没错吧？」

看阿格里皮娜小姐用生疏动作摸我的头的模样，似乎也是在摸索身为指导者的感觉。从她说话的口气来看，并不像不喜欢跟小孩互动，比较像单纯欠缺经验。

……嗯，我应该为自己先前擅自想像她的为人这件事道歉才是。不过直接开口未免有些尴尬，所以就藉由认真工作来表达诚意吧。

别想太多，我也没有到完全对她另眼相看的地步。当然更没有对自己好久没有被人那样摸头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那你就自己再多练习一下吧。我想我们大概傍晚就会抵达旅店了。」

我对回到自己世界中低头看书的阿格里皮娜小姐低头行了一个礼，接著也同样埋首到自己的世界当中……

【Tips】有些技能必须藉由教导才能学会，也有藉由教导能以较少熟练度学会的状况。而这类状况在魔法与学问等技能上会更加显著。

就算人能从日常生活学会没人教的技能，但再怎样也无从学会一概不知的技能。

瞄向一醒来就开始哭泣的徒弟与连忙安慰少女的学徒，以研究者身分获得魔导院资格的才女，尽管视线落在书上，但脑袋其实正开始多重运行的高速思考。

这也正是长命种会被称为人类种顶端的理由。

如果光论身体方面的性能或魔术方面的天赋，能够与长命种比肩，甚至在部分能力胜过长命种的种族其实所在多有。

例如因为名为大灾的流行病导致部落几乎灭绝，但仍在高耸入云的大灵峰上君临的旧世巨人。

继承诸神降世化身的血脉，能如呼吸般轻易引发奇迹的神之子。

以现象形式停留于现世，能够操控自然现象的大精灵之柱。

还有只有藉由诸神祝福才能真正迎接灭亡的吸血种。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单纯具备强韧肉体或魔法资质的威胁。相比之下，唯有砍下脑袋才会死的长命种已经算是相当收敛了。

然而就算被那些威胁视为眼中钉，种族整体也遭到疏远，但长命种之所以没有灭亡，甚至还能立于世上顶点的理由，就在与他们的思考能力。

天生就具备多工处理之思考能力的长命种，能同时进行两、三种不会互相干涉的思考，让自己身体在处理杂事的同时仍不停执行远大的思索。所以无论是作为学者或政治家，还是战术、战略家都是相当可怕的能力。

因为他们能同时进行多重思考，并对自己脑中的思考进行演算，实现高精度的预测。说起来有点像会不停在脑中反覆思辩的辩论会。

据说当他们将那种能力投入特定分野，具备异常偏执倾向的长命种所演算的结果，几乎跟预知未来没有两样。

想跟那样的种族为敌并彻底歼灭他们，不知有多么困难。

当阿格里皮娜小姐在充分活用那样的自身特性时，也不忘认真思考眼前这对兄妹的未来。

哥哥学习的速度看来要比想像中快。话虽这么说，他终究只是一个案例，光是他一个人并不能作为将凡人种学习能力上修的判断基准。

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年幼的妹妹要能以万全状态学习事物，感觉还得花不少时间。

从她会想起身为半妖精的本分这点算是一大优势。到时应该能把属性符合她本身由来的魔法运用得比呼吸还要自然。

可是光那样是不行的。只是那样还不够，无法满足要求。

魔导院不是追求技术，而是崇尚知识的组织。能用理性加以控制，用理论趋于去芜存菁的魔法才会被称为睿智，才会被承认有承袭到后世的价值。

如果只是到堪用的程度，在魔导院绝对不会得到肯定。那种只是跟随手抓起身边木棒挥舞的幼儿没有两样，恣意挥舞与生俱来的巨大力量无法成为栽培新世代的土壤。

会伴随伟大的个人离去时一并消失的东西就没有必要。那不仅是魔导院，也可说是三重帝国的整体意见。

因为社会所需要的并非是仅在一代里绽放光彩后便会凋零的荣华。

能够持续且不停发展才值得赞扬。否则也不会产生现在这种尽管是由互选所产生的皇帝统治，但却与君主制本质相去甚远的国家体系。

考虑到这个现实，魔导院并不希望看到只有高强本领的魔法师。他们绝对不会容许那种人士具备魔导师的资格。如果让自己的徒弟始终维持天真少女的模样，绝对不可能从魔导院毕业。

啊，想到这里，以前曾有个跑到自己面前，展现先天性魔法后耀武扬威的傻瓜。阿格里皮娜脑中浮现某个保存在完美记忆一角的人物。

他叫什么名字呢？长命种基本上是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但要翻找出不感兴趣的东西仍要花点时间。所以她也必须花时间才能比较顺畅地想到自己徒弟与学童的名字。

老实说，那个男人拥有的魔法还挺厉害的。光是能运用到部分阿格里皮娜在长大成人之前根本就还未曾触及的空间魔术，他的本领就相当值得惊讶。正因为偶尔会有拥有那类令人难以置信的爆发力的个体，所以凡人种才不容小觑。这是阿格里皮娜能立刻回想起来的感想。

不过换个说法，那个人也就「只有那样」。

别说是合理解说自己拥有的高度技术，仗著先天拥有的优异魔力，丝毫不打算加以发展的态度，丝毫无法让阿格里皮娜对他产生兴趣。只是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那跟野兽又有何区别？

如果那个人心里至少抱有符合优异魔法天赋的远大愿景，或许还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然而在魔导师深远的双眼当中，对方除了充满稚气的被认同渴望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那种人在魔导院也只会让人对其无可救药的愚昧感到傻眼罢了。

虽然就算是那种货色，应该多少也能在收集数据与实务方面为魔导院产生帮助。然而魔导院最终之所以还是做出那个人毫无价值的判断，也说明该地是个追求极致的场所。会聚集在那里的也都是跨过特定门槛，想法非比寻常的人们。

阿格里皮娜自认自己当时是诚恳且细心地向对方说明这个道理。然而最后会帮那个不懂让步又只知死缠烂打的家伙写介绍信，唯一的理由是她感到厌烦了。

最后那个人展现的价值，就只是一封用粗暴措辞表达「别把这种蠢蛋送来」的回信而已。

也罢，别再去想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不值得为那种记忆耗费宝贵的思考空间。拥有那种本领，想必在市井中也能争取到相当地位，自己只需祝福他往后能顺利发展就够了。

而阿格里皮娜必须让自己的徒弟升华成不同于刚才那个蠢蛋，具备逻辑思维的人。因为那是她为人师表的工作，也是拥有徒弟之人的义务。

那么，教导女童认识文字，使其具备逻辑性与演绎性思考到能处理论文，究竟得花上多少时间呢？

光是想到其中所需的时间……就让阿格里皮娜难以压抑住嘴角的笑意。

因为这代表那段时间不需要出门从事田野调查，能一直窝在屋里！

没错，那是背负义务者的权利。藉由致力教育徒弟的名目，摆脱各种杂事的权利！！

阿格里皮娜脑里不仅转著这颇为可耻的念头，在想到把她赶出去的学阀代表在看到她归来时究竟会有何种表情时，内心更是乐不可支。毕竟在前天收到回信时就已经能看到对方藏在字里行间的懊恼，所以到时肯定能看到令自己大快人心的表情。

男爵千金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在心里吐出「知道厉害了吧！」的反派台词，还同时思考著那远大且精致，并且无谓到不行的计画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著手……

【Tips】魔导院的最高地位是教授，在负责掌管联络会运作的职务中，也包含著反映其名称的意义与本质。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五

要让已经开始闹脾气的孩子心情好转，实在是不容易。

我拖著疲惫不堪到像装满铅块的皮囊的身体，坐在旅店附设的马厩旁。

好吧，也许说我是累到瘫倒在地可能比较贴切。

我并不是因为身为学徒要做喂马跟搬运行李等杂事而如此疲惫。作为农家子弟锻炼并投入相当熟练度打造的身躯，可没有脆弱到做这点事情就感到疲劳。

我纯粹是心累……要安慰动不动就会闹脾气的小公主实在让我耗费太多精神了。

这是我们跳过几间比较近的旅店后，由阿格里皮娜小姐指定的旅店，大概是专门服务上流阶级的地方，外观颇为气派。光住宿费就得花掉数枚银币的上流价位，得另外付费的饮食也像理所当然似地用银币交易，光从这点就知道是个跟我们庶民处在不同世界的地方。

虽说也是有只要自备食物，花一枚大铜币就能住两天的木屋，不过光是从豪华的外观也多少能感受到这里与其他地方的差异。无论如何，有钱就是让人羡慕。

回归正题，艾莉纱这次是在用餐时闹起脾气。由于我的身分是学徒，想到自己不该跟主人同席，所以打算回避。

如果要说真心话，大概是我无论前世或今世都是在习惯清淡饮食的人家长大，我单纯是因为食物看起来太过油腻，感觉不太合胃口才藉故开溜。可是艾莉纱似乎对这件事无法释怀。

那是名符其实的暴怒，许多只能用情绪失控来形容的言语虽然让人难以理解，但唯一在她身边的亲人却连同桌吃饭都不被允许，这似乎让艾莉纱怎样都无法接受。

这样一说，艾莉纱确实总是很期待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间。

原本打算藉著用餐时间教导用餐礼仪的阿格里皮娜小姐，也在艾莉纱激动的哭叫声下屈服，允许我同桌用餐。虽然她维持著贵种风范，在表情上没有明显变化，不过明显能看出她内心感到前途堪忧，这也让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要一边安慰艾莉纱，还得假装不合自己胃口的餐点其实很好吃，其实颇有难度。除此之外，这也让我想到除了艾莉纱之外，自己也得学习用餐礼仪才行。所幸今天并没有其他客人，下次说不定就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了。

身为学徒的人可是不能让主人丢脸啊。

在好不容易哄艾莉纱睡著后，我才总算获得解放。可能是因为阿格里皮娜小姐相当慷慨──虽然我觉得她单纯是想让自己睡得舒服点──，在旅店里租了两间房间，让我无需太过顾虑，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睡觉。

「唉……好累。」

我有些反常地自言自语起来。虽然在我过著独居生活的前世也曾像身边有个看不见的邻人一样自言自语，但在身边总是有其他人在的这一世还不曾有这种闲工夫。

我喜欢艾莉纱这件事并不假，可是不好受的事情还是很不好受。我是希望她能够慢慢平静下来，要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可就难熬了。阿格里皮娜小姐对今晚的事情似乎也有某些盘算，在我安慰艾莉纱的时候也不忘在一旁帮腔。我是希望艾莉纱如果能够跟她相处融洽，对我们兄妹来说应该都会是好事……

毕竟跟老师关系不好，在学习上也很难顺利。

我为了调适心情而仰望天空……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以为是因为白天看到太多惊奇现象，导致眼睛产生某种错误。

因为我看到天上有两个月亮。

那是两个间隔了一点距离的月亮。一个是我相当熟悉，带有皎洁白光的月亮。那是在祖国受众人信仰的慈母之神，夜阴神的神体。呈现缺半样貌的月亮，是主神之妻的女神侧脸，在作为仆从的繁星守护下，就跟往常一样用美丽且慈祥的光芒照耀大地。

而另一个是格外巨大……有著漆黑容貌，给人诡异感觉的月亮。

那彷佛在夜空中开出深洞般的颜色，要远比夜色更加黑暗。感觉就算是在最黑暗的新月夜晚，也能清楚分辨其样貌的异常黑色。那是一个拥有异常黑暗却又让人感觉明亮，带有如此矛盾的月亮。

两个月亮就像隔著镜子互相映照，白月填满的部分也正巧是黑月有缺陷的部分。

那是……那究竟是什么？魔法师老翁曾问过我能看到几个月亮。原来这就是答案吗？

那个月亮拥有会让人看到出神的奇特魅力……没错，那是相当具有魅力的月亮。感觉就像在空中开出的深洞，像会吞没一切的大洞，像带有压倒性压迫感的水坝深洞。正因为那样的恐怖，所以会让人更想凝视的神秘美感。

那感觉彷佛是继续凝视下去，天地就会突然逆转，让我摔落到洞当中。

可怕的是我对那种想像不只感到恐惧，也同时感到舒适，在心头涌现一股无从控制的感情。就像我内心某处带有肯定没法从那里脱身的确信，但却又渴望能坠入其中……

「你最好别看太久喔……」

我听到一道细微，彷佛银铃般的声音。那可爱少女的声音跟交杂在吐息中的甜美香气轻抚过我的肩头。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连玛尔吉特那种高手我都能感知到的<气息察知>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可是我的身体拒绝在困惑中陷入僵硬，迅速做出反应。我瞬间往前一跃，轴心脚利用著地的余力将身体转向。我在以最快速度与最大效率转身的同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名奇妙的少女。

她拥有在这一带看不到的褐色皮肤。从体格跟样貌来看，年纪似乎跟我没有太大差异，然而那彷佛衣服般缠绕在身上，有著月光般迷人光泽的长发看起来格外醒目。

这也没什么，反正我就是跟这种萝莉角色特别有缘。

其实我此刻并没有能这样开玩笑的从容。

因为这怎么看都是很不妙的状况。在这种诡异的月夜凝视著奇怪的黑月，接著一个提及黑月的人物出现在身边，而且还能瞒过我那就算是熟练猎人都躲不过的感觉，出现在身后。

（插图018）

那绝对不是普通人。

「……你的反应好伤人喔，人家可是特地警告你呢。」

看到我扎稳马步让自己处于备战姿势，少女原本那略显得意的可爱表情难过地垮了下去。拜托，要像少女一样做出玩弄头发的动作是无所谓，但我会因此看到很多不该看到的部分，可以节制一下吗？

「……你是谁？」

我维持压低身体重心的警戒姿势发出疑问。从她对我出声的举动来看似乎没有恶意，然而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就算是不带恶意的行动也很容易致人于死。尤其是像我这样尚未成熟的小孩。

而且我还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因为魔法师资质觉醒后才能察觉的东西。就是藏在她体内那股庞大力量的波长。不，她本身就是那股庞大的力量。

「我？我是妖精。应该说是暗夜妖精，幸会，亲爱的。」

「妖精……？」

听到对方自报名号，让我觉得那个名称的感觉与她的样貌莫名契合，让我的脑袋无比自然地接受这个解释。稚嫩却又显煽情的躯体，在夜色中隐约带有光泽的黑褐色肌肤，彷佛截取白月光芒造成的发丝，尤其是那对鸠血色的双眸，更是散发著明显不属于人类种的压倒性存在感。

「如果吓到你，还容我道歉。因为看到那么漂亮的金发，忍不住就现身了。」

在用甜美笑容取代刚才的伤心表情后，她从阴影中往前踏出一步。从马厩形成的阴影中缓慢进入到月光下的情境，更加突显出那妖艳的美感。

「金发……？」

「是啊，我们妖精全都很喜欢金发碧眼喔？尤其是像你这样明明是男生，却又软又香的金发呢。」

她朝我又多贴近一步的动作无比自然，我丝毫没能察觉到她的脚步究竟是在何时踏出跟落下。尽管彼此近距离对望已经成为事实，但我的思绪却暧昧且模糊到让我的脑袋对此无法认知。

尽管对方早就进入可以被我用腰后作业用短刀杀伤的范围，但一直到她触碰到我脸颊，我都无法对她的行动产生认知。

「唔……！？」

「我们来跳舞吧。毕竟月亮是这么美丽嘛，亲爱的。」

我曾体验过玛尔吉特那偏低的体温，然而妖精的手掌更是带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形状姣好的手指顺著我的脸颊往上轻抚，我完全无法制止她轻柔地撩起我的头发。

不对，应该说是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感情，让我无法涌现制止她的念头……？

「来，牵起我的手。对了……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她将嘴靠到我头发被掀起后裸露的耳边轻声说著。这让我的嘴巴下意识开始动了起来……

「好啦，到此为止了。」

一阵强风吹来，让我的意志恢复清醒。

我转头一看，发现半空中开出一块像旧布块被撕开的缺口，穿著睡衣的阿格里皮娜小姐正慵懒地坐在那缺口边缘。在白天编成精致发辫的银发，现在正如流泄的银丝般披在肩旁。银发点缀薄绢睡衣的诱人模样，在皎洁的月光下宛如一幅画作。

「这孩子是我的学徒，我才刚要教他东西，要是被人带走了会很伤脑筋。」

在表情严肃的阿格里皮娜小姐周围能看到有黑球在缓缓转动，我想那多半是战斗用魔法的产物。以我现在的知识，最多只能涌现「哇，好像很厉害」的认知。不过从那足以让我皮肤感到刺痛的魔力波动来看，相信那肯定不是什么安全的魔法。

我记得她曾用类似的东西攻击那个绑架艾莉纱的魔法师，可是我现在感受到的压迫感要远比当时强烈许多，所以那个黑球的威力肯定非同小可。

「真是的……难得的夜晚，却冒出一个不解风情的长命种。」

而在那种魔法之前还能悠哉答话的妖精，实力也让我无法估计。玩弄著我头发的黑皮肤少女，嘴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短暂的对峙。这段时间只有大气被魔力烧灼的声响在夜幕下回荡，夹在两股巨大力量间让我感觉十分不适，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在这段时间里持续紧缩。我如果全速逃开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状况呢？

然而这个在我心中摇摆不定的想法还没化为行动，黑皮肤的少女便从我身边离开。她像先前一样，用让我没法掌握过程的步法……并在我头发上留下了某种东西。

「兴致都没了……改天见吧？期待下一个有美丽月色的夜晚。」

只见那个妖精瞬间没入夜色当中，只留下笑声在我耳边回荡。不久之后，周围便只剩下沉默。

「真是的……虽然说你有资质，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在能看到的当天就遇到这种状况，真是太折腾人了。」

发出毫无庄严感可言的吆喝声的阿格里皮娜小姐，从半空中的缺口边起身。仔细一看，她虽然打著赤脚，但脚却跟地面有些微距离。接著她不耐烦地搔了搔头发。

「谢……谢谢你救我一命？」

虽然我开口道谢，但实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也难以掩饰语尾显露的疑问，我刚刚是被她救了吗？

「妖精对凡人种情有独钟，所以你自己要多留意。要是给妖精带走，下场可是很凄惨的。」

「被带走会怎么样……？」

我紧张地提出这个疑问，但却得到「你会永远跟那个妖精在昏暗的薄暮之丘跳舞」这让人难以想像的答覆。

原来刚才那家伙是真的很不妙啊！我是被下了什么让身边有萝莉感的角色全都难搞到不行的诅咒吗！？

「绝大多数的凡人种都看不到妖精。就算拥有魔法师的眼睛，大多数人也会因为精神性而看不到他们。所以妖精找到能看到他们又能对话的凡人种，就会开心地过来纠缠。」

那听起来像RPG里一看到玩家就会立刻过来找麻烦的随机敌人是怎样？应该说，那一整个种族都把我视为攻略对象吗……？

「最重要的是你有一头金发……而且还是碧眼……」

我记得刚认识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时候，她确实有提过纠缠艾莉纱的妖精喜欢金发碧眼，不过我没想到所谓喜欢是到这种地步。要是被妖精绑架监禁可不是闹著玩的。我虽然喜欢创作物里的病娇角色，但这类状况落到自己头上可是一点都不有趣。

「放心，我会教你该怎样应付妖精的，今天就先睡吧。功夫不到家的魔法师可不该在隐月力量还很强的晚上，在外头乱晃喔。」

「隐月……？」

「就是天上那个黑色月亮。那是月亮的阴影。月球是靠著反射阳光发亮，而隐月是由月球反射的无形魔力凝聚而成，带有矛盾的虚数之月。对人体来说，那种被月球拋弃的残渣只是毒物。」

比夜空更加黑暗，彷佛悬挂在空中的深洞般的黑色月亮，其实就是那种东西。

隐月、虚月、虚数物质，虽然有多种称呼，不过就算是探究世界奥秘的魔导师也不清楚那种现象的详细。阿格里皮娜小姐是这么解释的。

可以确定的就是隐月跟作为卫星浮在空中的月球会有对照的圆缺，越接近满月力量越强，越接近新月力量越弱。而属于魔术关键要素的月亮，其实是以成对的形式浮在空中。

「你今天就快去睡吧。免得那个小公主起床时又因为找不到她的骑士开始哭闹。就这样，我很困，要先去睡了……」

晚安～阿格里皮娜小姐用有些滑稽的语调讲完这句话便往后倒去。只见她整个人没入跟出现时同样的缺口中，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从她的动作来看，那个缺口肯定是直接连到她的床上。

「……好方便喔，那种魔法。」

我有点逃避现实地说出这个感想，接著才想起自己头发上被插了某个东西。我把那个东西从头发上取下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朵花。

那是有著接近黑色的暗紫色花瓣，绽放著美丽花朵的蔷薇。在边缘有一抹红色色调的样貌带有妖艳的美感，感觉跟那名妖精少女颇为相似。

我又被塞了这种有特殊关系的道具。这肯定是那种丢掉就会有糟糕后果的东西……搞不好还丢不掉呢。

想像著自己身上立起的各种旗标，我发出一声饱含忧郁的叹息……

【Tips】对妖精来说，花朵具有特殊意义。黑色蔷薇的花语虽是「你是属于我」，不过在三重帝国的文化当中尚未诞生花语的概念。

隔天一行人临时变更行程，在跟昨天相同的旅店逗留。

之所以会有这种变故，是因为早春不安定的气候，导致帝国南方正遭受带有春雷的豪雨侵袭。据说这是在丰穰神醒来的同时，和身为其丈夫的风云神所生下的诸神兴高采烈举办盛大宴会所导致。

这种能见度恶劣、马匹也容易拒绝工作的天候，加上阿格里皮娜自己也不急著赶路，所以取消了出发的计画。毕竟无论在任何地域都不鼓励在诸神庆祝时到外头走动的行为。

阿格里皮娜将艾莉纱找来她为了隔绝气候诸神宴会而张开结界，显得格外安静的房间。

艾莉纱的第一堂课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开讲。

坐在书桌前的艾莉纱明显露出一脸不甘愿的表情，不悦地看著站在她身旁的老师。被迫跟哥哥分开这件事，似乎让她的情绪直线跌落谷底来到负值。

「好，我先来跟你说些简单的事。就是关于你的干劲。」

不过阿格里皮娜对艾莉纱那样的态度并不介意，以接近唱歌的语气朗朗说著。

「你可以看见妖精吧？」

「妖精……？」

「对，妖精，也有人称为精灵。躲在暖炉里顾火的蜥蜴，默默守护房子的女童或老翁，还有在庭院里游走的黑犬……那些只有你能看见，在你眼中的亲切邻人。」

我没说错吧？被问到这些问题，艾莉纱首次展现出听话的态度。她在点头之后开口。

「他们是我的朋友。」

「嗯，没错，是朋友。然后你也很喜欢埃里希哥哥吧？」

这同样也是个艾莉纱能轻松肯定的问题，不，是理所当然的问题。艾莉纱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可是突然想起哥哥不在身边的她，忍不住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光是离开家就已经寂寞到难以忍受，现在还得跟心爱的哥哥分开，让艾莉纱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刻艾莉纱就跟在绑架犯的马车里醒来时一样不安。她觉得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自己说不定会死掉。

「老实说，就像艾莉纱喜欢哥哥一样……你的那些朋友似乎也很喜欢你哥哥。」

「咦！？」

「你对白色头发的黑皮肤女生有印象吗？」

艾莉纱烦恼了几秒后，决定老实答覆。虽然她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总觉得如果不理会这个自己原本很讨厌的女性，可能会招来致命性的损失。

「……我认识她。她偶尔会欺负人。她会笑我说晚上不睡觉是坏孩子。可是、可是，晚上厕所很可怕的时候，她也会陪著我一起去喔。」

艾莉纱知道暗夜的妖精。虽然不一定是相同的个体，不过他们也同样是遍布世界各处的存在。

「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不过有个黑皮肤白发的女孩跑来找你哥哥呢。她想把你哥哥带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喔。」

看到艾莉纱说话时的不安模样，嘴角带著笑意的阿格里皮娜，说出刺激她的话语。

「不可以！！」

身为师父的阿格里皮娜轻巧地避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伸手抓住她的徒弟。阿格里皮娜低头看著扑空跌倒在地上的艾莉纱，尽管看到女孩眼眶泛泪，却仍没有任何想制止她哭泣的意思。

「是啊，你一定不喜欢那样……可是你哥哥会被人抢走喔。」

「不要……！不要……！不可以把艾莉纱的哥哥抢走！！」

「是吗？你不希望哥哥被抢走吗？」

艾莉纱发出会让人担心她喉咙可能会裂开的激动吶喊。要是连哥哥都失去，那么艾莉纱就什么人都没有了。这件事让她感到恐惧、不安、找不到依靠，心中充满无从克制的抗拒。

「好……那我就来教你不会让哥哥被抢走的方法。」

阿格里皮娜缓缓绕到连声哭叫抗拒的艾莉纱身后，用温柔的语气这么说。虽然她的话语像浓稠的蜂蜜，但同时……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只要肯乖乖听我说的话，好好学习，哥哥就不会被抢走了。」

听起来也像渗入人心的毒药。

「因为只要肯听话，就会有能力保护哥哥啦。」

听到那异常温柔，但也无比毒辣的话语，让艾莉纱张著嘴巴停止哭泣。

因为哥哥要比艾莉纱更厉害。不管任何时候，埃里希都会保护艾莉纱。无论是害怕、痛苦、难过、伤心的时候，哥哥全会在身边安慰自己，就连被可怕的绑匪掳走时也是哥哥在保护艾莉纱。

就连现在离开家的时候，哥哥也陪在她身边。

如果自己可以保护哥哥。

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让艾莉纱感到身体发热。虽然她不瞭解那种情绪从何而来，但终究是龙生龙，凤生凤，就算拥有肉体，妖精终究是妖精。

每当艾莉纱想像自己能将最爱的东西握在手中，内心就涌现一股难以自拔的兴奋。

「手伸出来。站起来努力跟我学。这样你才能保护哥哥……对吧？」

半妖精女孩交互看著朝自己伸出的手与长命种的笑脸，最后选择抓著那只手站了起来。因为她认为这个选择，肯定能让自己得到美好且快乐的结果。

而劝比起之前总是伤心哭泣要进步得多的徒弟坐到椅子上的师父，此刻脸上正挂著如果被他人看到肯定会皱眉的邪恶笑容。这样应该就能建立起让艾莉纱以徒弟身分帮助师父达到目的的良好关系了。

可能要花到五年，或许是十年……你就慢慢花时间成为能够把妖精赶跑的魔导师吧。

虽然就结果来说，可能会让学徒很难做人，不过……那毕竟是以后的事。而且那应该也算是为人兄要承担的责任吧。一定是，大概是，不会错的。把这想成是让往后指导更加轻松的必要支出，他肯定也会爽快接受的。魔导师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接受自己脑内那连人渣都会感到发指的论调。

此时正在隔壁房内老实阅读魔法书的埃里希，则因为莫名的恶寒连打喷嚏，怀疑自己是否不小心患了感冒……

（插图019）

【Tips】在帝国法当中半妖精并不会被视为凡人种，也会从户籍中抹消。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晚春 一

从行程被诸神盛宴拖延的那天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之后的旅程顺畅到让人不敢相信启程那天是多么混乱。

虽然我始终不知道艾莉纱为何没有再闹脾气，并且开始与阿格里皮娜小姐亲近的原因，但肯定是她用了什么身为师父的巧妙手法，激起了艾莉纱的学习欲望。

我们一家人明明对艾莉纱说了很多将来能出人头地之类的好话都没用，所以我实在想像不到阿格里皮娜小姐究竟如何说服我妹，总之这是个令人庆幸的结果。

尽管在那么想的时候，背部窜过一股莫名的恶寒，不过毕竟春天还是会吹冷风，所以我没有多想，只在马车车夫座位上伸了一下懒腰。

最近这段时间，这个座位已经成为了我的专属席。这辆由两匹强壮黑马拉动的马车，在外观上就只是一辆普通的载客马车。如果说是偶尔会在漫画或电影中看到上等人搭乘的那种箱形玩意，可能会比较容易想像。

其实原本这辆马车就是靠魔法来自动驾驶──真是方便得莫名其妙──，所以这个位置没有必要坐人，不过我还是怕影响艾莉纱用功才决定坐在这里。因为如果我在她身边，她就会一直想找我说话而无法专心。

话说回来，这趟人生初次的马车旅行感觉其实还挺不赖的。可以看著天空在郊外行驶马车的感觉相当有趣，偶尔会遇到巡察队的骠骑兵，模样也很帅气。光是看到身穿轻便装备并高举长枪行军，等同治安骨干的那群人组成整齐队列行进的模样就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而最令人兴奋的就是还能看到一群宛如冒险者的队伍。

在公共马车的车斗上有身穿盔甲的男性，握著手杖的少女，还有手握圣印的女性，还能看到一名个头格外矮小，正在调整卸下弓弦的弓臂，看来像矮人的人。光是看到那看起来像初出茅庐的冒险者队伍，就让我的内心无比兴奋。

什么嘛，并没有像大家讲得那么糟糕嘛。

那幅光景让我内心充满期待。我真希望自己有天也能召集人手，像那样四处旅行。卖力铲除强盗，进入遗迹追求过去的浪漫，解决会被人当英雄传颂的危机。

嗯，王道果然就是有专属于自己的美感。我也不能随便放弃，认真努力才对。

回想起这一个礼拜，我在工作之余也跟那个长命种学了不少魔法。

魔法是不能像<净化>的奇迹那样，只需仗著神的威光就立刻把瓶里的脏水甚至混浊的河流变得清澈。

要用魔法处理家事，必须构筑一个能将复数术式统合的术式，以接近连立方程式的方式运作。

而作为我手里那本内容虽是家事说明书的魔法书所没有的补充教材，则是由阿格里皮娜小姐另外为我讲解魔法的性质。

根据她的说法，魔法似乎可以粗分为<转变>、<迁移>、<现出>三大类别。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魔法，都可以透过那种分类法，在分解后用那三要素去解释。

所谓转变，是让已经有的东西产生变化。例如改变营火火势的强弱之类，对既有的现象进行调整，或是将正的运动能量扭曲为负，也可以让物质产生化合、分离、形态变化等，算是最有魔法感觉的类别。

迁移就如同字面的意思，是让物体移动。除了让物体的位置在物理上、空间上产生移动，动能、热量、性质等也都能移动或改写。一些防护罩或瞬间移动等能展现强力角色气势的魔法，大多都属于这个范畴。

最后是现出。简单的说就是藉由魔法去扭曲法则，产生拟似从无中生有的行为，这是最为困难的魔法。魔法虽然能扭曲物理法则，不过基本上都是遵守援用既有力量并维持尊重的立场。可是这个世界并不乐见无中生有，因为那基本上是属于神的能力。

所以现出是靠著让魔力物质化或藉由改变法则来产生物质。所以就像说服世界说这只是用魔力的「有」去制造出其他的「有」而已喔！或是用魔力替既存的「有」灌水而已喔！的技术。

只是在现出这部分，会随学派或学阀在解释上有明显差异，如果要严密讨论写成书来解释，耗费两三轮人生都不够用。从活了近一五○年的长命种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格外有说服力。所以只要像小学生那样，理解成能变出东西就够了。

而家事如果要粗略分类，可以分成<烹饪>、<扫除>、<洗衣>、<整顿>、<裁缝>五种类型，能主要靠魔法处理的是<扫除>跟<洗衣>两种。要是用魔法烹饪会发生例如形态变化后的对象，在失去效果时在胃里变回原状等莫名其妙的状况。所以魔法仅止用于辅助，整顿则是自己平常本来就要处理的事。而假如用现出魔法处理裁缝，由于目前不可能持续维持物质状态，所以最多就是做到让纺织机自动化的地步。

看来这个世界的魔法似乎是将TRPG的便利性与物理方面的不便融合在一块。

这也难怪，如果靠魔法就能变出食物肯定会破坏平衡。毕竟那样就不会有人花钱买七天份划算包的随身口粮套组了。

而且要是太方便也很容易让人感到没趣。虽然我的看法不能适用所有人，不过我认为这种绝妙的不便平衡，才能酝酿出特有的「味道」。这样的绝妙感让我认为自己肯定能跟构筑这个世界基础设计的家伙聊得十分投机。

而在这浪漫与残酷现实并存的世界里，我也学会了几个我认为必学的魔法。值得庆幸的是，我在战胜魔法师绑匪之后获得的熟练度，加上过去的熟练度存款，让我在学习那些魔法时不虞匮乏。

我首先看中的，是在职业范畴中属于<魔导从士>非战斗范畴内的<清扫>魔法。

正如其名称，那个魔法能将脏污分离并集中到某处。随著熟练度提升，每次施法适用的范围与能对应的脏污都会增加，是相当好用的技能。光是第三阶的<基础>等级就能在三坪左右的范围内，将常用物品上的灰尘、土、沙、泥等脏污清理乾净，所以可说是全世界主妇都务必学习的技能。

嗯，这个魔法真是太棒了。就算是前世的我也会很想要这种东西。

我大手笔一口气提升至第五阶的<熟达>的清扫魔法，几乎除了破损之外的大部分脏污都能瞬间分解，而且一次就能把一个单人客房的范围清扫得乾乾净净，真是太好用了。不只是灰尘跟泥土，就连皮脂脏污跟烹饪时沾到的煤灰与油渍都能清除，实在是会让世上清扫业者又哭又羡的魔法。

只是有些不便的地方，是基于魔法特性而必须先想好「要除去什么样的污垢」，所以施法对象得先确认究竟是怎样弄脏的。为了避免胡乱施法而发生把壁纸连同土墙都给清除的状况，必须在其中加入带有保险作用的术式，考虑到修复远比破坏困难，这可以说是必要步骤。

嗯，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我有那个意思，似乎可以把这种魔法转变成会有限制级血腥表现的攻击。我要强调自己可不打算那么做。虽然厉害是厉害，但太过血腥会让我自己也很难接受。

其实应该也不用特别强调。那种能撕下对手皮肤，把人变成像人体模型一样的魔法，应该是只有反派在用的。

把思绪从刚才的歪主意上抽离出，好歹也是有一抹良心的我另外学习了用类似原理，不用弄湿衣物就能分解衣物上脏污的<清拂>。这样我应该就能胜任身为学徒的基础工作了。再来只要视情况需要去学所需技术应该就不成问题。

我这时仰头一望，看到已经是快要日正当中的时间。差不多该是休息时间了。

「主人，您现在方便吗？」

我发动术式后这么说完，立刻得到回应。顺带一提，关于称呼的部分，由于称阿格里皮娜小姐为师父会有制度上的问题，而在立场上我也不便直呼其名，跟她更没有能使用昵称的交情，最后决定使用主人这个单纯的称呼。

只是阿格里皮娜小姐有严厉警告我不准称她为小姐，不知她对那个称呼究竟有什么心灵创伤。对未婚且有高贵身分的女性来说，我是认为那是十分恰当的称呼，所以那也是我最早的提议，然而她却用很吓人的眼神回瞪我，让我对其中的理由颇为好奇。

只要将赋予魔法标记的物体交给他人，就能让持有者以耳语程度的音量听到我使用该术式发出的声音，能将声音传达到远方的<传声>术式还真是相当符合魔法从士身分的技能。一定要说缺点，那就是这个魔法不能双向通讯，如果对方不能使用相同技能，那也无法互相沟通。

『有什么事？』

至于这个在我脑中响起的声音，则是用我在<魔导师>范畴里看过的<思念传达>魔法所传送过来的。这个魔法只要施术者愿意就能跟对方进行双向通讯，而且还不需要动嘴，完全不用担心有被读唇的风险，可说是完全的进阶版。

只不过看到那个魔法光是要取得第一阶的<摸索>等级，就得耗费相当于能把<传声>练到第七阶的<妙技>的熟练度，也难怪会如此便利。只是便利归便利，由于我还有其他技能想学，所以决定用廉价版将就一下。毕竟针对精神发挥作用的魔法，要求的熟练度都特别昂贵，也不好下手。

先姑且不提那个，在我告知时间差不多之后，我们便进入午餐休息时间。所以我先让马车停在路旁，开始进行休息的准备工作。

话虽这么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阿格里皮娜小姐并没有喜欢露营到会特地排进行程里。而带有户外情趣的露营料理也不是她的嗜好，我们在外头用餐时多半是用在旅店买好的便当裹腹。那有些让人不想承认是便当的奢华餐点，也都施加了保存术式保温跟避免劣化，所以我们总是可以在用餐时间无比写意地享用午餐。

至于我要做的工作就只是回到马车内，把食物放到已经变换成餐厅的桌子上。

艾莉纱也会在这时用餐并学习餐桌礼仪。阿格里皮娜小姐也会在这时陪在并没有接受过私塾教育的艾莉纱身旁一并教导……正确地说，艾莉纱现在似乎也只到练习朗读跟学习最基础宫廷语的阶段，所以就算是午餐时间也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就阿格里皮娜小姐的说法，对连基础教育都没学好的人来说，学习魔法是既不轻松也不安全。这真是个让我再同意不过的答覆。

至于我，因为那种讲究的用餐方式不合我的个性，所以我的午餐都是便宜面包搭配乳酪搞定。我只要拿短刀在面包上切个缺口，把手边有的食物塞进去弄成三明治就够了。

一定要说有什么奢求，是有点想要美乃滋或芥末酱啦，只是……这方面我以后再试著用烹饪技能自己摸索吧。

尽管我一个人轻松用餐时，能感受到艾莉纱满怀怨恨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但我头也不回地返回车夫驾驶座上，享受户外午餐。真不愧是高级旅店，就连面包用的裸麦品质也很好，没有便宜旅店那种软硬不均的口感，味道香软又可口。麦子本身的味道与爽口的酸味，与带有咸味的腌渍高丽菜及火腿十分契合。感觉这种面包搭配油渍沙丁鱼那类重咸又油腻的食物应该也很不错。

在享用过简单但品质很好的午餐后，我开始做些轻松的运动。由于这辆马车有高性能的悬吊装置──仔细观察会发现车轴跟马车本身是完全分离，是靠著神秘的力场互相联系──，我并没有腰痛的困扰，但如果不活动一下，感觉就是不太对劲。

现在已经逐渐进入晚春，平常这个时候正处于农忙期。得把冬季变硬的土壤翻松，也得播种，多的是忙不完的工作。

然而我现在却能这样悠哉地坐在这里，让我那已经习惯作为农家劳动的身体正陷入恐慌，频频抗议道：「喂！你可以坐著不动吗！？现在该是该劳动的时期吧！？」。继续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会连觉都睡不好。

所以适度的运动是有其必要的。由于主人会花很多时间用餐，所以我大概还可以在这里悠哉渡过两个小时。

我脱下旅装外面用来防尘的外套，抽出平常就挂在腰际，用来让自己习惯重心变化的「送行狼」。

要用这个还没发育完全的身躯抽出全长超过我身高一半长度的爱剑，得用到一些诀窍。尽管以长剑来说这把剑的尺寸偏短，不过相较于我幼小的身躯，也相当于双手剑的比例。如果我的<战场剑术>或<臂力>有其中一项练不到家，可能就真的只能视为双手剑来运用。

我用右手持剑，左手轻触剑鞘，在拔剑的时候不只是用手臂，还要同时转动腰部，把剑身从剑鞘中抽出。这样就算是这把对我身躯来说过长的剑，虽然不能说是轻而易举，但好歹在抽出时能够不显狼狈。

我遵从基础摆出架式，开始挥剑让身体熟悉动作。上段、中段、下段、刺击，我变换姿势，改变组合顺序，砍倒想像中的敌人。

基本的攻击目标是关节，无论多么坚固的盔甲都会有许多空隙。腋下、肘部、大腿内侧，由于那些位置披上装甲就无法活动，所以是只有锁炼甲保护的弱点。只要确实针对弱点攻击，技术足够熟练就能轻松劈开目标。

想像中的对手最好都是偏强的对象。虽然像某个格斗士一样，想像会狠心取自己性命的高手最为理想，不过我还不到那种境界，所以我都是设想成比兰贝尔特师父再强一点的对象进行练习。

在练习一段时间后，身体也逐渐热了起来。

我决定来尝试一些自己设想过的动作。

作为暖身，我先发动自己不惜血本投入半数熟练度的特性<多重思考>。

这就相当于TRPG中的多次动作，也就是能用副动作发动理应要用主动作发动的魔法，算是魔法剑士的必备特性。

魔法是无论如何都要用脑思考的技能。目标、种类、时机、投入多少力量，不把这些最低限度的要素决定好，就会因为欠缺必要条件发生熄火或爆发的意外。正因为程序复杂，所以很难跟其他动作同时进行，跟边打电话边传简讯的一心多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如果只有那种程度的能力，就算搭配破绽多么不明显，魔力消费多么划算的魔法也都会搞到手忙脚乱。考虑到只要思绪稍微无法集中就会导致魔法失效，那么作为魔法剑士耗费在魔法部分的熟练度就等于毫无作用。

而这就是用来解决那种顾虑的技能。

<多重思考>能让我进行不会互相干涉的复数思考。那并不是听人说话但却心不在焉的程度，而是能并存执行两份思考，让思考双核心化。

不仅是魔法的发动，在剑术方面也有不少得同时考虑的要素。由于那不能仅凭藉强化<思考力>的高速思考来应对，所以考虑到未来所需，我才会大手笔选取这个技能。

现在我不知该说是不习惯，对同时进行两份思考还是有奇妙的突兀感。虽对思绪的些许排斥感到有些不适，不过反正我能确定那是自己的思绪，所以应该能够随时间逐渐适应。

我让并行的其中一份思考开始发动魔力，启动术式。我套在左手中指的月之戒指开始放出魔力，伸出无形之手。

那是会正确按照我思绪活动的另一只手。只要想成是看不见的第三只手……

下一瞬间，一股诡异的感觉窜过我的背部。

就在同时，我提升到第五阶的<听力>听到附近响起一阵我熟悉的声音。

那是……释放弓弦的声响……

【Tips】不同于日式刀术，由于西洋剑术的单手剑会将持盾的状况设想在内，所以是单用右手持剑。这在设想会装备大小盾牌的战场剑术上也一样，为了能对应突然的反击跟格斗需求，因此会重视让左手保持自由。

虽然已经不太记得究竟是在前世的什么地方听过这个知识，据说虽然会受到弓的性能影响，不过弓箭的初速约落在时速四十五公里左右。

也就是在弓箭离弦的下一瞬间，至少能射出四十公尺。

可是那也比不上雷光的速度。跟在人脑中奔窜的电流讯号相比可说是慢到可笑。而且受到空气阻力与重力拉扯，弓箭也不可能持续保持初速，所以只要是经过反覆锻炼的反射神经，并没有快到完全无法应对的地步。

我藉由<雷光反射>提升到极限的反射神经，在听到弓箭离弦的声响时便做出反应。我屈身并转头望向音源，并藉由<多重思考>改写已经发动的无形之手术式，修改手伸出的轨道。

我望向跟大路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从林线边缘射出的箭矢还没抵达我面前，就已经先射在无形之手上。

是的，无形之手是我用魔力制造的力场。那不仅不是无形，而且还能阻挡破空飞来的箭矢。换句话说也能充当简易的盾牌。

可是刚才究竟是什么状况！？我做了什么吗！？等等，我刚才是不是挺厉害的？感觉挺酷的耶！？

我在内心夸赞自己能够对应箭矢速度的表现──其实脑袋颇为混乱──并望向有一段距离的林线，看到有身影在晃动。

身影不只一个。大概是认知到刚才的奇袭已经失败，几个身影从树丛后窜了出来，迅速朝我这里逼近。

是野盗！

骯脏破烂的服装，蓬头垢面的样貌。还有手中杂乱多样的武器。简直就是经典到不行的野盗。看到那模样想误认都难。

至于数量……呃，还挺多的。有六个人。一开始射箭的人还留在树林内，有五个人正全速朝我跑来。他们八成是想靠人海战术包围我。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种地方出现呢！？在这离主要干道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有什么像样的猎物吧！？

不对，也许就是因为地处偏僻，所以这些人才容易逍遥法外吗？可恶，那些巡察队都不管事的！！

我脑中虽然涌现出许多思绪，但老实说我应该是彻底陷入混乱。

毕竟我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要与他们对抗。

事后仔细想想，遇到这类状况，我这个学徒根本没理由要跟他们拚命……我应该把麻烦丢给明显是强力角色的主人去处理才对。她肯定只要弹一下手指就能搞定。

可是现在状况并没有变成那样，我也没想到要那么做。因为初次的实战让我被激动的情绪冲昏了头。

跑在最前头的对手并非凡人种，而是有蓝色皮肤的巨鬼。

那是雄性体吗？感觉跟我以前见过的巨鬼护卫罗琳相比，体格要瘦弱到让人觉得悲哀的地步。

虽然身材确实算是高大，体格也颇为壮硕，但个头大概只到罗琳的胸口，身上的衣物也破烂不堪，手里的武器也只是在杂乱削成的木柄上绑了石块，既不像斧头也不像锤子。而那双眼满布血丝，嘴角流著口水死命朝我冲过来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精通武艺的种族。

最重要的是，在我这个也只有靠训练累积经验的人眼中看来，他的动作实在太笨拙了。无论是步伐还是其他动作，甚至他整个存在都让人感觉很笨拙。

我们之间只有短暂交错。相较于试图将我整个人扑倒的巨鬼，我往斜前方一个踏步避开攻击，同时也用微小的动作将送行狼的剑身举到肩上，顺势让剑刃以拖砍的方式划过对手。

那沉重的感触是剑刃敲打到坚硬物体时的反应。金属皮肤与合金骨骼虽然极其坚硬，但是……仍敌不过我的技术与送行狼的锐利。

我转头确认，看到不是含铁而是含铜的蓝色血液在半空飞溅，从腋下到肩部被划开的巨鬼在地上翻滚，痛苦呻吟。

「咕啊啊啊啊────！！」

他不会说人话？

可是我现在无暇去理会反应诡异的巨鬼。毕竟还有五个对手。

接著逼近的是四名地精。虽然他们在归类为魔种的鬼族中，体格相当矮小，不过却是在跟凡人种小孩没有两样的矮小身躯中，具备不亚于成人男性力量的强者。该种族因为矮小，体重也轻，所以作为废墟跟遗迹的探索者也相当优秀，仅次于凡人种的繁殖能力，让他们成为遍布大陆各处的魔种。

在我生活的庄园内也有几个地精家族，在跟我从小玩在一起的玩伴中也有地精，所以一眼就能区分。

可是他们手里拿著只是用木头削成的粗糙武器，像发疯般逼近的模样，跟我所知的地精有相当程度的出入，看起来没有丝毫理性或知性。

他们真的是野盗吗？

我摆出让剑贴近身体右侧的架式，轻轻架开只是将末端削尖的木枪刺击。如果用力挡开，对手就能顺势翻转枪身，导致后续的柄头敲击更加犀利。所以我只是轻巧改变枪尖轨道，利用对方攻击失败的破绽欺进到对手身前。

……话虽这么说，看见对手这种理智尽失的模样，搞不好不需提防对方会施展那种程度的技术。

不对，要是粗心导致自己受伤甚至送命可不是闹著玩的。我得拋开藐视的念头，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将其视为实力在自己之上的对手。

「咕呀啊啊啊啊────！？」

我在架开刺击之后，顺势以避免豪迈挥砍的微小动作使出上段斩，将对手的左手连同粗糙枪身一并劈开。看到对手按著手臂缩起身子的模样，应该是无法继续战斗了。

剩下四人。

之前对手都是零散朝我冲来，所以就只是两次一对一的状况。不过这次他们几乎是同时绕过那名已经失去战力的枪兵朝我发动攻击。他们一人手持生锈短剑，另一人手里就只是路边捡到的石块，不过用成年人的臂力挥过来的石块还是足以取我性命。

而最后一个手里没有武器的人，不知道是打什么主意，竟然踩到枪兵背上朝我扑来。我想他们脑子里肯定没有想过要互相配合，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使出惊人的三段攻击，我的现实运气值未免太差了吧？

真是烂透了，这种烂骰到底是哪个人丢出来的？

就算以我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招架这种攻击。如果是两方向的攻击，凭我现在的实力还能分别用招架跟闪避去对应。但再加上来自上方的攻击可就难搞了，一般来说应该是要往后拉开几步远的距离，重整局势才对。

一个礼拜前我就会那么做。

我毫不犹豫地挥剑攻击三人当中最具威胁性的短剑地精。这个部分对应起来相当容易。对手只是反握短剑，莽撞地想用剑尖刺我，但我手里的武器长度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我只需将剑刃刺向对手肩窝就解决了。

问题是我该如何应付后续的状况。我毫不犹豫启动了自己逐渐用习惯的术式。

「咕哇！？」

我感受到原本不该有的感触。

那是透过用魔力形成的<无形之手>力场所传回到身上的感触。

没错，这个术式的作用并非只是用来捡掉落到家具缝隙内的汤匙。经过细心改造也能成为战斗用的术式。况且如果是那种用来伸到家具缝隙内的纤细手臂，刚才又怎么可能把弓箭挡下？

我用无形之手抓住地精的脑袋，接著重重摔落那名在半空中无论怎样挣扎都无从施力的地精。而它在被摔落的方向，也能看到另一名正打算高举石块攻击我腰部的同胞。

我认为这是颇有威力的一击。虽然矮小的地精，体重最多也就有三十公斤左右，不过加上无形之手的力量跟自然现象的帮助，也足以变成威力十足的钝器。毕竟要是有三个米袋当头落下，正常来说就得准备投胎了。

肉块互相碰撞的毁灭性声响窜进耳中，两个身影随著剩余动能在地上滚动的景象感觉有些滑稽。

要不是紧接著有箭从他们让出的空间射来，我或许会有余力为那个景象失笑。

不过只要能确实掌握弓箭离弦的瞬间，要判别弓箭的弹道也不困难。毕竟兰贝尔特先生都能抓住箭丢回去了。

不过我会做得更巧妙一点。

顺带一提，魔法有所谓的扩充性。正如同发动理论会被称为术式，在魔法当中是存在著式。而那种用来欺骗世界或扭曲法则的东西，就像系统的代码。

换句话说，如果有那个意思，是可以把魔法改造得让自己更加容易使用。我可以自己去做类似玩家请开发商扩充介面与功能一样的事。

老实说，当我在学会魔法后仔细一看，发现可以一一加入许多细微扩充功能的时候，我自己也是吓了一跳。感觉光是在魔法这个部分，可能就能出上好几本厚到不行的追加规则书了。

不过那种在某些人眼中会觉得吃不消的大量情报，对我来说就像能用来配饭的山珍海味。

我对<无形之手>施加了三种改造。

首先是<不动的豪腕>。用这个特性就能藉由追加注入魔力的方式，让正常来说就算随著熟练度提升到神域境界，也只能发挥到跟自己臂力不相上下的无形之手发挥更大的力量。

第二个是<巨人之掌>。这也是让原本尺寸跟长度受限于自己手臂的无形之手，能藉由追加魔力扩大的特性。无视魔力消耗量，最大能够扩充到相当于一块榻榻米的尺寸，至于射程，用TRPG的说法，也能做到等同于视界的地步。

而最后则是<第三只手>。大概因为都是不起眼技能的不起眼特性，之前两项扩充需要的熟练度其实相当便宜。但这个较为昂贵的技能，是给原本没有感觉的无形之手赋予触觉的特性。

没错，无形之手是没有感觉的，终究只是力场。虽能按照意念动作，但由于没感觉，所以很难控制力量或进行细微的操控。想成是控制一个看不见的抓娃娃机夹子，大概比较容易理解其中的难处。

可是只要有这个特性，我就能藉由触觉控制延伸出去的手臂。

至于要说这能发挥什么作用，可能是会有人单纯想到能做一些限制级的事情，可是……作为远距离攻击选项，其实也是很有威力的。

「咕喔……！？」

比声音更快延伸到目标位置的无形之手，抓住正准备搭上下一支箭矢的巨鬼脑袋。嗯，因为我联想到某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银河里拿光剑厮杀的武士，所以就试著模仿那种感觉。我小时候其实还挺向往黑武士那招的……

话虽这么说，我并没有像黑武士那样把巨鬼吊起来勒毙。我只是让扩充过的手掌牢牢抓住对手颈部，确实对血管施加压迫。只见那名巨鬼挣扎了几秒之后，就缺氧昏倒了。

颈动脉受到压迫就会中断氧气循环。只要是得靠脑袋思考的生物就无力对抗那种状况。

如此这般，这场等同我首战的厮杀就在仅仅二十几秒的时间内落下幕帘。

嗯，我要对以前觉得TRPG一回合五秒、十秒的设定是否太短的想法道歉。因为战斗中的一秒要远比我想像中更加扎实。如果是复数冒险者跟敌人生死相搏，那肯定会感觉更加漫长。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大概是我的身体直到现在才对刚才那段生死相搏的经历感到紧张吧。能够避免这样的颤抖在战斗中发生，都得感谢兰贝尔特先生让我多次事先体验过接近生死相搏的战斗。

太好了……真的……还能活著。而且我还能不用杀人。

「你在干什么？」

一个语气中带著不解的声音从我头上落下。我仰头确认，发现阿格里皮娜小姐就像那个月夜一样坐在凭空出现的缺口边缘。

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到那件事。对喔，早知道把事情丢给我背后这个强力角色去处理就好了。

不对，如果你有发现就该早点来救我吧？正当我想这样抱怨的时候，她说出一句令我讶异的话语。

「你在这里跟魔物玩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

【Tips】魔种跟魔物虽然有明确区隔，但其实是相同的东西。

身为男爵千金的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是优秀的魔导师。

正因为那样，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绝招，也不会对此放松戒心。无论表现得多么懒散，多么欠缺责任感，但绝对不会放下最基本的戒心。

在阿格里皮娜身边有防御术式常时运作，防谍用的探查术式也从未间断。各种被隐蔽的术式就如同要塞般提供层层保护，就算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方式用短剑刺杀，也没法伤及分毫。

这一点就连用优雅态度边吃午餐边教训徒弟时也没有改变。

「艾莉纱，喝汤不要用吸的。」

「唔……」

「也不可以让牙齿碰到汤匙。」

「呃……」

「把整个汤匙含进嘴里更是不行。」

「咦……」

那到底要怎么喝嘛？在一脸不解的徒弟面前，她无数分割的其中一份思考察觉到异常。搭载在马车上的探知术式也回报有生命体接近的消息。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状况。虽然跟主要干道有些距离，会选择这条路线也都是为了今晚旅店的品质，但也不是完全不会遇到其他行人，应该说现在其实还是行人比较多的时期。平常遇到这类状况，阿格里皮娜只会认为大概是商队或公共马车，不会太过在意，但如果是「从树林中」靠近那就很难忽视。

无论对手是多么微不足道的魔物也一样。

话虽这么说，这次对手的规模并不小。四只地精跟两只巨鬼都配备粗糙的武装，还有一名弓箭兵，有六个在基础规格上胜过凡人种的对手。虽然看在阿格里皮娜眼中，那只是连手指都不用弹就能随意宰割的对手，不过那已经是足以击溃新手冒险者队伍的阵容。

就算是雄性，巨鬼的肌肉对冲击跟斩击也有很强的抗性。也能单靠物理性的顽强去承受功夫不够熟练的<转变>及<现出>系魔法攻击。

地精也具有不亚于成年男性的臂力，灵活性还更胜凡人。而且矮小的物体迅速移动时，看起来会比实际上的速度更加迅速。

相对的，这边只有一名被攻其不备且欠缺实战经验的孩子。而且还是身体还没发育完成，未成年的十二岁少年。武装就只有一把剑跟刚学会的几种非战斗用魔法。防具则是连锁炼甲都没有，毫无防刃性可言的旅装。

要是有人想在这种情况下开赌盘，肯定会被摇头宣布赌盘不成立。还可能会变成赌那个可怜的孩子要花几秒就会变得不成人形。

「艾莉纱，试著把汤匙弄斜，慢慢让汤流进嘴里。」

「好难喔……」

不过在马车里的魔导师始终维持著原本的优雅。因为现在是午餐时间，眼前有许多不应该出于慌张而狼吞虎咽的精美料理。

察觉到对方用弓箭为奇袭起头，魔导师也预料少年身上某处应该会中箭。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嗯……？」

就在魔导师打算用简短咒语筑起障壁保护少年时，箭却在一段距离外静止。魔导师能看到魔法的特制双眼，目睹了那理应看不见的手。那原本只是能用来捡拾小东西的术式，竟然把箭挡了下来。

「不赖嘛……」

「怎么了？师父。」

魔导士忍不住发出赞叹。魔法确实会根据用法发挥不同效果。就算是简单的清扫术式，假使改造成战斗用魔法，就会变更为把敌人全身皮肤剥下来的血腥魔法。尽管会有因为是简单魔法所以容易抵抗的弱点，不过还是可以靠著投入大量魔力去弥补。阿格里皮娜自己就认识一个会使用那种血腥战法的战斗魔导师。

「没什么。」

也罢，毕竟只要有那个意思，别说菜刀，就算是纸片都能杀人。所以更不用说是拥有丰富扩充性的魔法了。看来那个学徒的脑袋对战斗有超乎想像的适性。

真是意外，之前还想说这小子偶尔会一个人看著空无一物的地方喃喃自语，原来是在揣摩这种魔法。看来得稍微修改对他的评价了。

这小子的脑袋似乎还挺适合当魔导师。作为魔导士要获得成功的必须能力之一，就是能用多角度的方式观察事物，思考单一用途或被设定用途之外的用法。

阿格里皮娜考虑著未来将他从学徒转为近侍的可能性，默默观察著他要如何战斗。其实她原本打算出手协助，但不知为何那小子看起来干劲十足的模样，所以决定袖手旁观。

况且书里也写过小孩有心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大人不应该阻止。如果自作主张会让小孩失去好奇心跟干劲，甚至摧毁拥有未来可能性的嫩芽，那么还是听从先贤的建议比较好。

就结果来说，学徒展现出无可挑剔的表现。毕竟他独自就让足以使新手冒险者队伍半毁，甚至是全灭的敌对集团全倒在他的剑下。

只是阿格里皮娜心里也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他不杀死那些魔物？

对手只是普通的野盗还可以理解。因为让他们活下来可以换到更多钱，所以到时自己甚至可以帮忙让野盗昏睡，让他方便搬运。

可是让魔物活下来并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令人费解的疑问，让阿格里皮娜怎样都难以释怀。而她正好在这个时候把汤喝完，让午餐时间告一段落。

「艾莉纱，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咦？」

为了确认自己学徒的真意，魔导师撕开眼前的空间……

【Tips】战斗魔导师。专精钻研战斗，运用魔法靠战斗讨生活的魔导师。就算在没有聚集大规模部队的情况下，他们也是非常强大的战力单位，因此在任何领地都受到格外重视。光是会使用战斗用魔法就自称战斗魔导师是会遭到耻笑的行为。因为真正的战斗魔导师不只是能理所当然以一己之力摧毁战列的战术单位，也是光存在就能令敌人忌惮的战略单位。

听到我说自己是第一次听到有魔物这种生物时，阿格里皮娜小姐看来很认真地做出：「咦？虽然在提到魔导师的时候也是，乡下人真的都这样吗……？」的反应。

在经过她简单扼要的解释后，我才知道魔物似乎是魔种在魔素过高时会面临的一种下场。

而所谓的魔素，就像那个隐月一样，没人真正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包含魔力的魔素在浓度过高时会让人失去理智，因此是一种令人畏惧的东西。

不过魔素似乎并不会在我们凡人种或亚人种体内蓄积。因为我们并没有能够蓄积魔素的器官，在身体释放魔力时也会将魔素排出。听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怎么有点像肾脏跟尿的关系……

相对的，魔种正是因为有会聚积魔素的器官，才被如此称呼。他们在人类当中也具备优异的身体能力与魔法资质。这样说起来，确实以正常的进化来说，应该很难拥有合金骨骼与金属皮肤，也很难在小孩般的躯体中拥有不输成年男性的力量。

体内的魔素越高，魔种也会越加强大。个头会更大，身体会更强韧，力气也会更大。只是如果为追求力量持续累积魔素，也总有一天会遇到极限。

而濒临极限后就会变成刚才那些被我击败后，半死不活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野盗……不，是魔物。

「魔素会因为过度使用魔法，停留在污秽之地，还有持续接触强大魔法的残渣时蓄积。不过正常来说也没那么容易濒临极限。绝大多数的魔种终其一生都不需担心自己会变成魔物。」

在乡下地方可能就不会用那种称呼，而只会说那种人发疯了吧。那样就算被杀掉，至少还能以人类的身分下葬。

因为蓄积魔素而导致魔物化是不可逆的现象，一旦转变就无法复原。魔物会失去理性、伦理观也会荡然无存，只会想著攻击魔物以外的对象，变成只知道吃跟增加同胞数量的怪物。也因为这样，在三重帝国以外的地方，有人光是因为身为魔种就遭到迫害，甚至还有地方根本不承认他们是人。

听起来真悲惨。太惨了……竟有这种事。

「所以你就快给他们一个痛快吧。这些魔物就算放著不管也只是祸害，可是也没有必要让他们承受无谓的痛苦。」

被阿格里皮娜小姐这么一说，我望向那些在地上痛苦挣扎，但眼神中仍充满杀意的魔物。那些露出强烈敌意，不顾自己持续失血、丧失体力的身躯，彷佛就算只能爬行也要杀我的模样，完全看不到丝毫理智。

如果是个滥好人系的主角，这种时候大概会相当苦恼吧。会烦恼自己真的该痛下杀手吗？真的别无选择吗？

但并没有多做犹豫的我走向离我最近的那名巨鬼，将剑刃插入他的延髓。

因为给这种东西留生路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是我、阿格里皮娜小姐、附近的庄民……甚至是没能死成的本人。

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是个个性懒散，会毫不犹豫运用几乎等同作弊的夸张能力的人，但在这短短几天相处下来，我也知道她是个不会在学问与知识方面说谎的人。而她既然是在魔导院学习，就代表魔物化不可逆这件事，在这个世界是经过仔细研究，透过临床验证后的知识。

所以连魔导之道都还没沾上边的我，就算无理取闹也没有帮助。

如果那么做可以让他们得救也许还有话说。但并非如此，我救不了他们。对这些发疯变成魔物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如果放著不管导致其他人受害更是下下策。

我认为不做现在能做的事而导致他人受害，是最不可取的行为。没有能力还无可厚非，演变成难以预料的状况也无从怪罪，但明知会成为祸害却视而不见，则是难以容忍的行为。我这么做是不希望自己抱有罪恶感，而不是担心不取他们性命就离开会被视为怕事。

又有谁能接受抱著「说不定有天魔物化能够获得治疗」这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伪善，最后导致他人受害的结果？

因此我就只是平淡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好吧，说是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可能比较正确。毕竟世上没有绝对。也许不知在什么时候，真有人能找到预防跟治疗魔物化的方法。

但那不是现在，我手里也没有那种方法。所以我就只是选择受害较少的最好选择。

「很好、很好，我还想说你年纪这么小，可能会犹豫不决，看来你真的很聪明。」

「……主人过奖了。」

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巧妙地煽动人心呢？而且她本人究竟是否有那个意思都让人怀疑。如果刻意而为是挺让人火大，但要是无心之举反而更难搞。

「那么，再来就是收获时间了。」

只见阿格里皮娜小姐轻弹手指，相较于那清脆声响，在我眼前却是出现极为凄惨的光景。

因为那些丧命魔物的腹部全都应声破裂。

「啊啊啊啊！？」

这个景象让我忍不住发出哀叫。请各位想想看，那可是自己才取走性命的对象腹部突然裂开，在自己面前肚破肠流的光景。而且还是六个对象同时发生。

随著让耳朵与脑袋都很难受的骨头碎裂声，魔物的胸骨跟肋骨被强行扯开，裸露出在里头的心脏。而同时暴露在我们面前的，还有在心脏周围带有诡异暗色光泽的结晶。

「唔、呕……为、为什么要突然做这种事？」

这真的挺难受的，就算我是对血腥场面有一定抵抗力的农家子弟也很难忍受。这是什么状况？突然来这一下真的太折腾人了……

「是为了这个……魔种在心脏旁有用来蓄积魔素的器官。」

伴随令人难受的筋膜断裂声，六个石块腾空升起，朝我们这里飞来。虽然那些石块在周围盘旋的景象颇为梦幻，但想到那些玩意刚才都还紧连在心脏旁就让我只觉得恶心，所以拜托别再转了。

「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为魔晶。这玩意很方便的。」

「怎么说……？」

「因为许多以魔法为原动力的道具，就是拿这当材料制成的。」

如果在铸熔的金属中混入魔晶就能构成与魔力十分契合的材料，拿来跟宝石结合也能提升作为焦点具的效能，利用魔晶能蓄积魔力的性质，还能当成魔力电池使用。由于有许多用途，有不少商人都愿意高价收购。

……我感觉自己大概明白魔种为何会在其他国家遭到迫害了。因为魔晶太过方便，才会有人想把魔种变成一种能够任意杀害的资源。

「这个尺寸……嗯……这样一块大概值五里布拉吧。」

「五里布拉！？」

这么说，这些全部就相当于三十里布拉……？三十枚银币……？咦？真的假的……？

等等，这未免也太好赚了吧？这些说是魔物的对手确实不弱，而且看来下手也不会留情，可是这样真的值五里布拉！？这种比起活抓普通野盗还要好赚的行情会不会太夸张！？

「啊，我先说清楚，刚才那是流通价格喔。就是我们跟商人买的价格。卖价大概只有一成到两成吧。」

我兴奋的情绪瞬间被泼了冷水。

好吧，也是啦。真的那么好赚应该大家都跑去当冒险者了。也不会有人讥讽冒险者是在做不划算的工作……

如果是一到两成，那一颗魔晶就是五十阿斯到一里布拉之间，大家再分一分……唔，感觉就只是比干杂工要好一点？等等，感觉魔物好像不会单独行动，就算是这样……

在经过让人烦恼又残酷的计算之后，我深深觉得靠这玩意赚钱不大划算。单纯想成是人命的价值放到天秤上去算，更是相当让人难以接受的价格。如果没有强烈的浪漫跟使命感，这种工作肯定很难干下去。

「而且有伤痕价值也会打折，似乎还有魔物具有以魔晶作为预备中枢的能力，就算砍下脑袋都还能靠魔晶继续活动，所以也会有无论如何都必须破坏魔晶的状况。」

「是喔……」

就各种角度来说，这未免太刁难人了吧？虽然可以从强大魔物身上取得高品质魔晶，但想要解决魔物有时还必须破坏魔晶。不让魔晶受损又无法解决魔物。

这真的太糟糕了。设计这种平衡的人可以出来给个解释吗？

当我正在感叹世界不公的时候，表情像魔晶专家般打量那些魔晶的阿格里皮娜小姐突然开口。

「好吧，如果你愿意把这些让给我，我可以算五成价给你。」

「咦！？」

她刚才说了什么？五成？百分之五十？

「总共十五里布拉！？」

「呃，嗯，是啊……你算得真快。」

如果买家能用市价的一半价格购买，听起来或许算是暴利，比起我卖给商人的价格等于涨了二·五倍甚至还更多。这种对双方来说都有赚的交易实在是求之不得。

所以我自然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考虑到艾莉纱的学费，这种钱当然要赚。

仔细想想，要是能用这个速度赚钱那还真是好事。顺利的话，说不定不需要花上好几年也能支付艾莉纱的学费跟各种经费。好，我的干劲一下都上来了……

「那就这样，你路上小心。」

「……咦？」

听到这句唐突的送行话语，让我不禁目瞪口呆……

【Tips】魔晶。存在于魔种体内蓄积魔素的器官。能强行让在正常物理法则下无法生存的诡异生物得以成立，相当于用来改写世界法则的第二大脑，这种理论是目前在三重帝国内的主流看法。

虽然魔晶也被视为珍贵的优秀魔导素材，不过在某些地区也会基于道德观而将使用魔晶视为忌讳。

在那句唐突的送行话语后没过多久，我正深入刚才的树林，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就阿格里皮娜小姐的说法，魔物并不会毫无目的的徘徊，而是会自然受到容易累积魔素的场所吸引，在那附近成群行动。

那些地方可能是不为人知的洞窟，也可能是被遗弃的破旧山城……当然也可能是在凄惨的意外之后失去原本的住民，在未知地域遭到弃置的宅邸。

「哇……还真的有。」

现在我正以全副武装的状态从正门靠近这栋宅邸。眼前这栋两层楼的宅邸正逐渐腐朽，在庄严中弥漫著已经无可挽救的寂寥感，加上所处环境，尽管是在大白天依然给人昏暗阴森的感觉。

这是一栋远离道路的林中宅邸。从这个可以眺望到后方平静湖泊的立地来看，大概是为了逃离都会喧嚣而建造的修养地。

我会来这个地方完全是受到主人的指使。

阿格里皮娜小姐说如果我对赚钱有非比寻常的热情，就该趁这个机会多赚一笔，接著我就被送进树林里了。

根据她的说法，如果有六只魔物成群活动，那么附近很可能有魔素凝聚的地方。

接著她便指著一个方向，告诉我：「大概是那里。」因此我老实地过来一看，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魔力探知>系统的技能要花很多熟练度，让我有些犹豫，不过我可能也该学起来。毕竟那种东西在战斗时也有帮助，而且可以直觉地获得情报，感觉挺方便的。况且跟绑匪战斗取得的庞大熟练度其实还剩下不少。

好了，轻松愉快的逃避现实就适可而止，来面对现实吧。毕竟我也不是被硬逼过来，是自己决定要来的。

这全是为了艾莉纱跟我的将来。要赚到正常来说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的金额，就该有采取非常手段的觉悟。

而且如果真有像之前那些魔物一样在这里徘徊的生物，会想让他们解脱应该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变成魔物的魔种可能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及思考，但从他们那种全部倾向杀意与暴力的模样来看，怎么想都不觉得处于平稳满足的状态。

就在我抽出爱剑，抖擞精神要踏入宅邸腹地的时候，我的<气息察知>产生反应。

……有人在看我。

我发现视线来自我的腰际。源头是在跟挂剑用的剑带一样吊挂在腰际的腰包内。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那个暗夜妖精给我的蔷薇就被收在里面。

那朵黑色蔷薇是相当奇妙的蔷薇。直到现在都没有枯萎自然是不在话下，就算试著拉扯花瓣也不会凋落，打算分解也同样文风不动。尤其是在我觉得可怕而留在旅店桌上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腰包内。

这玩意简直跟诅咒人偶一样！就算我感到愤慨，但已经结下的缘分似乎是怎样都没法删除。

所以从那种花上头感觉到视线，自然不会让我有什么好脸色。更何况我还置身在摆明就感觉在里头得边应付活尸边绕来绕去，烦恼怎样解开莫名机关、宛如鬼屋的宅邸前面，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我认为对就立在眼前的旗标视而不见不是好事，所以只好无奈地取出那朵蔷薇。虽然没有以前开得那么艳丽，花瓣也收得像花苞一样，但依旧充满生气。

就在我提防著究竟会有什么状况的时候……蔷薇在我面前绽放。

缩起的花瓣纷纷伸展，就像在我手中伸懒腰似地缓缓绽开。

而在花瓣中央出现一个十分娇小的少女。

她正是我那天在月夜中遇到的少女，只是……

「呼啊～亲爱的。有什么困扰吗？」

「……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一直都在吧？」

尺寸变得只有拇指大小的妖精少女用力伸了个懒腰，这里的昏暗阳光似乎刺眼到让她得眯起眼睛。

「怎么会？我只是在你需要时才在这里等你找我。」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暗的地方，对凡人种来说很不方便吧？」

妖精少女说完便展开翅膀飘在半空。那天晚上似乎是藏在头发里才看不到，不过现在她背后有著会让人联想到大水青蛾，带有白色微光的翅膀。

「所以我才想帮你啊。」

翩翩飞起的少女用那种明明能看到但很难看清楚的独特动作飞近我的脸，接著亲吻我的眼皮。

下一瞬间，在有<猫眼>的暗视补正下仍感觉昏暗的树林里，立刻变得像置身在平原般明亮。原本在阴影中无法看清的窗内还有被树林阴影遮蔽的部分，现在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

「我可是在黑夜中飞行的妖精。夜晚的黑暗对我来说是再舒适不过的环境。所以我只是稍微把自己的感觉分享给你罢了。」

在我面前滞空的妖精给出「因为我不希望你受伤嘛」的解释，并露出微笑。

……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类似「在我杀死你之前，你可别先死了」。

「而且我也得帮助可怜的同胞啊。」

「可怜的同胞？」

「对。不过详细情况等事情结束再告诉你。」

如果你表现好，我会给你奖励喔。撂下这句话的妖精少女带著轻笑像烟雾般消失，而绽放的蔷薇也静静缩为花苞的模样。

唔……我可以把这视为接下一个任务吗？想到这个委托是来自之前企图绑架自己的对象，就让我对之后的发展感到害怕。我实在很担心这是那种「虽然我不是很喜欢骗人，但是……」类型的任务。

话虽这么说，我也是听从主人吩咐来到这里，想想能够在同一个地点解决两个任务也是挺划算。

「好吧，管他的，看著办就是了！」

想到反正无论我怎样烦恼都无济于事，我便决定硬著头皮闯入宅邸内……

【Tips】妖精不只会戏弄人，也会授与祝福。问题在于妖精的祝福是不顾对象意愿单方面施予，所以可以想见要是负面效果的祝福时有多么可怕。

这座宅邸经历的时间，已经久远到没人记得是在何时、由何人所建。

而对于那些现在成为这里主人的生物们来说，那也已经无关紧要。

因为无论是柔软的毛毯、赏心悦目的雕刻、舒适的凉亭，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

一只地精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它只是遵循魔物的本能行动，并没有任何目的，只在属于他们的领域徘徊。

由魔种变化而成的魔物是相当特异的生物。

他们身为人类时的自我跟伦理观都已经消失无踪，只会运用原本拥有的知性与技能进行杀戮。而且无需睡眠、也不会饿死，连属于生物的正确欲求都彻底丧失，变成只想伤人、彷佛恶劣玩笑般的生物。

虽然这些魔物有东西能吃就会吃，但就连那种行动也是基于惰性，其实是毫无必要的。那只知无情杀戮的行动与远远悖离常理的特异性，让人难以想像同样属于这个世界。因为在魔物身上根本找不到属于生物的常理。

会有魔导师根据其漫无目的移动的性质，主张魔物是被隐月所拋弃的世界沉淀物，也是因为实在难以理解的关系。

就跟这座宅邸一样，其由来遭到遗忘，就连自己也没有丝毫相关记忆的地精，根据过往的习性侵入厨房。这个过去用来满足屋主与佣人食欲的地方，现在弥漫著霉味与腐臭的余味。被多次不经意践踏且散乱的啃噬残渣，在室内一角堆积成山。

在厨房内绕了一圈的地精，在认定这里跟平常没有两样之后，便转身回到走廊上。之后在厨房门口发楞了一下，又继续徘徊到其他房间。

然而就在它要遵从那像泥浆般的本能离去时，双腿却没有反应。感到奇怪的地精试图低头确认，然而在看到自己的脚趾之前，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反射著从破烂窗户射进的阳光，带有银色光泽的物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地精甚至还来不及在心中产生这个疑问，身体就已经失去力气，瘫软倒地，从崩坏的本能中获得解放……

【Tips】就算变成魔物，能力也不会跟身为人类种时有太大出入。相对的，用来杀戮的智慧也不会衰退。

匿踪状态下的奇袭不管任何时候都很有效。问题就只是能使用的机会相当有限。毕竟比起要在战斗中进入匿踪，通常二话不说直接开打会更加省事。

我把刚才刺杀的地精尸体推到一旁，接著聆听周围声响，慎重观察是否有其他魔物察觉异状。

……很好。

这样的开场应该算相当顺利。我从后门摸入屋内，用无形之手对巡回过来的地精进行漂浮短刀背刺的尝试，效果十分显著。

这魔法真是方便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不仅可以靠著触觉探索，在自己视野范围内还可以握著物品伸长，所以也能像刚才那样进行隔空背刺。

专精单一魔法虽然很好用，但只专精特定魔法也会有在不能发挥效果时无计可施的隐忧，这也是伤脑筋的地方。毕竟简单的魔法容易被其他魔法抗衡，况且无形之手还是能够用物理方式干涉的力场，所以当然也可能直接被人用手扯坏。

我该把那种状况列入考虑，去设计某种强组合吗？

不管怎么说，我正在进行废墟探索。先试著把这个所有冒险者都肯定经历过的王道任务解决再说。

这间大规模的厨房早已被破坏殆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探索的部分。就算是冒险者，把生锈菜刀、破锅子、满是锈斑的大汤锅带走也没有意义。虽然当成废铁变卖是可以换点小钱，但怎么想都不划算，所以就当作没看到吧。

我没有急著从地精身上取出魔晶，而是先前往那个连接走廊但门板已经脱落的入口。我真希望能有一个方便在这种状况下确认转角状况的镜子。

我悄悄探出头，多亏暗夜妖精赋予的祝福，我就像置身在日光底下一样，能清楚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身影。

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宅邸东侧。这里是从中央建筑往两翼延伸的东侧建筑，考虑到厨房设置在这个地方，应该是给佣人使用的区域。按照惯例，在主人寝室或书房之类的地方，应该会有重要道具或头目级敌人……

这次的目的是要斩草除根。为了避免其他经过这附近的旅人受害，我必须铲除这里的魔物。毕竟如果之前被袭击的人不是我，早就出人命了。

我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小声移动。在小时候玩抓迷藏时就磨练出<遮蔽气息>、<潜行>、<隐密>等技能的我，在这方面可是小有心得。如果有人批评我怎么幼稚到为了玩赢小孩去学技能，我是无从反驳，总之管用就好。

毕竟当时还有个就算我这样加料也玩不赢的超规格对手。

另外，我身上的盔甲也不会对匿踪造成影响。这身在可动部位的边缘加入软质材料，在移动时不会发出声响的盔甲是史密斯大叔的巧思之作。毕竟他说自己也有跟冒险者做生意，大概也遇过不少希望能安静移动的订单。在我没有特别要求下能留意到这种小地方，让人不禁赞叹真是名匠才有的本事。

话说回来……我这样简直就是刺客了。

姑且不论那种职业根本是拼凑出的产物，我抱著对自己职业的怀疑探索东侧建筑，一路上又多制造五具尸体。

毕竟这算是一座迷宫，要是随便开打让魔物动员起来，八成会演变成车轮战。虽说我经过锻炼，但没有能够应付同时有几十个对手杀来的体力，也没有能广范围炸飞敌人的招式，也只能步步为营了。虽然在画面上可能会缺乏看点，不过管他的。反正我也不是在做节目，没有必要把场面搞得那么大。

对手距离够近，我就用无形之手摀住对方嘴巴再亲自往背后捅下去。比较远的对手就用无形之手直接勒毙，就这样安静地解决五只地精。

可是还真的都是地精。虽然地精是奇幻世界的典型大众脸喽啰，不过数量会这么多是因为繁殖力强吗？话虽这么说，感觉也不太可能一家人全都魔物化，真不知这些魔物究竟是从哪里供给的。

虽然我心中抱持疑问，但在欠缺情报的状态下也想不出答案，所以我在进行探索的同时顺便把尸体集中起来。毕竟这里不是爆发过核战的美国或是某个世外天堂，没有敌方发现友军尸体还不会提防的道理，而且考虑到之后要收集魔晶，现在集中起来也比较方便。

顺带一提，我并没有拿到什么战利品。这些地精并没有什么武装，剥下他们身上像破布的衣服对我没有用处，最多就是一些不值钱的生锈短剑跟扭曲变形的烂剑。

在已经被弃置的各个房间里也只能看到腐朽的家具跟破衣服。我想这里并不是什么居民一夜突然消失的事件现场，原本的人应该也是把东西打包后一并带走的。

能像电玩那样打敌人会掉钱当然最好，不过怎么想都是奢求……

我也没找到什么耐人寻味的文字或死前讯息之类的东西，就这样先穿过中央建筑，悄悄进入西侧。闯迷宫就是要先从边角开始解决，把头目留到最后才打。

就格局来说，中央部分似乎是会客室跟客房，另外还有餐厅，我想如果有头目，八成就会放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以前干过的事。某个喜欢安排闯迷宫剧本的GM，被我们所有玩家用专精隐密技能的角色潜进迷宫。与其说是打怪，我们更像江户的盗贼那样趁敌人熟睡时杀个精光。

在头目台词讲到一半时攻击是二流行径。一流的屁孩玩家根本不会给对手开口的机会。面对夜袭＋烟幕＋背刺×6的攻击，就算是头目也是瞬间被撂倒。

想到那个GM后来就经常安排不用睡觉的魔像系敌人，还真是个美好的回忆。

西侧似乎是屋主家人的居住区。虽然腐朽但仍可看出气派格局的房间里，还是能看到花钱装潢的痕迹。尽管每个房间都已经年久失修，不过地上还是留有柔软的地毯。这个世界的地毯颇为昂贵，所以这里以前应该是富贵人家。

只不过现在住在这里的魔物似乎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就是了。

这次我在走廊上遇到我初次目睹的魔物。那是一种被称为犬鬼，有犬科动物外观，用双脚行走的魔种。虽然根据脸部特徵，某些书籍还会有狗头人种与豺狼人种的区别，但毕竟我读到的插画品质都差强人意，所以……我不知要怎么区分。

不过，如果说是身高将近一九○公分的高大怪物，应该还是能充分传达对手的可怕。脆弱的凡人种根本不是兼具凡人种高大跟野兽体能的这类魔物的对手。我怎样都不会想跟那种对手打肉搏战。

我观察到一半，发现那看似犬科生物的脑袋转了过来。那漆黑潮湿的鼻子微微蠢动……啊，不妙。它用野兽的嗅觉发现我了！？

我连忙发动魔法，把探索时找到的一条绳子往空中扔去。那条相对没有劣化的绳子仍保有就算被我用无形之手拉扯也不至断裂的韧性。

绳子就像有意志的蛇一样迅速缠住犬鬼的脖子。

就像直立的犬科动物般，犬鬼的颈部有非常厚实的肌肉。就算我拥有<不动的豪腕>，也不认为用将小孩臂力增强数倍的力量能将对手勒毙，所以才决定使用工具。

伴随麻绳收缩的声响，强大的力量压迫犬鬼的颈部。犬鬼的手指难以扣住陷入肉中的绳索，指尖的利爪只能划破自己的皮肤，完全无法扯开绳索。

被勒住十几秒后，犬鬼双眼一翻，全身瘫软下去。

「呼……」

这下能稍微松一口气了。我用绳索把那庞大身躯拖了过来，藏到角落。我有趁机稍微触摸犬鬼的身体，发现颈部不但有结实的肌肉保护，还长有鬃毛状的硬毛。不仅刀刃不易切开，也具备能减轻钝器冲击的柔软度的毛皮，其实是不容小觑的防具。据说原本的作用是为了避免颈部被同类的獠牙伤害。

有这样一层厚实柔软的毛皮，我想靠徒手应该很难勒毙犬鬼。真是好险……要是让它发出叫声提醒同伴可就麻烦了。仔细观察敌人果然很重要。以前抱著「应该可以！」的想法为节省经验点而没有准备魔物判别技能，结果在迷宫里灭团的经验，现在可发挥作用了。

大概是房间偏小，我并没有遇到在数量问题上令人担心的两人一组配置，就这样成功压制西侧。虽然欠缺高潮，但毕竟安全第一，毕竟在没有复活手段的情况下，我自然是选择珍惜生命。以后还得努力赚取艾莉纱的学费，还要跟玛尔吉特一起当冒险者，所以我可没空死掉。

虽然这里也几乎没留下值钱物品令人深感遗憾，不过我却察觉到蹊跷。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看来像屋主书斋，设有许多空书架的房间，跟隔壁主人寝室的位置之间似乎有些微间隔。

从走廊上能推测到的房间大小，跟实际进入两个房间的体感有些微差异。感觉似乎有能多容纳一个单人房的空隙……

我进到书斋内，试著轻敲寝室方向的壁面，听到墙后还有其他空间的声响。

太好了，这不正是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秘密房间吗！

我兴奋地往书架上施力，只见书架往墙后滑去。仔细一看发现书架底下设有滑轨，让人能够轻松把书架推到里头。只是因为久未使用导致动作不太顺畅，但多用点力还是可以推动。

当我把书架推到底便能清楚看到后面的秘密房间。

那没有窗户的空间气味相当难闻。那灰尘与药品交杂的诡异气味，让人感觉这里似乎是某种研究室。

虽然里头的书架已经因为受潮而扭曲，不过上头还是留有几本书，在书桌上也有一些已经破烂的羊皮纸。

而在似乎是实验桌的桌上，能看到像小型坩锅跟蒸馏器的器材。那些包含许多精巧玻璃物品的器材虽然在木制部分已经腐坏，但没有被腐蚀的金属部分看起来还算堪用。

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用的……虽然看起来像炼金术师的房间，不过特地准备这种秘密房间的屋主到底是在研究什么？

我拿起药架上的药瓶略微打量，上头随时间劣化的标签已经无法阅读。不过里头恶心的绿色药品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玩意。而且还能感受到些许魔力痕迹，我猜八成是某种魔药。

……我开始觉得毛了。

没错，魔物会聚集在这种地方并非偶然……说不定是被刻意安排的？我内心产生这种怀疑。

饶了我吧，这些器材摆明不是正常贵族会需要的东西。

总之可以确定这些玩意应该值钱，所以晚点一起带走吧。虽然要搬运那些感觉易坏的物品可能颇麻烦就是了。

我在物色完那些器材后，突然注意到一个挂在附近的笼子。笼子上带有线条复杂的金色雕刻，从缝隙的紧闭程度来看，像用来关昆虫的虫笼，但里头却躺著一个物体。

是手掌大的少女。

那名身上穿著翠绿色的无肩洋装，背上长有薄薄虫翅的少女，模样正是典型的妖精。跟给我任务的暗夜妖精相比更有妖精感的少女，正缩著身子熟睡著。

可怜的同胞就是指她吗？

想到这里，我的腰包突然开始蠕动。那手掌大小的突起，感觉是暗夜妖精想要从里头钻出来。

不忍看她那样挣扎的我打开腰包，只见她立刻就钻到我掌中对我微笑。

「谢谢你，亲爱的，你好贴心喔。」

「不客气。对了，她就是你说过的……」

「嗯，没错。她是风妖精，她是被当成研究材料给抓到这里的可怜同胞之一。」

暗夜妖精在我掌中说明被抓来这里的妖精来历。

原来这栋宅邸在几十年前似乎是个小有权势的名门别墅，曾有一对夫妇住在这里。幸福的年轻夫妇很快就有了孩子，享受著这世上至高的喜悦。

然而妻子却在生产时不幸过世，丈夫对女儿十分溺爱，把一切都奉献给心爱的女儿，然而他的女儿某天突然能够腾空飘浮，而且还会跟看不见的对象说话。

原来那个女儿是半妖精。

不能接受那个事实的丈夫发疯了。妻子难产而亡，而用性命产下的女儿也并非真正孩子的事实，加上「妻子会不会就是被半妖精害死的？」的怀疑，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愤怒到忘我的他把女儿软禁，开始研究该如何把被调包的女儿找回来。他收集资料、招聘魔导师，摸索各种手段之后，甚至还成功花费重金取得能关住无形之物的笼子。

尽管从半妖精诞生的原理去想，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被调包的女儿。

可是丈夫的努力似乎也到了极限。

其他亲人也与耗尽家产的他疏远，无法支付酬劳导致佣人也纷纷离去。种种就算是亲人也无法容忍的作为，加上毫无节制浪费家财的丈夫最后终于被舍弃。

而被他抓走的妖精就这样留在研究室内。

丈夫的亲戚在收拾善后并整理过家财之后，就此弃置这栋被视为应当避忌的宅邸，所以也难怪一直没人发现这里有间秘密建造的研究室。而被关在这里的妖精，也只能说实在相当不幸。

话说回来，感觉这是个跟我有切身关联的故事。我感觉胃都有些痛了。真庆幸我家的艾莉纱没有变成那样。

「所以你快把这孩子放出来吧。」

「好。笼子的锁……就是这个吗？」

那是一个感觉很廉价，看起来就像用在小孩藏宝箱上的锁，不过要困住体格看来柔弱的妖精大概是绰绰有余。我只是将短刀插入锁内轻轻一转，长年困住妖精的栓木便应声断裂。

「谢谢你，你好厉害喔，亲爱的。」

只见暗夜妖精俐落地飞到笼边打开笼门，接著进到笼里摇晃沉睡的妖精。

「该醒了，快，起床起床。」

「嗯……人家还很困啦……」

「就算因为在没有风的地方会比较虚弱，但也别睡昏头了！快起来！」

「嗯……你哪位……？」

看著两个有点在演搞笑短剧的妖精，让我刚才有些沉重的情绪瞬间萎缩。不是吧？如果被监禁好几十年，不是应该更……才对啊……

「啊～……早安～」

「早安个头啦！你该不会一直都在睡吧？」

「是啊……因为想跑也跑不掉，就只能睡了……」

人家很喜欢睡觉喔～感觉像把温暖春风拟人化的妖精露出悠哉的笑容。冒著生命危险来救人，结果看到这种好像没得救也很幸福的反应，让我感觉有些难堪耶。

「啊～可爱的孩子～」

风妖精没有理会激动教训她的暗夜妖精，一溜烟就飞出笼门，扑到我脑袋上。被关了那么久才出来，你连一点感慨都没有吗。我因为傻眼到脱力的关系，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金发～软软的～香香的～」

「等等！不公平！人家都还没那样过呢！」

为了在探索时能确保视野，我并没戴头盔，不过我是真的很不希望她们在我脑袋上做出那种像小孩玩棉被的行为。等等，啊，好痛！？别在我脑袋上打闹好吗！！

光是想到她们那样闹完会扯掉我几根头发，就让我心情无比沉重……

【Tips】对属于活现象的妖精或精灵来说，时间是相当模糊的概念，也仅有高阶个体才能记得几年前的时间顺序。所以从妖精领域返回的客人，甚至会错过几百年的时间。

我记得以前很喜欢的某个动画主角，经常受到被人用拳头在两侧太阳穴旋转的惩罚，不过没想到可以在现实看到那种景象。

而且还是两个玩偶尺寸的可爱妖精在那么做。

「呜～好痛喔……」

「谁叫你没道谢就贪玩！」

「因为真的很可爱嘛……」

眼眶泛泪抗议的风妖精被暗夜妖精那表明就算哭也没用的凶狠眼神一瞪，立刻就缩起身子。

「唔……好吧，那就请你接受我的道谢吧，亲爱的。」

「呃，喔……」

尽管风妖精端整姿势这么说，但我脑中还是留有刚才的光景，所以总觉得有些滑稽。

「好，那我也遵守承诺给你奖励。我可以给你两个选项。」

暗夜妖精竖起两根手指这么说。她接著重新单独竖起食指，用唱歌般的语调说明内容。她看起来就像带有那天晚上相同的威严，感觉真是神奇。只可惜这并没办法完全从我脑中抹去刚才的搞笑形象。

「第一个选项，就是我把那个妖精之眼送你。那是可以在暗处也能清楚视物，而且还能看到魔力本质的特殊眼睛。」

「魔力本质？」

原来如此，所以现在这种能力并不只是单纯的夜视加护，而是短暂借用了暗夜妖精的视觉吗？那应该代表我就算在暗处也能清楚视物。不只是<猫眼>的进阶版，从她的叙述来看，很可能要比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就没有作用的<暗视>要更强，就算在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中也能视物。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那样，我也不可能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清楚视物。

可是魔力本质又是什么东西？

「凭你们凡人种的眼睛，就算是魔法师，如果没有特别改造也没法清楚看到魔法吧？无论是构造、由来、术式、个性都看不出来。」

但有妖精之眼就能全部看到喔！暗夜妖精说到这里又发出笑声。

听起来似乎是很厉害的特性。可是……能看到太多东西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虽然喜欢奇幻系的TRPG，但我也喜欢包含现代惊悚与太空惊悚风格，PC十分弱势的游戏系统。尽管只要搭渔船突击加散弹枪围剿就能把身为半鱼人老大的旧支配者干翻，而且象的能力值在资料上也能屌打爆睡的头足纲旧支配者，但我从那个游戏系统里也学到一件事。

那就是：知道太多没有好下场。

能够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很好。因为那种能力是有可能成为开拓未知的工具，衍生出不同的解决手段。

可是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好坏两方面来说，也常是因为看不到比较好才看不到。

如果看到我们凡人种脑袋无法理解，让现实产生严重变化的东西，我们那脆弱且无形的自我可能会在转眼间瓦解。

在墙壁里爬行的老鼠，在梦中对自己说话的某人，掠过眼角余光的七彩水泡。看到、知道那些最好别看到、别知道的事物的那种人下场多半都很凄惨。毕竟有时最好的结局就只是在醒悟自身根源后返回深海，实在是惨到不行。

这样一想，要是有些东西是只有某些接触到世界奥秘的魔导师才看得见，那不要看到可能比较好。

「第二个选项就是给你无论在任何地方呼唤我的名字，我都能听到的特别嘴唇。」

「那有什么……」

「就是只要别太过分，我就会赶来帮你的意思。」

……这是我能成为像妖精使役者之类的通知吗？

不对，听那种说法，主导权还是在她手上，就只是她如果高兴就愿意帮我。就像<信仰>范畴里恳求诸神授与奇迹一样，我可以在妖精能容许的范围内期待得到协助。

虽然感觉不是很牢靠，但就风险来说，这个奖励似乎比较好。

我想了一下，两者都是难分优劣的罕见机会，但我最后还是决定倾向后者。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多看到一些东西之后，下场是去做跟墙壁说话的工作。

「那我想要嘴唇。」

「是喔？那就给你啰。」

她在乾脆给出这个答覆之后，便用那个虽然能看见但却无法捉摸的步法贴了上来，在我连反射神经都做不出反应的状况下吸住我的嘴唇。跟身高约十五公分的妖精接吻，说不定是相当有童话感的光景。先不提我全副武装的装扮跟右手握著剑这件事。

那是相当短暂的接触。暗夜妖精在离开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看著一脸茫然的我发出轻笑。

……为什么我的接吻经验都是这样？

看著暗夜妖精轻笑的模样，我这才想到自己刚才的发言确实很容易被误会。那样听起来简直像在索吻。我相信自己现在肯定满脸通红。

「……我刚才那是想要第二个奖励的意思。」

「我知道。刚才那样就是给你啦。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除非是我特别虚弱的时候，不然都能帮你。」

妖精可是很少会让人知道名字喔。她先说完这句话，接著整个人凑到我耳边，用彷佛会刻进我脑中的甜美声音报上名字。

乌苏拉。那是她作为暗夜妖精的个体名。

脸上带著缅腼微笑的乌苏拉停在我的肩上说。

「那我立刻就来帮你一次。你还要……」

「不公平！！」

「啊唔！？」

今天看来是个亨德森指标偏高的日子。事情根本没法按照计画进展，做什么事都不能用比较潇洒的方式结束。偶尔就是会有这种骰子总是搞鬼的日子。

碰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认为早早看破，自己也跟著乱搞一通是最好的做法。

如果要问刚才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就是刚才都被冷落在一旁的风妖精对准乌苏拉的腹部扑了过去。两个妖精带著哀嚎声一起从我肩上摔落，直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上演猫咪打架的戏码。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洛洛特也要！洛洛特也要跟！」

「等等！拜托！很痛耶！别闹了啦！他是我先看到的！」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我该阻止她们吗？还是等她们自己解决呢？

我看著虽然景象相当滑稽，可是实际上很可能是一不小心就会让这一带被夷为平地的争执，最后决定仰头逃避现实。

……好脏的天花板。

【Tips】有能力认知个体的妖精，属于妖精当中的高阶种。那类妖精拥有普通妖精就算成群联手也远远不及的力量，继续成长下去，就能抵达王或女王的位阶。

「听我说喔，谢谢……？所以呢，人家要给你谢礼喔～」

风妖精用会让我联想起艾莉纱的说话方式，低头向我道谢。刚才还在那么脏的地上打滚，身上却没有沾上任何灰尘，这或许也是一种本事。

「呃，你要给我什么？」

「听我说喔，有一个啊，就是让你知道洛洛特的名字。」

等等，我怎么有事件开始之前就被破哏的感觉？

「另一个啊，呃……嗯……啊，对了！」

风妖精想了一下，接著开始在自己身上到处拍来拍去。

「是女王说的，给男生谢礼的时候，最好用武器。嗯，呃……有了！」

只见风妖精洛洛特把手伸到自己背后，接著拿出尺寸明显不可能藏在她背后的危险玩意。

这是……该怎么说？有圈圈的刀子？

那把刀子的柄头位置是一个感觉能让手指穿过的圆环，虽然连接的握柄有著配合人手的外形，但末端的刀刃部分却是类似开罐器的形状。

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东西。我记得是电影……不对，我好像在军事系TRPG的追加规则书里看到的。呃，想一下啊我的记忆力，我可是在你身上砸了不少熟练度呢。

啊，我想起来了，那叫爪刀。听说那原本似乎是印尼还是哪里的农具，不过也很适合当作暗器或武器使用，好像也能拿来格斗。

「这个啊，就跟我们的翅膀一样。只有妖精跟妖精想给看的人才能看到，才能碰到。而且只会切到肉喔。」

牛排刀？听到我脱口说出这不正经的感想，乌苏拉便傻眼地帮忙解释：「就是不会被碍事的金属挡到啦。」

喔！？装甲点无效！？那是什么破坏平衡的神器？

从形状来看，运用起来可能要抓点诀窍，加上攻击范围短，所以也需要时间适应，不过光是<无视装甲点>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值得排除万难去使用的理由。能够格挡对手剑刃，但却不会被盔甲阻挡的武器……这未免太神了。

「我想要刀子！」

「咦咦咦咦咦！？」

听到我大声做出选择，风妖精突然把刀往地上一丢──那可是宝贝耶！？──，接著一双小手揪住我的衣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会想知道乌苏拉的名字！？为什么你就不想知道洛洛特的名字！？」

「咦？啊，没有啦，因为刀子感觉就比较厉害……」

（插图021）

「那你就先想清楚再把东西拿出来嘛……」

看来除了我的物欲大胜之外，乌苏拉也是摆明有挑过会让我稍微烦恼然后放弃的选项。虽然也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我觉得会老实拿出好东西的洛洛特也太没心机了。不过毕竟我平常左手是空出来的，能有一个就算拿在手上也不影响抓握的短刀，那么物欲自然会受到刺激，应该也不能怪我才对。

「呃～啊～……啊，对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风妖精，也许该说是洛洛特开始巧妙操纵风，只见被风吹动的灰尘就直接把掉在地上的神器整个盖住。

「啊～真伤脑筋～人家好粗心喔～把东西弄不见了～」

洛洛特很刻意地说出这些话之后，开始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还挺好奇如果我在这时候问「那有没有其他武器？」不知她会有何反应。不过总觉得那实在不是一个转生前是成熟大人该做的事。

我花了点时间拋开自己也觉得不妥的恶劣想法，决定询问她的名字。嗯，毕竟从以前的童话就告诉我们，欺负妖精到头来只会自讨苦吃。

只见洛洛特立刻露出灿烂笑容，接著挺起胸膛，用假装其实有些无奈的语气开口。

「既然你那么坚持，那人家就不好拒绝了。洛洛特啊，是叫夏洛蒂喔！以后要常一起玩喔！」

「啊，嗯，请多指教……」

我虽然感觉有些心累，但还是伸出食指跟夏洛蒂握手。原来如此，洛洛特是夏洛蒂的昵称啊。

「对了……洛洛特，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亲爱的。」

原来如此，那个感觉会在旁边用小字写上「达令」的称呼法，是被统一过的吗？

先不管那个，我指向堆成小山的灰尘，问她可以捡走这个吗？之后，洛洛特先是烦恼了一下，接著突然大喊：「不对！洛洛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来打算自欺欺人。

……我真的可以拿走吗？之后不会有更高阶的妖精上司找你麻烦吗？到时候可不关我的事喔。

不过既然她本人答应了，我当然还是会收下。

我捡起神器，细心拨去灰尘。那带有些微绿色，重量要远比外观轻上许多的短刀，有著确实感觉像用妖精翅膀制成的质感。我记得这种短刀应该是让食指穿过圆环，用反手握持的方式使用。

所以说可能是在架开对手攻击之后，顺势用类似反手拳的方式刺人，或是用手刀掠过目标的方式去划伤对手。虽然需要花时间去适应，如果能够上手应该能有不错的威力。

「啊，对了，你们有什么样的能力？」

撇开这个神器不提，她们说作为报酬要提供帮助，但我究竟能要求她们怎样帮忙呢？如果说是风跟暗的妖精，似乎能有很多应用方式。

「这个嘛，现在太阳还在，月亮也有缺，所以做不了什么事，但还是可以让敌人看不到你。也可以让敌人暂时失明。」

「我说喔，因为这里很窄，所以人家不能做什么，但还是能知道有多少呼吸喔！」

嗯。看来妖精能提供的协助会随隐月的圆缺有所变化。不过光是能隐藏身形就对近战有很大优势，可以先知道敌人的数量也相当方便。

我立刻要求协助，洛洛特似乎对自己能帮忙相当开心，只见她开始在空中打转、让空气聚集，在周围产生了小规模的气旋。

「咳！咳！？」

「啊！慢著！你先看清楚周围环境再转啦！在到处都是灰尘的地方打转很危险耶！？」

理所当然的，日积月累的灰尘也被刮了起来，对我的呼吸器官造成重击。我是知道你很开心，但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吗？就算妖精不会受影响，但凡人种的呼吸器官可是相当敏感的。

「对……对不起。可是，洛洛特知道啰！五个！有五个！」

洛洛特弯下腰担心地看著咳嗽的我，并接著告诉我侦察的结果。刚才那点时间，就已经能掌握整个宅邸里的人数吗？

「还有喔，绿色小只的有三个，有野兽臭味的有一个，蓝色大只的有一个喔！」

绿色小只的是地精，有野兽臭味的是犬鬼，蓝色大只的是巨鬼吗？虽然其他敌人我差不多能够适应，但巨鬼可难搞了。我实在不太想跟那种又硬又快的东西正面硬干。

……不对，现在身边有人协助，我是不是该试看看呢？

现在我所欠缺的就是经验。虽然我的实力并不算弱，但可以肯定经验还很嫩。既然这样，在可以期待后援的状态下，我也许该考虑多加挑战，习惯生死相搏的状况。

前世的我始终都过著和平生活。我生活在没有战争的国家，也很幸运地一直到死都能过著从未需要对人挥拳的生活。

可是我以后战斗的机会将会增加，遇到危及的状况，那种过惯和平日子的感觉肯定会对我不利。

所以避免总是选择安全战法，累积死斗经验可能也有其必要。

为了表明决心，我对带著不解表情看著我陷入沉思的两个妖精提出希望能在危及时出手相助的要求……

【Tips】金发碧眼的可爱少年少女，会拥有＜妖精宠儿＞的特性。那种特性会在无关本人意愿的情况下吸引妖精，若能跟妖精顺利沟通就能获得对方帮助。然而妖精表达善意时并不会顾虑人类的需求，当发生什么差错的时候……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晚春 二

我喜欢方便的东西。也自认自己算是个喜欢新事物的人，在前世也曾有不少因为物欲而冲动乱点能力的经验。

就算是那样，过太爽时我也是会心虚。

「好可怕，妖精真可怕……」

我现在正看著倒地的四只魔物，并被名为种族特有技能的暴力吓到发抖。

这里是位于中央建筑餐厅旁，用来让侍女及侍从待命的地方。在洛洛特指引下来到这里的我被告知里面有四只魔物时，忍不住露出抗拒的表情。如果这里不是奇幻风格的世界，我应该会立刻要求先给我破片手榴弹或闪光弹再说。

要同时一打四会很累。不只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那明显会造成消耗，所以让人不想打。虽然我在来这里之前确实正面干翻六只魔物，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自信，但我感觉自己为了暗杀似乎有点滥用无形之手。虽然说那让我得以保存体力，但因为用了多次依靠魔力提升力量的无形之手，现在让我对魔力残量有些担心。

而且我还隐约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觉。只是消耗约一半魔力就会这样，那么感觉在耗尽魔力之前，我更可能会先昏过去。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是那种在HP或MP归零之前都能维持最佳表现的设计。所以我才常说如果负面效果太过拟真只会让人觉得麻烦，吓跑玩家……

先不开玩笑，如此这般，为了能快快搞定这种局面，我请乌苏拉让房内的魔物暂时失明，接著闯进里头靠著妖精短刀刺击要害产生致命伤害来一一摆平对手，结果轻松到让我颇为意外。

这玩意用上手，真是强到让人有些担心。感觉很容易就像玩格斗电玩太过依赖强势角色那样，因为只懂得这样玩会导致自己实力相对变弱。说方便是很方便，但我得小心不能太过依赖才是。

毕竟哪天我可能会遇到必须单凭一己之力去处理的状况。

「是啊，亲爱的。妖精原本就是可怕的东西……你愿意爱我们，我们是很高兴，但不能太过依赖喔。不过……」

拋下所有忧虑，在薄暮之丘跳舞也很快乐喔。这么提议的乌苏拉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为什么在我身边的萝莉，都喜欢在我耳边轻声讲一些吓人的话？

我久违地感受著寒气从尾椎一路窜上脑髓的感觉，将解决这么多对手却没有沾染一丝血脂的短刀收进腰包内。这玩意我也要节制使用。因为我觉得如果总是使用这种武器，可能连控制刀刃方向这个剑士最基本的习惯都会生疏。

在解决四个跟班后就只剩下一只巨鬼了。洛洛特已经帮我确认了对手的位置，对方就守在餐厅里。

不知这是否是刻意安排的配置。如果没有多想就闯进餐厅，在待命室的四个跟班就会赶过来形成夹击。这完全是不给未经思索的玩家角色活路的配置。

尽管对这种充满杀意的安排感到胆寒，但我还是打起精神推开餐厅的门扉。

好，就来打一场硬仗吧。

过去可能摆满丰盛菜肴，家人开朗谈笑，访客对厨师手艺赞不绝口的空间，现在看起来却十分凄凉。

长桌似乎被嫌碍事似地被砸毁并堆到角落，因为时间而劣化的红色地毯也变得接近黑色，失色的各种装饰也都沦落成名为衰退的艺术。

目标就坐在如此空间的最深处，唯一还留存的主宾席上。

那是个拥有俐落身躯，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的壮硕巨鬼。

从破碎天窗射进的午后阳光，让那身蓝色肌肤隐约散发暗沉光泽。身上用毛皮搭配还能看到许多原本生物样貌的蛮族铠甲虽然设计单纯，但那粗犷的风格反而突显出对方身为武者的勇猛。

以左手将巨大圆盾保持在立于地面的状态，那将长长巨剑斜靠在身上的对手，是雌性的巨鬼。

「拜托，不会吧……」

我与那带有狰狞光辉的双眼四目相对。在带有蓝色金属光泽的发丝之间，能看到那对发亮的双眼明显带有知性。那是以经过磨练的武力武装全身的武人之眼。跟我在外头击败的那个被本能吞噬，彻底发狂的雄性巨鬼有极大差异。

看似有些痛苦地缓慢起身，因怠惰而令美貌略显失色的巨鬼左手拿起盾，右手则举起长剑。对凡人种来说，巨鬼规格的长剑尺寸几乎等同长枪。

只见巨鬼似乎在确认身体状况似地转了转脖子……便突然朝冲了过来。

开战了。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对话，只是彼此拿生命互相碰撞，用击碎对手生命的方式来确认哪边的命比较硬。

将盾牌往前推的巨鬼，摆出近身突击的态势笔直朝我冲来。那剑盾一体的动作俐落到让人想作为放在教科书里的范本。

巨鬼的盾牌彻底遮蔽住我能攻击要害的路线，而且还带有容易卸开冲击的些微倾斜。而且她还将剑拖在被盾牌与身体遮挡住的身后，让我无从预测她要如何起手。

假如我贸然进攻，就会被盾牌撞上后被砍个正著。粗心闪避就会让对方予取予求，半吊子的攻击只会在被盾牌架开后送给对手能轻易料理我的破绽。那朴实无华却登峰造极，正因为单纯才难以应对的基本架式，确实去芜存菁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加上身高三公尺，简直像台让人不愿想像总重有多少的装甲车的压迫感。正常情况下除了立刻掉头开溜，就是开始摸索该怎样才能尽可能没有痛苦地让自己如梦似幻的人生结束。

面对如果继续毫无作为就只能等著变成肉酱的人肉装甲车突击，我用剑道下段的架式握著送行狼往前冲去。

得面对据说要比雄性强大许多的雌性巨鬼，确实是让我十分吃惊。但这并没有浇灭我的斗志。

最重要的是兰贝尔特先生也有教过我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战斗。

战斗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力量？不算错。速度？我不否定。智慧？那确实是重要的要素。可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掌握彼此的距离，占据每个瞬间的最重要位置！

在我进入对手攻击范围的同时，藏在巨鬼身后的剑刃便化为钝色的暴风朝我袭来。那是从下往上挥来的一击，相较于视觉上的豪迈，对手其实只用很小的动作挥出，形成蕴含纤细剑理的一击。

光从风格就让我深知这是个本领高强的对手。正因为对方熟知下段攻击难以闪避，所以巨鬼选择配合我这个没有盾牌，必须专心闪避攻击的对手前进的动作发动攻击。

那是剑尖几乎为之晃动的重击。面对那威力足以劈开我身上盔甲，让我上半身与双腿分家的致命斩击，我的<雷光反射>也开始在视觉上发挥效果。在世界缓慢流动的同时，我也靠著<观见>的观察力，判读出对手那精确无比的斩击轨道。

这个巨鬼真是高手。她斩击的轨道就像用圆规画出的线条一样，由下而上形成一个工整的圆弧。那是必须掌握四肢肌肉的连动，肉体与意念完全契合才可能挥出的斩击。

那与没有附加上腰力，只靠手臂力量挥舞的杂乱攻击截然不同。会偏移且没能附加力量的胡乱攻击十分容易招架，但同时……也很难判读。

而像这种流畅到让人想放进教科书的斩击，正是因为精确才容易预测。

在被延展的时间中，我用极小的跨步往前跳跃。我奋力让右脚平跃而出，左脚则踏上对手正往上挥斩的剑腹。在那剎那间的立足点切开我的脚底之前，我整个人早已像流水般滑入对手剑圈之内。

对手的剑身伴随让人联想到暴风的风切声从我身后扫过。飘在后方的几根头发被斩断，动作稍有迟疑，我的背就会被剑刃削去大块血肉的事实令我头皮发麻。

不过我还是成功执行了困难的反应行动。这种状况因惧怕而退缩才是最吃亏的选项。因为就算拉开距离也无力反击，而对敌人来说，也就只是继续往前追击就好。

而选择战斗，也就是不逃跑而决定反击的话，那么就算要闪避攻击也必须前进。

话虽这么说还是不能大意。因为对手还有相当于凡人种塔盾尺寸的圆盾。

虽然盾牌给人强烈的防具形象，不过仔细想想就会发现那是用庞大的木材与铁块组合而成，因此理所当然地拥有相当的质量与硬度。

（插图023）

换句话说，拿来冲撞对手就会成为打击武器。

斩击被闪过的巨鬼，眼中没有丝毫惊愕或焦躁。那对金色双眼冷静注视我的行动，因挥舞剑刃而门户洞开的身躯也迅速做出行动。

右臂往上挥出的同时，左臂当然也会摆向后方。而这也代表能够衔接发力动作。

巨鬼释放手臂的力量，巨大盾牌猛烈往地面砸落。彷佛是要将试图欺近自己怀中的对手连同这块空间一并粉碎。

那是十分惊人的一击。用金属补强的圆盾边缘破坏了地面，地毯碎屑与木屑在巨响中被喷到半空。就算我身上有高品质的金属盔甲保护，被那记攻击打个正著肯定也会被砸个稀烂。

然而这里并没有出现类似落轨意外的光景，我早已向左方，也就是巨鬼右侧的方向闪避。虽然四散的木片打在身上有些难受，不过多亏了身上的盔甲，并没有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

每次面对敌人的攻击，我都打心底产生恐惧。宛如狂风暴雨般的斩击，如同城墙般逼近的盾牌，如果对手因应必要施展格斗术，每记拳脚可能也会像猛烈挥舞的圆柱。

可是每当我闪过攻击闯进巨鬼的怀中，对方就会因为敌我距离过近而无法击中。只要能抵抗恐惧，躲过攻击，死地就会变成对手的要害。

「喔喔喔！」

我没有减缓冲刺的力量，在几乎接触到对手大腿的极近距离从她身边溜过。而伴随著我鲜少发出的吶喊，我手握送行狼的右手往上挥斩。我攻击的目标是确定会有缝隙的手甲接缝，也就是手腕的可动部分。

我使尽浑身的力气搭配四肢的连动，脚步也与手臂的施力同调。把前进与手臂摆动的力量，全都灌进这一击里。

挥斩的剑刃顺著我的意念划过半空。

剑刃从血肉与骨头之间穿过。

我手臂承受著发麻到几乎失去感觉的冲击，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沉重手感。那明显不是砍中生物的感触。

剑刃对准目标，运用全身力道的浑身一击却有这种感触，实在令人畏惧。如果我的剑路稍有偏斜，我的手腕可能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冲击而让剑脱手。

不过我似乎也有得到值得让手臂发麻的收获。仔细一看，在剑刃上能看到一层蓝色血液。

「呜咿……」

我拉开距离迅速转身，看到伴随巨响从巨鬼手中掉落的巨剑。我切过对手臂甲与手甲缝隙的剑刃，深深切开了巨鬼的手腕。

靠<雷光反射>提升至极限的动态视力跟靠<观见>掌握对手的动作与弱点，并将<多重思考>全用来预测对手行动的战术构筑，最后加上锻炼至第六阶<圆熟>的<战场剑术>搭配<艳丽纤巧>升华到极致精妙的送行狼之利牙，成功对巨鬼的合金骨骼造成伤害。

被剑刃完全贯穿的巨鬼右手腕，韧带应该已被切断。她的右手似乎没法紧握，尽管想要捡起掉落的巨剑，却怎样都无法如愿。

对方已经失去一只手了。而我自然不会放过对手试图拾剑而露出的破绽。我用双腿不至打结的极限速度，将剑扛在右肩，朝巨鬼破绽百出的背部逼近。

「咕噜喔喔喔喔喔喔────！！」

但巨鬼的反应速度超乎我的想像。只见她足以弥补单手劣势的速度转身，以反手拳的动作将盾牌扫过地面。迎面而来的是感觉足以将一辆轿车撞成废铁的盾牌。

就算脑袋有头盔保护，如果被那以反击形式挥出的盾击命中，我的脑袋肯定会番茄一样爆开。

所以我决定让<无形之手>处理一件新的工作。

一股来自上方压向我全身的冲击让我压低身子，而有致死威力的踢击随即带著令人疼痛的风压从极近距离的位置扫过。我刚才用无形之手强行让自己避开攻击。

我迅速控制无形之手从下方撑住我的胸部，拒绝往前摔。下一步我便重整姿势，在往右闪身穿过巨鬼身旁时，也送给对方膝部一记斩击。由于她的膝部包有用硬革制成的护具，所以在斩击挥出的同时也用无形之手使劲拉扯护具，制造能让剑刃斩入的空隙。

这就是我所设想的魔法剑士的动作。不是视状况切换魔法或剑术，而是混合运用。这样剑刃就能更加深入敌人的要害，各种技术也能更加活跃。

鲜血四溅，胸甲上沾染了蓝色血渍，斩断韧带的扎实手感……

「咕喔啊啊啊啊啊────！！」

在我感受到手感的下一瞬间，全身承受到猛烈冲击的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因为仅靠躯干力量维持姿势的巨鬼，直接用被砍伤的腿赏我一记膝击。

那是没能带上充分力量的一击。可是足以挡开武器的坚硬膝盖骨与会让人联想到桥梁钢索的强健肌肉，已经让那记膝击具有十足威力。

对手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执著与斗争本能。只是斩断韧带就骄傲地认定已经让对手陷入瘫痪的我，犯下了致命错误。

我呼吸困难到快要吐出来。胸口剧痛，摔落地面的肉体在地上弹跳，全身都在为不当的对待向我抗议。

……要是晚一步让无形之手挡在自己与巨鬼的膝盖间，我可能就当场毙命了。

我死命抓住地毯制止身体继续翻转，重新站稳身子。胸口吃了一记疼痛到让我想哭的冲击，还有在地上翻滚弹跳时遭碰撞的四肢都相当难受。可是骨头没断，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命还在。

以刚才那种威力，就算胸骨像牙签一样断裂，心脏被压扁也不奇怪。或许该庆幸我还好有花费够多的熟练度。

翻滚的冲击让我嘴里千疮百孔，我吐出积在口中的血液，发现用膝击还击的巨鬼似乎也难以维持姿势。她试图站稳右脚但却没能成功，直接跪地。

「咕喔……」

她抱著伤腿试图站起身子模样让我感受到的不是狼狈，而是心疼。尽管是身为加害者的我，还是会强烈地对勇猛强大的战士膝盖跪地的光景感到心如刀割。

然而就算处于那种状态，她依旧没有丧失斗志。瞭解自己右脚已经失去作用的巨鬼，立刻拋下对伤腿的执著，开始用嘴解开固定盾牌的绳索。

危险！就在我脑中闪过这个警讯的下一瞬间，盾牌已经砸了过来。

「哇！？」

我连忙蹲低身子闪避，只见那个拥有极大杀伤力的巨大飞盘穿过数秒前我头部所在的位置。餐厅的门扉被破坏，在彷佛为追求自由夺门而出的盾牌似乎飞到了让人听不见落地声的远方……感觉如果被击中，可能不是会被打个稀八烂，而是会被劈开？

那真是令人惊讶的斗志。尽管四肢有半数失去作用却仍未放弃击败敌手。她并没有像我一开始击败的六只魔物一样因为痛苦而动弹不得，那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停止战斗的态度，让人可以想见她在还有理智时的高洁与强悍。

我真希望能认识这名巨魔在魔物化之前的样子。

我这才发现她正试图用拋出盾牌后空出的左手捡起地上的巨剑。她还打算战斗。她会一直战到心脏结束最后一次鼓动。

我紧咬著牙，挤出所剩无几的魔力发动无形之手。我让它推走对我来说尺寸相当于长枪的巨剑，接著捡回我被膝撞时脱手的送行狼。

我的爱剑彷佛回应呼唤的忠犬般迅速回到我的手中，我吞下身体对疼痛发出的所有抱怨，朝巨鬼冲刺。

对方迎击挥出的左拳已经感受不到力量。看到那速度慢到就算不用<雷光反射>也能清楚掌握的拳头让我内心产生莫名的寂寥，同时我也闪过那最后的反击，欺近到巨鬼怀中挥剑。

俐落挥斩的剑刃切开了约四分之一的颈部。彷佛喷泉般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蓝色的血雾。为了避免被血雾波及，我抱著一定程度的冲刺力道与巨鬼拉开距离。

不单只是不想被血淋到才那么做。

临死的哀嚎与呻吟成为虚空中的暴风，伴随无限悔恨冲击我的脸部。怎样都不愿死心的巨鬼，就像要阻止我远离似地将右手砸了过来。如果我晚几秒拉开距离，可能就会像被压扁的青蛙一样黏在地上。

然而就算闪过攻击，巨鬼眼中的杀意仍传达到我心中，强烈的恐惧彷佛深深刺入我脑袋深处。这样露骨的情绪，如此强烈的冲击……这还是第一次。

那是让人难以区分究竟是正是负的纯粹杀意舔遍我的灵魂，让我全身紧绷。如果是在战斗时看到那带著红色光泽的双眼，我还能保持冷静吗？如果我没有学会从不同角度掌握全局的<观见>……这一战说不定会非常危险。

用手按著无法止住出血的伤口，试图站起身子但却没能成功的巨鬼，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然而她仍将脸转向我，投射出毫无萎缩的杀意与杀气。她彷佛试图用意志取我性命。

伴随鼓动断续喷出的血液逐渐减弱，间隔逐渐变长，最后终于停止。

我能做的就只是呆立在原地，注视著那名巨鬼丧命。

……这就是真正倾全力的厮杀吗？

这是多么可怕的行为。我感觉自己连身躯深处都在颤抖，斗志也迅速萎缩。我彷佛失去了所有骨骼，被连站立都感觉无比吃力虚脱感掳获。如烈火般猛烈的杀意，还有在一瞬之间数十次的精神攻防，让我的意志承受难以置信的消耗。

这时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获胜的事实，也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庆幸自己没有丧命的安心。

直到刚才那一刻之前，无论从好坏两方面来说，我其实都没有跟对手厮杀。保持从容斩杀有余力应对的敌人，与其说那是厮杀，更接近屠杀。

可是我刚刚才初次经历只要有丝毫差错就会丧命的厮杀。

尽管还是没能摆脱那全身发麻的感觉，但我还是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

我怎么能在这里却步？我不会去想什么自己夺走多少性命该怎样，为了自己杀死的对手该如何之类的天真想法。要说性命被夺走的一方会怎么想，了不起就是「你竟然把我杀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的想法？只要设身处地去想，应该很容易想到才对。

我回想自己拿起剑的理由。我就只是不希望自己珍爱的人得面对这种令人不快的恐惧。我是作为艾莉纱的哥哥，为她的将来挺身而出。所以我可没有在这里却步的闲工夫。

「……愿名手之魂能在武神的祝福下安息。」

我在念完这据说能用来导引剑下亡魂，献给武神的圣句后便擦去剑上的血污。

就在这时身体似乎到达极限的我双腿突然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加上胸口附近的淤伤，让我疼痛不堪。

真是的，没想到在换季之前会再次经历这种搞得自己像破抹布的状况。

「真是辛苦你了。」

当我像呻吟般吸了几口气，将水袋里头的水当头淋下之后，乌苏拉就像从阴影中渗出般现身。

「你好努力喔～好厉害喔～」

洛洛特也接著伴随一阵微风出现，并像在鼓励小孩似地轻抚我的脸颊。

「……嗯，真是累死我了……不过，这样事情总算结束了。」

轻柔的春风让我灼热的身躯感觉相当舒适。那像报酬般慰藉我疲惫身躯的感触，让我感动得几乎落泪。再来只要回收魔晶，这件工作就大功告成了。接著就是回马车领取报酬……

「哎呀，可还没结束喔。」

「啊？」

当我正为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满怀感慨的时候，突然被泼了冷水。那令我难以置信的话语，让我睁大眼睛，而飞到我眼前的乌苏拉正用手示意我快点起身。

咦？等等，那家伙应该死透了吧？还是说这里还有什么隐藏头目吗？如果有那种事，那可得向DM抗议说得多想想平衡才对。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这里还有要救的同胞啦。」

当我用眼神表达我实在无力再战斗的时候，乌苏拉手插著腰，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同胞……？」

「是啊。我在你救出洛洛特的时候不就说过吗？说她是我可怜的同胞之一。」

这样一讲，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我已经拿到报酬啦。」

「是没错，但这是两件事。救出洛洛特的报酬不关这件事……而且还有需要担心的事。」

「担心什么？」

似乎不打算回答我问题的乌苏拉完全不想直视我的视线。

「跟我来就是了。因为那孩子处于我们没法干涉的状态。」

「好啦，我跟你去就是了，别拉我的头发……要秃了。」

「放心，你不会秃，也不会有白头发的。」

「那样就不可爱了嘛～」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感觉她们似乎说了什么我不能当作没听到的事，但一股强风往背后一吹，强迫我站了起来，我就这样被两个手掌大的妖精拉著手，被带到餐厅后头。

我们穿过几条走廊，她们催促我打开一扇有些倾斜的门，门后是通往地下的阶梯。奇妙的是就算我拥有暗夜妖精加护的夜视，那张开大口的阶梯通道也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深洞。

竟然有第二个秘密房间，DM在设计这个迷宫时也太来劲了。

从阶梯底下吹上来的空气在狭窄的空间形成回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巨大怪物的低吼。因为连番战斗而疲惫不堪的身躯似乎要制止我继续冒险而变得僵硬。

「没问题的～已经没有可怕的东西了～」

要是继续打下去我是真的会吃不消，不过洛洛特似乎也看出我的顾虑，说出让我比较释怀的情报。

「……好吧，那就走吧。」

我想那也能解释成「别怕，下去就是了。」的意思。

我深呼吸了几下稳定自己的情绪，接著便缓缓走下那长到夸张的阶梯。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两侧能看到一些弃置的魔导具，感觉似乎是以前有人通过就会自动点亮的魔法灯。只不过以我现在的魔法知识，完全不清楚上头的复杂图案是有什么作用的术式。若有时间是很想抄下来，不过现在实在没有那种余力。

「这段阶梯还挺长的。魔力供给已经断了，墙上的术式也没作用了。」

走完二十八阶的阶梯，在经过一个平台之后，又是另一串往下的阶梯。在平台上也绘有图案，我用脚拨开灰尘一看，发现确实有很多部分已经随时间劣化，剥离的墨水让图案的全貌相当模糊。

「……呃，这看起来好像封印什么糟糕东西的术式耶。」

我开始产生不祥的预感。而且后面一串阶梯也是二十八阶。我记得这是完全数，是被异国诸神视为神圣的数字。这整通道整体都布满术式，阶梯本身也被赋予魔导意义的地方，感觉就是摆明底下有什么不妙的东西。

啊，嗯，好吧，我其实大概想到是什么了。

「没问题的，继续走吧。」

「你是乖孩子，所以不会有事喔～」

在两个妖精催促下，我走完最后一串阶梯，最后等在面前的是厚重的双开门扉。不过这面巨大门扉跟之前阶梯上的墙壁不同。

「……这上面的魔法还有效？」

门上的术式阵确实还在运作。跟阶梯两旁的术式不同，大门上的金属装饰本身就有构筑术式阵的作用。从镶入门中央的巨大宝石持续接收魔力的术式阵，现在仍带著微光，持续发挥作用。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这是做什么的，可是……」

我试著触碰构成术式阵的金属，靠著所学不久的知识多少理解术式阵的意图。

这是封印。是为了让里头的东西绝对无法离开，施加层层封锁的机关。而这两扇门本身就是具备魔导要素，关上门就有封印效果的东西。而在那种门上又施加了强力术式就会让效果遍及整个房间。

「乌苏拉，我要怎样才能打开这玩意？」

「你应该已经想到答案了吧？」

就跟等在后面的东西一样，虽然我已经想到能怎样打开，但还是不抱希望地先问问看，结果得到有些冷淡的答覆。

「没有破坏以外的方法吗？」

「没有。」

「没有喔～」

还真是这样。我抱著一丝能否直接打开的希望去转了转门把，但面对依旧紧闭的大门也只好叹气。

那个宝石八成是琉璃。那种尺寸而且感觉很有历史的琉璃，应该很值钱的说。带得回去说不定能换到几枚金币，没想到却没办法拿走。

唉！真该死，要怨大概也只能怨自己没带著可以开锁的斥候吧。我就知道不该只用战士闯迷宫的！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用送行狼敲打宝石，只见那颗宝石异常脆弱地碎开。而就在我还隐约期待能带走一小部分的时候，宝石就像嘲笑我似地化为细粉消失。

啊～……唉～……艾莉纱的学费啊……

我目送曾是宝石的粉末在手掌中归于无常后，跟我形成对照的两名妖精反倒是喜孜孜地用神奇力量将门打开。

「唔……」

出现在门后的，是让我因为悲情光景而萎缩的心瞬间冻结的骇人空间。

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处都刻满了密密麻麻让人难以名状的术式。数量庞大的药架跟书架，还有陈列无数骇人器具的作业台。

而在这个光景的最深处是一名被牢牢固定的少女。

出现在眼前的是比我想像中还要恶劣数倍的景象。

少女身上的咒符文字，能感觉到是带著恐怖偏执与狂念所写下，而在少女瘦弱的肉体上还被打上无数钢钉。仔细一看，用来固定紧紧扣住少女手腕与脚腕的刑架的钢锥，根本是直接穿过手脚。上面还有往两侧拉紧的锁炼，将少女固定在柱状的刑架上。而少女的四肢与胸口中央都被巨大的钢钉贯穿。

我早就想过，也早就猜到遭到父亲妄念迫害的女儿会有什么下场……可是这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似乎是为了不让丝毫肌肤裸露而被咒符层层包覆的少女，正是这栋宅邸主人的女儿。发狂的父亲为了追求根本不存在的真正女儿，让这名少女饱受凌虐，最后被遗忘在这样的地下深处……不，她是被刻意弃置的可悲半妖精。

「她就是……」

「没错。她就是我想帮助的另一个同胞。」

但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救，因此在报酬里并不包含是否能救出这孩子。乌苏拉这么解释之后便进到那个房间内。她从手掌大小的模样转变成跟我初次见到她时相同的大小，走近那名被固定在刑架上的可怜少女。

「可怜的埃尔嘉。就因为羡慕人类的生活，竟然落到这种下场。」

「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你……」

两个妖精在被拘束的少女身边飞舞了一段时间确认状态，但没多久便缓缓摇头。看到从妖精眼中掉落的泪珠，让我想到某个我不太愿意接受的结果。

我们来晚了吗？

「不，她还没死。这孩子还活著……不，是死不了。」

乌苏拉带著沉重的表情沿著被封印的少女轮廓飞舞，用难耐的语气这么说。

精神会受到肉体拉扯。就算灵魂是妖精，但只要肉体是人类，精神也会偏向人类。变成脆弱、软弱，一旦产生裂痕就无法修复的形态。

妖精们之所以摇头，是因为知道在这种地牢里长久承受孤独与折磨，肯定不是少女幼小的心灵所能承受。事到如今，狠下心取她性命反而才是慈悲。

「可、可是，她还活著吧？」

我不自觉地破音。进入这个房间，站到那个名为埃尔嘉的少女面前时，我立刻感受到自己呼吸变得急促。

老实说，我不禁把艾莉纱投影到她身上。如果情况有什么闪失，这可能就是艾莉纱未来的模样。所以我从进入第一个秘密房间时，内心就一直产生抗拒。

看到在我脑中所描绘的最坏将来血淋淋地出现在面前，让我的内心难以承受。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基于感情，让我在心中吶喊著想拯救这名让我联想到自己妹妹的可怜少女。

尽管我在理性方面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正如乌苏拉所说，她并没有被算在必须拯救的人数里。因为根本不知她是否还有救，为了表明救不了也没办法，所以乌苏拉才先给我报酬。

这名少女肯定跟那些死在我手中、魔物化的人一样，心智已经瓦解了。我的理性明白，既然这出自她同胞之口的结论，那就没有怀疑的余地。

可是我肤浅的情感却忍不住吶喊。既然她还保有形体，那说不定还有得救的可能性。

「顺带一提，我们无计可施。因为这些咒符是用了旧龙之血制成的拘束具，是妖精无法干涉的东西。真不知道是怎样找到这种可以这样持续固定住事象的东西，这简直就是神话时代才有的秘迹。」

「可是啊～如果是有形体的人类就能破坏喔。所以说……」

我可以自己决定该怎么做。妖精们将选择权交给了我。

她们还强调无论是任何结果，都绝对不会怨恨。

而我……我的决定是……

【Tips】肉体是精神的容器，内容物会随著容器的形状改变。

在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无从整合的梦境中，飘浮著微小但又巨大的精神。

无数且无形的记忆不断闪过。那些记忆没有规则性，就像出现在水中的气泡一样，不断地浮现、消失。

幸福的记忆有一个、两个。

那是样貌被阴影涂去的男性面孔。金色的头发，就算被阴影覆盖但那像冰一样的蓝色眼睛却还留在记忆里，会从耳朵渗入心底、低沉且温柔的声音。大大的手掌、柔软的腿、令人安心的心跳声、隐约能闻到的菸草味。

庆祝生日的宴会、特别订制的衣服、巨大的人偶。湖畔的小舟、香甜的冰品、稍稍走调的歌声。

那是幸福时光的残渣。那已经扭曲、毁坏，偶尔聚集的自我，在无形的空间里确实带著微笑。

可是无论怎样去收集那些回忆，跟所经历的时间相比，那些记忆渺小到立刻遭到覆盖。就像好吃的东西总是会立刻吃完。

而残留下来的是更多的苦涩。

苦涩的记忆有一个。不知是属于何人的墓碑、自问的声音、懊悔的恸哭。

苦涩的记忆有两个。昏暗的房间，心爱的人偶跟衣服都被夺走、烧毁，甚至谈不上是床的冰冷石箱。

苦涩的记忆有三个。让人想摀住耳朵的咒骂、铁锈的味道、泥巴的臭味。

苦涩的记忆有四个。苦涩的药味、麻痹的身躯、持续不间断的痛楚。

苦涩的记忆有五个。自己曾经心爱的金发、蓝眼、低沉嗓音。但手中却拿著尖锐短刀、生锈圆锯、烧红的铁棒。

苦涩的记忆有六个、七个、八个、九个……

对这已经毁坏的精神来说，这个世界充满痛苦。虽然其中也有自己因幸福而感到满足的时候，但那种感受的时间十分短暂。相较于难以回想起的幸福记忆，成倍、成无数倍浓密的痛苦记忆，幸福甚至连大海中的一片浮板都谈不上。

这个世界在以前应该是幸福的。自己应该是为了幸福而诞生的。自己以前应该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已经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了。不定的睡眠，在连睡眠都称不上的未定中，被弃置在里头的自我只能持续浅睡。

为了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清醒。为了自己希望会到来的清醒。为了期望能在幸福中清醒的愿望。

有声音传进耳中。有自己讨厌的声音、自己喜欢的声音，还有不知是什么人的声音。

你好棒喔，埃尔嘉。你真聪明，埃尔嘉。你是我最自豪的女儿，埃尔嘉。你越来越像妈妈了，埃尔嘉。

把女儿还给我。怪物。妖精以为假装成凡人种就能骗过所有人吗？我要让你一点一点将肉体还给我女儿。

啊，够了。真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真希望一切都能回到原本幸福的时候。

在没法明确认知任何事物的空间中，彻底崩坏的自我被自身悲痛的记忆淹没，发出痛苦哀嚎，但最后还是没法死去，只是继续沉睡。

这是等同于永远，超越无限的痛苦连锁。一连串没有结束，自己也不愿想起的痛苦追忆。

在彷佛落入无间地狱般的记忆当中，一个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刺激摇晃著自我。

被撕破了。有人撕破了制造出不定空间的冰冷现实。

自己并不希望被撕破。因为现实比这里更痛苦。

自己希望被撕破。因为现实中肯定有幸福。

没有共存意图的理由在失去理智的精神中找出混乱的调和，结合成不完全的一。想活下去，不想死，这两个愿望以这个世界所有东西都无法辨识的方式成立。

结果就是扭曲的自我。

不被父亲承认是女儿的半妖精。埃尔嘉的精神在基底现实时间超过约半世纪的间隔后再次浮上。

拥有被爱的记忆，同时又沉浸在精神受虐待的记忆当中究竟会如何变质。

这个答案只有打开箱子的人才会知道……

【Tips】能够分析、推敲的东西，不能称为疯狂。完全无从理解，就连推敲都无法成立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疯狂。

像昆虫标本般被钉在刑架上的少女被放了下来，最后我还是选择解开封印。我撕去部分包覆住脸部的咒符，让少女的面孔慢慢露了出来。

我并不清楚这个举动究竟有多少意义。也知道这有可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只是想抱有期望。期望某个艾莉纱说不定会走到的可能性里，并不会是完全得不到救赎的结局。

我明明很清楚现实是如何，但还是愚蠢地怀抱那种期望。我很清楚有时让人从痛苦中得到解放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救赎。

那是个非常难受的过去。在我以埃里希的身分诞生之前，以「更待朔」这个身分死去的前世末期。

因为我罹患的是青年性胰脏癌。

那是让我光回想就会全身发寒的痛苦经历。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存在那种足以侵蚀精神的疼痛。虽然我在那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地狱中与未来佛邂逅，知道有来世之后多少感到放心，但那种痛苦还是难以忍受。

真的很希望能跟人说我在临死前走得十分安稳。所以我理应十分清楚那个道理。就是真的有会让人打心里期望能早点死掉的现实。

少女褪色的发丝从撕开的咒符缝隙中滑出。原本是褐色的头发已经褪色，现在看起来像结上一层霜的色调。

接著看到的是细嫩端整，有贵族感的面孔。那感觉要比我现在年龄还要稍微年长的面孔，在带有稚气的脸庞上能看到严重的黑眼圈，还有因为在痛苦状态下陷入沉睡，而硬生生被刻在脸上的情绪。

我轻触少女的脸颊，发现她的脸颊就像头发一样，冰冷到彷佛结上一层霜。虽然还有呼吸，却冷到让人难以置信。人能以这种体温活著吗？

「……她相当接近妖精了。」

「咦？」

在我解开封印后就一脸担心地望著我的乌苏拉，看著仍未清醒的少女这么说。我带著不解的表情回望她，发现暗夜妖精似乎能看到某些我们人类看不到的东西，那红色的双眼多了几分严肃。

「竟然有这种事。获得人类躯壳的妖精想变回妖精……要是这样，说不定……」

那让人感觉到希望的话语，我却没法听到最后。

因为在我将埃尔嘉脸部的咒符全部撕去时，她也睁开眼睛。

她的清醒完全谈不上安稳。她的双眼就像从恶梦中惊醒般猛然睁开，茫然地望著前方，那无法聚焦的双眼毫无目标地左右晃动。

「啊……」

「埃尔嘉！」

「你醒来了～！？埃尔嘉～！！」

关心清醒同胞的两个妖精凑到少女身边，但少女并没有发出有意义的声音。那只是为了吐出肺中空气，声带不受克制时所发出的声音。就算两个妖精摇晃她的身子，在她耳边喊叫，少女都没有将意识转到她们身上。

终究是不行吗？我感觉自己做了残忍的决定，猛烈的懊悔让我几乎落泪，但是……少女突然跟我四目相对。

那松散的瞳孔收缩起来，她的脑袋似乎逐渐能处理构成影像的视界，只见她目不转睛地回望我的双眼。就像有明确意志一样。

「……埃尔嘉??」

「爸……」

当我用颤抖的声音试著呼唤她的名字，少女这才初次发出不同的声音。在那微张的口中能看到蠢动，似乎试著将意志转化成形的舌头。仔细一看，彷佛就连舌头也要限制似地都被打入了巨大钢钉。

「爸……爸……」

我们三人都出声鼓励她继续尝试。内心紧抓著她可能依旧保有理智的期待。相信她会带著笑容庆幸自己得救。虽然我认为妖精是让人摸不透的可怕生物，但从另外两人激动的态度，让我明白她们担心同胞的感情跟人类没有两样。

她们之间有什么交情吗？还是只因为是同胞，就足以让她们打心底期望对方能获得幸福？

「爸……爸……？」

然而我们，不，是我被迫面对现实。

期望只是虚无飘渺的东西。

少女看著我，呼唤父亲。那没关系。刚清醒不久的模糊记忆与视界，把色彩正巧与亲人相近的人误认，其实是常有的事。我自己有时在刚睡醒时也会分不出二哥跟三哥。

可是这不一样。有决定性的不同。

「啊……不要……爸爸……别对我……做残忍的事……我会道歉，都是我的错……」

少女依旧困在毁坏的自我当中。她仍停留在父亲，屋主还在这里时的状态。

语气越来越激动的少女似乎听不到我们的声音，那受到拘束的身体剧烈挣扎，发丝也变得无比凌乱。伴随骨头断裂与血肉扭曲的声响，拘束具遭到破坏，咒符也逐渐脱落。

看到少女裸露的肌肤，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她全身有许多缝合的疤痕，彷佛用余布修理的人偶，在手脚上都带有严重的摧残痕迹。

我想得太天真了。遭到如此对待的少女，而且加害者还是原本深爱的父亲，她尚未成熟的灵魂有可能保有理智吗？

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少女的言语变成哀叫，而空气也随著她的哀嚎瞬间转为冰冷。已经失去魔导防护的地下室不过是老旧的仓库，枷具与钢钉都逐渐飞散的拘束衣已经不再具有限制半妖精力量的作用。

「不行！！」

几乎就在洛洛特出声的同时，距离我面前简直微乎其微的空间瞬间冻结。包覆我全身的温暖空气，似乎是洛洛特为保护我而展开的大气障壁。

「唔喔！？」

「唔……！？埃尔嘉！冷静下来！！」

「不要！！不要，别这样！爸爸！别杀我！别折磨我！不要把我从我身上剥走！！」

抱著脑袋乱抓头发还不停尖叫的埃尔嘉整个人浮上半空。带有冰霰的冰冷风雪将她围绕在中间，周围转眼间便被冰霜笼罩。

无法承受急速冻结的棚架开始崩落，容器中的液体也因为瞬间冻结而增加的体积导致容器破裂。在人类不被允许生存的零下地狱中，失去理智的半妖精少女只是不停哀求饶恕并释放力量。

最后终于连原本不应该会结冻的东西都开始结冻。年久失修的石头地面与飞散的玻璃碎片也开始结冰。

不太妙，如果就这样下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冻死的瞬间，一阵格外猛烈的强风吹过……彷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般消失无踪。

「咦……？这……」

尽管那凄厉的哀嚎仍在我脑中久久不散，但埃尔嘉却不见踪影。不只是我，就连两个妖精对眼前的状况也是一脸茫然。

我们完全无从预料埃尔嘉去了哪里，又想做什么。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我惹出一个天大的麻烦……

【Tips】不能把远远悖离常理的存在视为相同的生命。

第二卷 少年期 十二岁的晚春 三

格里皮娜用不太像贵种该有的动作搔了搔头，接著调整自己单边眼镜的位置。

「真没想到你来我这还不到十天就能发现这种东西。」

在发出这不知是无奈还是感叹的话语后，魔导师用充满兴致的表情观察这异常潮湿的地下室。

虽然现在只是丧失魔导作用的老旧地下室，但残留在各处的魔导残渣似乎有著让她佩服不已的水准。

正逐渐失传的大陆东西方地域旧文字，赞扬异教之神的失落语言，刻意藉由缺字来改变意义的神圣文字。那让人感受到浓烈疯狂的执著与妄念，形成无比成熟，甚至成熟到腐烂的愿望果实。

为了女儿打造出这种东西的执著让长命种感到发寒。

她在内心自问自己对事物是否可以执著到这种地步。

其中的某些术式，或许已经称得上是一种成功。因为收到语气颤抖的学徒用<传声>魔法说有东西希望自己能过来看，结果竟然看到了不得了的玩意。

仔细想想，这个学徒不仅妹妹是半妖精，而且在自己出手相助前就已经跟众多贼人周旋许久，现在还能在旅途中遇到被抓的妖精跟发疯的半妖精。正常来说几乎不会发生的事，彷佛全被他给遇到了。

虽说人活在世上总是会有几次经历大冒险的机会，但这种密度已经有些异常了。这小子竟然会接二连三地遇到照理说人生中只要发生一次就会构成重大转机的事件，让人感觉他八成有个十分奇特的命盘。

这样一想，这次的状况八成也很难搞。

不知那个刚才用空间迁移送回去马车的学徒现在是什么状态。至少就长命种魔导师根据自己感性所做的预判，几乎可以预言他不可能安稳睡到明天太阳升起。

失去理智的半妖精被放走之后，是有可能消失到根本没人知道的地方。感觉就一般来说，应该是会想尽快离开那块让自己痛苦的地方，尽可能逃到远处，再也不想看到这里。

就算那个半妖精跑去其他地方作乱也无所谓。反正根本无从查证究竟谁是引发灾祸的原因。

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遭遇这种状况的学徒，大概很难一觉到天明。

尽管阿格里皮娜不是很想借用那些被灵感跟预见搞到病得不轻，思考都往某个方向集中的人说过的话，不过在魔导院里有一段很适合对照现在状态的话语。

「如果丢了九次骰子全都是一，在骰子第十次被丢出时就不该注视红点……」

丢九次骰子全是一点的机率非常低。那么在那种状况下，丢第十次骰子出现一的机率会是多少？

如果是遵循实践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拂晓派魔术师，也许该不抱丝毫犹豫，说出「六分之一」这个不变的现实。

可是……所谓的机率，是在没有界限的思考之后，在只有神才能实现的领域里，才可能毫无瑕疵的成立。

在手会晃动，桌子会倾斜，骰子本身也会有瑕疵的世界，不可能有绝对的六分之一。

如果骰出了九次一，所以下一次也必然是一的想法，理应相当愚昧，但……就是会让人觉得有那种必然。

而那句箴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不同学派的解释也有差异。

不过阿格里皮娜认为光就这个时候，就只有一个意思。

偶然是为了发生而发生的。

变成半妖精被生下的妹妹。为了帮助妹妹而离开故乡的金发碧眼少年。受少年吸引，很可能会成为麻烦的妖精。

而在这些状况下，又出现有著类似际遇却没能获救的半妖精。

种种互相契合的偶然，简直就像诸神已经写好了剧本。

要是引用这名魔导师喜爱的某个作品，这时或许该说这一切都是宿命。

欠缺任何一个要素，这如此不稳的构图就不会成立。但想到如果一切真的都是为了这个瞬间在运作，就让阿格里皮娜觉得自己像个有夸大妄想的作家。

因为这就像连自己在这里的意义也都是事先被安排的。

「……蠢毙了。」

长命种才女决定停止那种无谓的思考，对刚才的想像嗤之以鼻。

就算有很多巧合又怎么样？自己在这一百五十年的短暂人生里，早就清楚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健全。

否则像自己这样不爱出门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个会让人觉得就算是断线风筝都要比他安分很多的父亲。

这确实是愉快过头的状况。不过最多也就是这样。

不管怎样，都只要努力让事情朝好的方向运转就是了。就算是这间地下室，那个半妖精也只要做正确的应对就好。

骰子是人在丢。所以多的是能在点数上弄手脚的手段。

就先从解析这个房间开始吧。就算这个空间受到扭曲且疯狂的爱情亵渎，但跟其中的魔导价值相比，一些令人作呕的来历根本不算什么。

换个角度去想，这里可是一座宝山。虽然有许多部分被迟迟没有溶化的冰霜破坏，但仍有大量只要是魔导师就无法不感兴趣的要素。

受疯狂摆布的父亲所找来的研究者肯定也基于某些妄念而发狂的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弄出那些尽管扭曲变形，将许多架构破坏到不成原形却还能成立的术式。

那些魔导师就算明确感受到大难临头的灾厄，仍一心以自身的愉悦为优先，选择沉浸在知识当中……

【Tips】由熟练的人施展空间迁移术式的话，无论移动到多远的地方都能在瞬间移动到持有标记的人身边。

就算对方是在行驶的巨大的马车当中。

在接近满月的月光下，一名少女身在连云朵都远在眼下的高处，漠然地在空中晃动。

（插图025）

那对空洞无神的双眼正用欠缺清楚意识的眼神茫然仰望月光，而从其中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满是伤痕与缝线，骨瘦如柴的肉体，还有被带有许多细密文字的咒符层层包覆的悲惨模样，让少女的存在感变得极端稀薄。

在这里的真的是少女吗？过去被称呼为埃尔嘉且惹人怜爱的女孩早已不存在，所以飘浮在这里的，难道不是个只有相似轮廓的影子吗？

这不知是凡人种还是妖精的状态令少女感到困惑。在无法确实认知自己获得解放的状态下，只能遵从属于妖精的本能飞到空中并莫名受到天上充满力量的月光吸引。

就像失去意识的垂死之人，依旧会为了解渴而求水一样。

飘在半空，让自己沐浴在久违月光下的少女，就跟过去在睡梦中一样，在断续且无法凝结成确定形体的思考中浮出一个水泡。

少女想起了那头在黑暗中仍相当醒目的金发。

这最初的联想又刺激了后续的想像。

金发让少女想到碧眼，碧眼让少女想到低沉嗓音。这许多要素聚集起来，逐渐唤醒少女心中那少有的幸福记忆，最后终于形成之前一直不曾有过的「思考」。

「爸爸……」

少女沙哑走调的嗓音虚弱地搅动大气。在间隔半世纪后总算吐出有意义话语的她，藉由自己的声音产生更多联想。

她想起曾经还幸福的时候。温柔对待自己的父亲。

啊，难道说，父亲变回以前温柔的样子，回来接我了？少女这么想。

尽管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但长久承受折磨而疲倦凋零的思考无法察觉这个事实。别说是让她遭遇如此对待的父亲重新接纳她的可能性有多低，就连自己究竟被弃置在地下室经过了多少时间，那混浊的自我都无法正确认知。

「啊……爸爸、爸爸……」

混乱的思考加速了扭曲的妄想，搅动那变得像泥浆般的思绪。从浑浊脑浆底部所涌现的，是发狂的凡人种与妖精自我混杂而成的扭曲爱情。

「爸爸都特地来接我了，而且还肯抱我。」

故障的思考开始用错误的拼图填补空出的缺口。少女将自己当时只见过一眼的少年面孔覆盖到记忆中，接著将可怕的记忆全部拋弃。

少女的记忆就像与更厚重的云朵接触而改变形状的云朵一样，每分每秒都在持续变质。

我是有人爱的。我从来没被折磨过。

「爸爸」来接我了。

「啊，我得回去道歉，爸爸，对不起，爸爸、爸爸、爸爸。」

那像发疯般连连呼喊父亲的声音时高时低，语气逐渐转为甜蜜。依旧带有疯狂色泽的双眼重新亮起意志的光芒。那眼角些微下垂的双眼虽是少女被父亲称赞过最像母亲的地方，但现在那对眼睛已经没有往年的可爱。

全身弥漫疯狂，冰蓝色眼睛中带有些微泪光的少女开始发出笑声。

「爸爸！啊！爸爸！爸爸！埃尔嘉现在就去找您！我们再一起过幸福生活吧！！」

少女只能紧抓著那份不明确的记忆。可是只拥有那份记忆的少女带著兴奋笑声在云中翻身飞舞。无论是在云朵中的滚雷，还是会濡湿身体的雨滴，在少女眼中都不成障碍。

不，云中的水分反而在少女周围凝结，成为赋予她力量的冰块。

「我们可以永远住在那座山丘上，那座永远不会转亮的山丘！任何人都没法将我们分开！！」

因为那是她拥有的权能。就算处于难分是凡人种还是妖精的状态，少女甚至不需透过意志就能让本身拥有的力量在世上显现。

那是霜之力。能不吵醒沉睡的万物，在冬季来临、将万物带进更加深沉且一睡不起的睡眠之前，先告知世界的现象。

那是把生命带往终焉的寒气。那是她在寄宿于凡人种腹部之前的妖精之核。

她是霜妖精。这个冬季的眷属，没有像雪那样激烈，但也没有像单纯的寒气那般温柔，

遵循著自己本能飞舞的妖精，飞向自己坚信是怀念气味的方向，飞向自己擅自认定是亲爱之人的方向。

而月亮只是默默望著那在自己下方持续响彻云霄的笑声……

【Tips】妖精的每个个体都有各自司掌的东西。而司掌的东西越接近模糊不定的概念，作为妖精的位阶就越高。

注视著高挂在深夜天空的满月，让我感觉心情稍稍趋于平静。

到头来，我们今晚得露宿。

因为阿格里皮娜小姐决定要调查那栋宅邸，所以马车没有移动。

她取消了到旅店街住宿的行程，现在我们又回到了在那栋宅邸附近，白天遭魔物袭击的地点。

尽管马车似乎在我前往那栋宅邸后就启程往旅店街移动，但在我用<传声>告知状况后，阿格里皮娜小姐便立刻调整行程。接著我就像跟从空间缺口现身的主人对调似地回到马车上。

唉，在惹出麻烦后没有被人特别说什么，就只是被放著不管，这种感觉超难堪的。回想起我以前在工作时体验过的痛苦经验，就让我感觉胃部在猛烈收缩。

只是我身心的疲惫也是事实，所以要说完全不对这种安排感到庆幸也是谎话。我配茶吞下主人丢给我、要我吃下的药，原本痛到让人想哭的身体瞬间像变魔术般不再疼痛。

要说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就是艾莉纱在知道在隔了许久又能再次跟我同桌吃饭、一起睡觉时，心情明显好转的这件事了。尽管艾莉纱很担心我身上沾染到的血腥味，但当我到床上哄她睡觉之后，她还是很快就乖乖入睡。

只是我自己却怎样都睡不好，才会像现在这样溜到外头，让自己吹吹夜风。

我想著那个自己在宅邸唤醒的发疯半妖精。由于惦记埃尔嘉的事情，让我尽管十分疲惫却丝毫没有睡意。

「真伤脑筋……」

我为这个自己无能为力的问题烦恼了一会，最后无奈地拨起头发。看到掠过视界一角的金色发丝，让我感叹起自己竟然会对那继承自母亲、令我感到自豪的纤细头发产生抗拒的一天。

妖精特别喜欢金发碧眼……虽说这是不容易遗传的体质，但我还真是带著一个麻烦的要素出生。

如果我至少没有这种特徵，事情是否就会有所不同呢？

「辛苦啦，亲爱的。」

就在我脑中重复许多假设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用转头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引领我在宅邸内找到妖精的暗夜妖精，现在应该正坐在马车上。

「如果你要跟我道歉，那可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喔。」

想法被精准说中，让我一下喘不过气。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这么会挑时候准确看穿别人心思呢？

我确实很想道歉。不是对任何人，我也不希望被原谅。只是希望有人能指责我。

我只能不断让心中的自责累积，怎样都没法卸下内心的愧疚。

所以我只想让那种感觉变成是来自他人，让我能做可悲的自我辩护。

因为比起自己原谅自己，装出可怜模样去获得他人原谅要容易许多。

我真是无可救药。竟然还想用这么愚蠢的方式扭曲自己搞出的麻烦。

……不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选项。因为就算我真的取走少女性命也肯定会感到后悔。

「而且我也清楚告诉过你了。」

我完全感受不到丝毫预兆就被乌苏拉轻轻从后方抱住。刺激鼻腔的甜美花香跟彷佛令人思绪溶化的柔嫩感触。被少女纤细手臂搂住的颈部，感受到一股深入心中的暖意。

「无论是任何结果，我都不会怨恨的。」

这是多么体贴，而且残酷的话语。

那不是原谅，而是肯定。换个角度来说，就算自己做出多么恶劣的决定，也只要这一句肯定，心情就会感到轻松。这与其说是出于关心，更接近宠溺的话语听起来虽然舒服……但绝对不能沉溺。

因为如果我陷下去了肯定会无法自拔。

「……谢谢。」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否定。因为我没有坚强到能拒绝他人的亲切。

唉……我好希望自己能更坚强。毕竟我其实是个两世的年龄总计超过四十的男人。现在这样，简直就像个符合外观年龄的小鬼。

真是难堪，难堪到我都想哭了。

我握住乌苏拉那沿著我脖子放在我胸前的手。当握住那温嫩柔软的手时，她也温柔地让彼此的手指互相纠缠。

尽管想抗拒这份温暖，但泪水还是从眼眶滑出……往我手掌上滴落。

我看到手中的泪珠变成坚硬的冰滴。

「这……」

下一瞬间，温和的春夜空气鼓噪起来。原本舒适的气温迅速变得冰冷，在衣服底下的皮肤瞬间冒出疙瘩。

原本在树林内休息的鸟类慌张飞散，我也能感受到野兽死命逃离的动静。

那些动物是被被理应离去的冬天与可怕的催眠寒意赶跑的。

「那孩子究竟是怎么……」

就算没有听到乌苏拉这么说，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也曾感受过这彷佛连灵魂都遭冰霜侵噬的寒意。

是她干的。是那个被关在宅邸中，精神已经毁坏的半妖精。

我仰头望去，在空中看到一个背著月光的身影。在不亚于她身边寒气的凛冽白光下，映照出的是我在几小时前所犯错误的具现样貌。

「哈……」

霜妖精，埃尔嘉。

那有贵族气质的端整面孔在看到我的瞬间因笑意扭曲，少女双手托在脸颊边露出恍惚笑容。接著，她对我说：

「我找到你了，爸爸……」

她的举动彷佛是要让我见识那彻底扭曲的认知。

她果真已经失去理智了。她会长久被关在那个空间内或许也是应该的。

屋主应该也是在遭弃置的宅邸成为废墟之前消失的。

而且根据宅邸正面大厅能看到的屋主肖像画，虽然他跟我一样是金发碧眼，但也没有其他跟我相似的部分。

那是一幅让人感觉精神紧绷，有著严肃面孔的男性肖像画。而挂在旁边的肖像画，则是模样看来和蔼可亲的褐发美女。在两张画中间虽然有著似乎能再放一幅画的空间，但却空无一物。

她的神智已经毁坏到会把我这个在旁人眼中与屋主并不相似的人当成父亲了。

「我们回家吧，爸爸。回到我们的家，回到薄暮之丘去。」

这时候呼唤她的名字，像个父亲一样将她拥入怀中应该十分容易。

可是，之后又该怎么做？

我没办法永远奉陪她的妄想。我是王座山庄的农民，约翰尼斯的四儿子埃里希，也是艾莉纱的哥哥，还是阿格里皮娜·杜·斯塔尔的学徒。

我绝对无法容许自己拋下所有自愿选择要保护的东西，去拥抱眼前的少女。

「亲爱的。」

「嗯，我知道，乌苏拉。」

我回应乌苏拉略显担心的话语站了起来，而她也松开搂住我脖子的手臂离开。

我尽可能保持自然且不显焦急的动作靠近那名飘浮在空中的少女。

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手无寸铁，毫无防备的模样。

虽然说起来难堪，但我光是假装平静就费尽力气。我感觉自己的双腿正微微颤抖，就算在双手上灌注力气也没有感觉。

占满思绪的后悔与反省让我产生想自我了断的冲动。这全是我造成的结果。所以必须自己收拾。

因为要是我当时没有那种天真的想法，说不定就不用让她承受这种痛苦了。

既然这样就没理由抱怨。就算我如何烦恼，如何痛苦，都有必要不带后悔收拾这件事。我不能让其他人来收我愚蠢的烂摊子。因为我愚昧所造成的错误已在她身上形成太多无可挽回的负担。

「啊啊！爸爸！你真的是我心爱的爸爸！你会愿意拥抱我吧！你不会否定我吧！那些全都是恶梦！！」

埃尔嘉朝著我飞了过来。我也像要接住她似地张开双臂……同时我也操纵<无形之手>，让藏在袖子里防身的妖精短刀滑到右手里。

虽然我没想到就是今天，但还是有所准备。毕竟考虑到那个事件的规模，绝对不可能就那样结束。

就像不会有打完途中战斗就结束的团务，一旦开始就要跑完才符合规矩。石头一旦滚下坡道，就不会在坡道半途停下来。

要不就是滚到某个段落，要不就是滚到石头自己破碎。

我已经后悔够了。所以现在一定要做的绝对不能是后悔。我如此强烈地告诉自己。

我们之间的距离自然缩短到能互相拥抱的极近位置。绝佳机会，这是我被赐与的最后良机。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失败。

否则我就再也不能在少女认知到一切早已结束前让她安眠。

面对这仅有一次的绝佳良机，我毫不犹豫地刺出刀刃。我对准了脖子，那是包含凡人种在内，所有人类的绝对弱点。脖子被切断还能生存的，就只有不把肉体当作躯壳的怪物。

如果半妖精拥有凡人种的躯壳，那脖子肯定也是弱点。

「爸……爸……？」

我代替拥抱刺出的刀刃轻易刺穿少女柔嫩且异常纤细的颈部。伴随一股怎样都谈不上舒服的诡异触感，刀刃切开了少女颈部。伤口持续扩大，为了让对手确实毙命，我滑动刀刃，将脖子内的重要血管一并切断。

少女颈部出现一道如果我将刀刃多推几吋就能让人头落地的巨大伤口。那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活命机会的伤口。

但就只有那样。

「怎么会……！？」

没有半滴血液飞溅，刀刃就像划过空气般，在感受不到阻力的情况下滑出。我看著连一点血脂都没有留下的妖精短刀，瞭解到自己犯下了致命失误。

我现在才知道少女早就远远脱离属于人类的领域。

「啊啊，爸爸……为什么？所以……咦？可是，那是假的，是恶梦……但现实是……爸爸用刀子……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从断裂的颈部间断流泄出话语声，少女冰蓝色的双眼也开始流出颜色与眼睛呈对比的血泪。

可恶，我今天骰运真有这么烂吗！？

就在我懊悔自己误判情势的同时，埃尔嘉身边的大气也迅速膨胀。冰冷到彷佛要划伤皮肤的空气，带著尖锐的冰粒开始肆虐，我的身躯就像被拋到空中的破抹布。

但我并没有丧命。我自己都不解为何没有感到疼痛，我让自己以护身状态落地，在重新起身时竟然毫发无伤。我在连一根手指都没失去的状况下，躲过致命风暴的侵袭。

我立刻就知道原因。

「呼啊～……刚才好险喔～……！」

原来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躲在我怀中的洛洛特用空气之壁保护我。要不是有厚实的大气软垫保护，那比剃刀还要锐利的尖锐冰雹可能早就把我变成绞肉。

「看来埃尔嘉已经没救了。」

「埃尔嘉……不可以啦～要是再气下去，真的会变得不是妖精也不是人类种，而是会变成更不好的东西喔～」

抱著脑袋扭曲身子，在痛苦中让关节做出远超出人类种可动范围的少女，已经正逐渐转变成既非人类也非妖精的奇妙生物。我甚至没办法想像究竟是疯狂还是她所经历的遭遇导致她有如此变化。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能在这里让她解脱，就会发生更悲惨的事。

「乌苏拉、洛洛特，麻烦你们掩护我！！」

我将意识切换为战斗状态。现在已经不是为了偷袭，而是要应付这个必须正面用自己力量击败对手的场面。

手握妖精短刀的我施展<无形之手>的术式。

而且这次的术式跟之前不同。而是我被送回马车后，为了应对不时之需而构思的最新术式。

无形之手实在是扩充性相当丰富的术式。虽然单纯来看只是用来捡拾家具缝隙内物品的魔法，但如果思考用途加以强化，就会有许多不同的用法。

在宅邸里与巨鬼进行的死斗让我获得数量惊人的熟练度。其实我在跟绑匪战斗后就已经知道经历生死攸关的战斗能带来十分惊人的熟练度。因为我料想到可能发生这种状况，所以毫不吝啬地把那些像为奖励幸存者而大方提供的熟练度拿来使用。

我让浮现在思绪中的术式构筑起无形之手。更粗、更长……而且更多。

我接连制造出两只、三只、四只的无形之手，最终膨胀到六只手臂的力场之手，伸向绑在马车车厢顶部的战利品。

也就是巨鬼曾在餐厅使用的巨大剑盾。

巨鬼使用的装备似乎也是用特殊材质打造，光靠我一个人不管怎样使力都拿不起来。所以当时也让我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带回那两件战利品。

所以我想到了增加无形之手数量的扩充术式，猜想说不定用复数的无形之手就能够搬动重物。

而现在，在我的尝试成功之后，曾令我陷入苦战的敌人武器，变成我自己的武器飘在空中。我让盾牌靠近身体左侧，右则则让巨剑随行，彷佛就像自己拥有跟巨人一样粗壮的手臂。

如果要给这个魔法组合技一个名字，也许可以叫做无形巨人吧。话虽这么说，毕竟我不可能总是随身带著这类重得要死的装备，所以也只有附近正好有巨大物体能充当武器时才能派上用场的组合技。

其实我原本想到的是让每条手臂分别拿剑。虽说是用来应对意外状况，真的施展出来，在画面上应该会颇有气势。

我让无形之手举著像墙壁般，几乎能完全遮蔽住凡人种小孩身躯的盾牌前进。我并不是让盾牌正面承受风暴，而是用有些倾斜的角度，像架开风压的方式前进。打在厚实的盾面上的强烈风压发出类似哀嚎的声响。

最为难受的还是在洛洛特的障壁保护下仍感觉冰冷难耐的手指。光是飘在空中就让四周像冬天一样冰冷，她原来是这么高阶的妖精吗？

尽管有多次感觉难以承受，但迎面对抗暴风的我还是逐渐缩短敌我距离。在此同时，不输给暴风呼啸声响的少女哀叫声也直接在我脑中回荡。

那感觉像用挫刀磨碎精神后朝四周洒出的叫声似乎是某种术式。在风暴里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受强风影响的奇妙身影。

要如何形容那个东西，对我的语言能力是一大考验。

那就像暴风将木屑吹到冰块上聚集而成的扭曲人偶。轮廓看起来像一个戴著兜帽的身影，尽管形状有点像笨拙小孩用黏土捏成的土偶，但唯有手脚有著扭曲的骇人造型。

那有著锯子、钢锥、刀械、钝器等武器外形的手脚勾起我的记忆。

（插图026）

那是被弃置在地下室中，明显留有使用痕迹的刑具。而戴著兜帽的轮廓，应该就是下手折磨她的魔法师与魔术师。

她想用自己害怕的东西攻击对手，这确实是小孩会有的单纯想法。

然而那带有稚气的想法却无法让人会心一笑。毕竟那些陆续涌现的身影在不到一转眼的工夫，就增加到让人放弃确认多寡的数量。

不妙，如果不制止那些东西，马车也会遭到波及。

外形粗糙的冰人用生硬的动作迈开步伐。并不是全都朝我涌来，冰人毫无秩序的跑动模样，让人感受到只想破坏附近所有物体的幼稚杀意。

在暴风影响下，我根本没法战斗。不稍微拉开距离，退到不会被强风拉扯的位置，我根本没法正常挥舞身边的巨大剑盾。

虽然这身装备足以让我穿过暴风取走少女性命，但如果要战斗，状况实在太恶劣了。

「放心吧，亲爱的。」

我听到乌苏拉在我耳边发出低语。我转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缩小成手掌大的乌苏拉正停在我肩上。

「因为只要暗夜妖精拿出实力，就算是无机物也会失明的。」

巨大的破坏声。我连忙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见大量人偶开始互相碰撞、崩塌。那些无法确定奔跑方向的人偶盲目互撞并逐渐崩毁的景象，让我产生一股心脏隐隐作痛的恐惧。

想到要是同样的攻击落在我身上，我根本无从对抗。

感受著妖精这种存在的恐怖正深入骨髓的感触，我也趁机挥动巨鬼那相当于长枪尺寸的巨剑。只剩下闪躲能力的人偶，一旦被巨剑扫过就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粉碎，在暴风中消散。

很好，这样就有机会了。我抱著这样的确信挥舞巨剑，扫倒单独战力不足为惧的人偶。只要挥得动，具有压倒性重量的武器就算不用太多技术也能产生强大威力，实在相当可靠。加上杀伤范围也广，就算想要招架，光是足以击飞对手的重量与速度就能构成充分的杀伤效果。

只是在我保护马车的战斗过程中也察觉到一个缺点。就是我无论挥动巨剑还是盾牌，身体都一定会被动作带动。我的手臂会随往上挥剑的动作抬高，破坏我本身的架式。

看来我拥有的容量似乎还不足以操纵数量过多的手臂。虽然理论上大概就跟玩赛车游戏时身体会跟著倾斜一样，但这实在不是好现象。现在我还只有操纵这两个武器，自己也没有要用武器战斗还不成问题，但若要执行我原本设想的用法，这种现象很可能会扯我后腿。

这样我似乎有升级<多重思考>的必要。考虑到日后的需要，我必须确实解决这类瑕疵。

话虽这么说，我也得渡过现在眼前的难关才有办法去想以后的事。

虽然乌苏拉的支援让我勉强能撑过刚才的状况，但不断涌现的人偶大军也逐渐扳回局势。虽然我之前退后只是为了躲避风压，但现在却逐渐变成为了避免遭到围攻而后退。

要砍倒人偶并不困难。由于那些人偶就只会单纯朝目标靠近，所以我只要挥动巨剑，用盾牌碰撞，那些人偶被轻易破坏的模样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滑稽。感觉简直就像我前世曾流行过一段时间，只要一个人就能轻松扫荡大量敌军的电玩游戏。

可是就算状况类似，但我现在的状态实在无法用无双游戏来形容。

因为我并不是在爽快地解决敌人，只是对不用顾虑损伤的敌人施加饱和攻击而已。

我一个人的火力不足以挡下攻势。这样下去再过不久马车就会受到波及。这些人偶会碰到那辆艾莉纱在里头睡觉，我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的马车。

焦躁让我操控武器的动作稍微变得凌乱。而且为了操控巨大武器而多重发动的魔法也会格外耗费魔力，也许是大量消耗魔力的症状，让我开始有些头晕目眩。

这样下去可不太妙……

「为什么我只要眼睛稍微离开一下，我的学徒就会被麻烦事缠上呢？」

转眼之间，真的就只是约一个眨眼的时间，黑球迅速在我面前四处飞窜，只见那彷佛潮水般涌上的大量冰人，有过半都遭到黑球消灭。

冰人不是粉碎，也不是被冲击破坏，而是真的以只能用消灭来形容的方式遭到消去。

我转头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在马车上方看到我雇主的身影。

「我想说有魔导反应就回来看看，看起来状况还真是挺惊险的呢。」

在那个令我心中只有绝望的敌人面前，看到她那慵懒且无比从容的不逊态度反而感觉格外安心。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把事情搞到这么大。那是怎么搞的？要怎样才能把半妖精变成那种德行？」

阿格里皮娜小姐瞪著尽管手下遭到消灭，但仍在暴风中持续痛苦哀嚎的埃尔嘉。她的眼神不像抱有兴趣，更像因为对象太过异质，就算在专家眼中也只会涌现「那是什么玩意？」的感想而露出的排斥眼神。

「存在的本质已经变质到那种地步，为什么还能活著呢？」

就算是在有学者气质的主人眼中，埃尔嘉似乎也已经不是能让她产生兴趣的对象，而只是会因为其异质程度感到排斥的生物。

「你还真的很会招惹到怪东西呢。就连没救到那种地步的东西都会被你吸引，你该不会是被下诅咒了吧？」

虽然主人这相当不留情面的说法让我很想反驳，但我现在就连一丁点反驳的余力都没有，所以我并没有回嘴。

不过……原来就算看在魔导师眼里，埃尔嘉也是处在无可救药的状态吗？主人的话语让我得知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并不认为埃尔嘉值得活下去。

「算了，也罢，不管怎样那都是个麻烦，我就早早……」

「等、等一下！！」

「嗯？」

我开口制止正要构筑术式，为一切划下句点的主人。

因为，因为如果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那就应该由我来了结。

正因如此，实力摆明远在我之上的乌苏拉跟洛洛特在出手协助时才一直有所保留。

因为她们肯定也是相信对埃尔嘉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句话肯定也是在这个前提下所说的。无论是任何结果都不会后悔。我做出决断的结果，还有我因为实力不足而丧命肯定也都包含在任何结果中。因为妖精不管把话说得多么体贴，还是跟人类有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随你高兴吧。反正不管结果是怎样，我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阿格里皮娜小姐像感到无趣般叹了口气，然后直接坐在马车边缘。她优雅地叠起那双长腿，从空间缺口中拿出菸管抽起菸，接著说。

「我帮你顾好后面。毕竟书上也是说要尊重小孩的自主性嘛。」

「……感激不尽！！」

主人在同意我的任性要求后，便唤出一个持续发出低沉声响的黑球，让黑球跟在我身后。看过黑球的破坏力让我知道它相当可靠，但也让我不免担心要是不小心脚一滑碰到那玩意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总是会有一些控制魔法的纤细技术，但是……主人是会在乎前锋死活的个性吗？虽然她可能还是会为了避免影响队伍效率避免误伤，但看起来也像会跟人说那种问题应该自己小心，所以让我相当不安。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少了后顾之忧。所以再来就只需往前逼近……

「哥哥……？」

我听到马车车门的声响，还有就算在暴风中我也不会听错的可爱声音。当阿格里皮娜小姐脱口说出「糗了」时，我也转头确认，我看到打开车门的艾莉纱走出马车，脚正要落到地上。

看她穿著朴素睡衣并抱著大枕头的模样，大概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而她在醒来时，找不到原本应该睡在一起的我，那份不安驱使她下床查看。

我原本并不打算离开马车太久，所以并没有给车门上锁。阿格里皮娜小姐似乎也没料到艾莉纱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所以也没有用魔法锁门。

「艾莉纱！不可以出来！外头很危险！！」

「可是，哥哥，那些感觉很可怕的人，是什么人……？」

尽管我挥著手臂催促艾莉纱回到马车里头，但她却打著赤脚朝我跑来。

「啊啊啊啊啊AaAAA亚阿哑！？」

那是嘶哑崩溃的叫声。不同于先前的狂笑、哀叹，与哀嚎，而是带有更深感情的崩溃声响。

那是只会让人联想到「绝望」两字的深沉哀叹。

埃尔嘉看到了现在最不该看到的光景。如果她深信我是她的父亲，那么看到我身边有其他少女，我也表现出对少女的重视，那对埃尔嘉来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就算不需多想也能知道答案。

我解开握著巨剑的无形之手，全力展开身子抱住正朝我跑来的艾莉纱。我紧紧抱住那她瘦小的身躯，并将巨鬼的大盾立在背后。

下一瞬间，伴随著绝望的哀嚎，一阵平扫过地面的风暴将我们吞没……

【Tips】妖精以生理感觉运用的魔法，有部分已经接近奇迹领域。如果善用自身的权能，甚至能够引发近乎气候灾难的事象。

自己感觉到的疼痛，不知是来自身体，还是早已瓦解的精神痕迹。

有大半颈部遭到切开，露出大片伤口的少女感觉自己难以理解。

自己应该能够幸福才对。原本以为可以回到那个时候。那疼痛、痛苦、难受、悲哀的恶梦应该已经结束了。

自己应该已经不用再对心爱的父亲说：「我不是你的女儿。对不起，我不该夺走埃尔嘉。」才对。

明明我就是埃尔嘉。虽然只有在肖像画中看过，但跟自己模样相似的母亲与心爱父亲所生的女儿，应该只有自己才对。我跟那个在所有人口中都是体贴、出色的母亲明明长得如此相似。

可是父亲从那天开始就再也不愿承认埃尔嘉是他女儿。从那个内心不停悸动，当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半空飘浮的那天开始。

起初我感觉很开心。当正巧邀请到家里的诗人称赞自己是妖精跟仙女时，我只是天真地感到高兴。我还深信将来会展开许多令人兴奋的冒险。

可是现实却完全不是那样。家里的气氛异常紧绷，原本幸福的家庭完全变了样。

我身边的东西全被收走，还被关进几乎没有人会经过的西侧深处。

我不想回忆之后发生的事。不用去回想那些。因为那就只是恐怖到极点的恶梦。

应该是那样的。可是，为什么爸爸要用短刀刺我的脖子？

埃尔嘉怎么想都无法理解，而遭到梦中虚假父亲折磨的记忆却陆续浮现。就算怎么希望那些记忆消失，怎样对自己的记忆大吼「你是假的！」，恶梦都没有结束。就算施展身上那股不知为何拥有的力量，就算制造冰霜风暴试图把所有讨厌的人刮走，也什么都无法消去。

无论是少女不愿承认的记忆，还是那个神似自己父亲，让自己想要消灭的陌生人。就算抱著强烈心愿，挤出所有力量投射到那个人身上，恶梦仍没有结束。

这个世界乾脆跟自己一起消失多好

当少女强硬拼凑起来的心灵不断哀嚎时，一个少女突然现身。

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娇小瘦弱的身躯。那个长相与自己父亲似乎有些相似的少女，让埃尔嘉联想到比现在要稍微幼小，还过著幸福生活的自己。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认识我的父亲？为什么她要往我父亲那里跑去？

那里应该是属于我的地方。那里应该是不能让其他人占据的地方。

就这样，埃尔嘉扭曲的认知，选择藉著将责任转移到他人身上来维持崩坏的自我。

藉著认为都是那个女孩的错。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孩才发生的。因为父亲被她抢走才会虐待我。尽管是在任何记忆中都没有出现过的人物，但已经失去理智的心，根本看不出那是完全不合理的思考跟逻辑。

为了摧毁眼前的不快事实，只想著消灭一切的埃尔嘉，抱著到目前为止最强烈的恨意，将力量宣泄而出。

尖锐与坚硬无比的冰块混在肆虐的暴风当中，形成会把所有生命吞没并绞碎的致命风暴。在掌中威力加剧的风暴，混著已经不成人语的憎恨与绝望哭喊一同解放。

扩展的知觉产生了凡人种不可能有的认知。就像触觉一样，她能感受到暴风内强风刮过一切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被冰霜笼罩夺去热度，并逐渐丧失形体。

但在狂风中却有一个东西无法摧毁。

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远处的马车不重要。反正自己也没有想破坏那个东西。虽然坐在马车上头的银发女性，那处之泰然的态度让自己感到不悦，不过现在也不重要。

在持续受到冰霜冲击的盾牌底下，有一块承受住暴风的热度。

没死。还没有死。那个夺走我爸爸的可恨少女，还有被轻易欺骗，虐待我的可恨爸爸都还活著。

……咦？爸爸很可恨吗？不对，没有那种事。我应该是发自内心尊敬他，喜欢爸爸才对。

那么，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爸爸明明不见了。在那里的人是我爸爸吗？

爸爸因为恨我，所以离开了，但那是恶梦，所以爸爸哪里都没去，但在那里的人一样不是爸爸。

埃尔嘉的思绪就像被磨坏的齿轮一样，只能空转跟互相纠缠，怎样都理不出头绪。她不断挤出彷佛无穷无尽的魔力，然而混乱的自我并没能察觉身体正发出即将崩坏的警告。

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得无法理解。

可是在这样的思绪中……她涌现一个念头。

在那里的两个人会不会就是以前的自己跟爸爸？

因为以前每当自己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被爸爸那样抱著。

我想回到那样的臂弯内。在涌现这种想法的同时，暴风也逐渐转弱。

不对……暴风之所以转弱，并非仅是因为她在一丝的乡愁中发现理智。

而是埃尔嘉为了保有自我而失去一切理性持续消耗魔力，导致魔力即将耗尽的结果。

几乎就在冰霜与暴风转弱的同时，巨鬼的盾牌也被摧残到失去作用。

爸爸……那个不知是什么人的金色少年，把尺寸足以给娇小少女提供遮蔽的巨剑留在后头，朝我跑了过来。虽说风势已经转弱，但强风中仍刮著锐利度不亚于剃刀的冰雹，然而那名少年仍不顾一切地冲向飘浮在半空中的埃尔嘉。

尽管发丝飞散，全身满是鲜血甚至皮开肉绽，少年都没有停下脚步。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著少女，然而眼神中没有丝毫憎恨或杀意的他直接跃向空中。

「啊……」

温柔的眼神。可是那是一对陌生的眼睛。爸爸的眼睛应该是感觉更加冰冷清澈的蓝色。那有些偏暗，彷佛小猫会有的清澈双眼，有著自己所不知道的颜色。

可是那是让人感觉十分温暖、体贴的眼睛。

所以不会疼痛。所以不会痛苦。所以没有恐惧。

自己明明应该很讨厌那种身体被利刃刺入的感觉。

心情不可思议地安稳。尽管身体在抗议疼痛，尽管仍发狂的精神正放声哀嚎。然而唯有灵魂却异常安稳，有著无比清爽的感觉。

暴风停止，彷佛夜空重新迎接美丽的月夜。

形状罕见的短刀刺穿已经松散的咒符没入胸膛。尽管这个身躯早已不会渗血，但胸中却感觉相当温暖。

在象徵终焉的暖意笼罩下，少女缓缓地落到地面。

在终结漫长折磨的暖意笼罩下，少女总算在数十年的间隔后，得以再次安详的闭上双眼……

【Tips】对所有拥有灵魂的存在来说，死都是共通概念。

我承受著不断伤害我身躯的暴风，紧紧抱著艾莉纱等待机会到来。

抱著因为恐惧而流泪，死命紧抓住我的心爱妹妹，边感受那份体温边思考著。

思考我自身的天真与愚昧。

一开始决定取走魔物性命时，我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如果自己没有解决的办法，那么早早让魔物解脱才是慈悲。

我明明是那么想却搞成现在这样。

到头来我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只因为对象是模样容易惹人同情的少女就下不了手，也不理会委托我的妖精自己都已经死心，只想看到自己脑中的一丝希望能够成真，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是啦，不管任何时候，模样可怜的少女都会让人深信一定会受到世界特别眷顾嘛。因为许多被传颂的故事，都是教我就算处于那种状态也都有机会挽救。

但现实没有那么天真。就像容器有了裂缝就不能盛酒，破裂的心也无法挽回。现实不会发生让人称心如意的奇迹，也不会因为抱著稍微多一点的期望就能帮人恢复正常，也不会说在肤浅伏线中拿到什么能正好发挥作用的道具，就这样让人重拾理智。

这是我自找的结果。是我太过习惯天真桥段所犯下的罪。

所以我必须背负这个罪，直到我的心脏跳完最后一拍。

因为天真想法害妹妹遭到牵连，我算什么哥哥？我要怎么成为出色的冒险者？难堪的愚蠢让我忍不住想痛殴不久前的自己再顺便咬舌自尽。

我感觉身上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气愤。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寒气突然缓和下来。尽管四周依然刮著强风，但力量明显减弱。

「她的魔力快耗尽了。这也是当然的，谁教她持续引发那种脱离管辖范围的现象。」

「因为霜妖精只负责呼唤冬天，让寒气变强～……强风跟冰的权能应该都属于更高阶的妖精才对……」

跟我一起保护艾莉纱的妖精告诉我对手攻势减弱的理由。

她正在变弱。换句话说，如果我继续撑下去……不对，我撑下去她就会自灭吗？

嗯，行不通，那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亲爱的。」

我必须了结这一切，必须由我来了结。就算对人类的身躯来说，耗尽魔力也是相当难受的。如果是与魔力关系更加密切的妖精，因为魔力全部枯竭而逐渐消失，不知有多么痛苦。

「我希望你们帮我保护艾莉纱。」

一直遭遇许多残酷对待的埃尔嘉原本状态就很糟糕了。如果就连临死都得痛苦到最后，那未免太悲惨了。

「……真拿你没办法。」

「嗯，好吧～毕竟你都这样开口拜托我们了嘛～」

对于我任性的请求，两个妖精对望了一眼，接著对我露出笑容。她们还愿意帮助我这个闯了天大麻烦的人。

「艾莉纱，答应哥哥一件事。」

「哥哥……什么事……？」

「在我说可以之前，你绝对不能动喔。」

我如此说服正将脸靠在我怀中哭泣的艾莉纱，并要求她在我身躯保护下，把全身缩起来。

那面盾牌就快撑不住了。不过身材娇小的艾莉纱有答应我要求的妖精使出更多力量施展的魔法障壁，再加上巨鬼的剑应该能有充分的保护。

在妖精们开始加强对艾莉纱的保护时，保护我的大盾也应声粉碎。我没有多想，将一切交给妖精之后便冲了出去。

尽管暴风的力量已经转弱，仍具有相当的杀伤力。冰冷的风霜几乎要夺走我的感觉，尖锐的冰雹在我全身划出无数伤口。

但这都不算什么。这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疼痛。我在魔力所及的范围内唤出无形之手充当盾牌，并在空中连接成立足点，让我能朝目标冲去。

抱歉，埃尔嘉，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不会忘记你，也会一直向你道歉。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真的很抱歉。

所以埃尔嘉，因为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你也不要原谅我。

就算其他人可以原谅我的错误，但只有我跟你不能那么做。

为了能够将埃尔嘉的存在深深刻入我的心中，我决定用颤动的双眼注视她直到最后一刻，并将妖精短刀刺入那娇小的身体当中。

就像要穿透存在的骨架，深深刺进她的核心……

【Tips】就像属于魔种重要器官的魔晶会存在于心脏附近，有许多生命体的核心都是位在胸部。

第二卷 终章

在温柔的臂弯中闭上眼睛的少女，吐出感觉格外漫长的一口气。因为她直觉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力量能够呼吸了。

尽管如此，少女完全没有感到痛苦。尽管四肢正从末端逐渐崩毁，但少女依旧不会觉得疼痛或痛苦，而是能一直置身在这久别数十年的安详感受中。

被跟自己一起坠落的少年抱在怀中时，少女感受到那彷佛渗入全身的暖意，少年蓝眼中透露的温柔似乎也渗入灵魂中。

「……你……」

被打败的少女正确认知到紧抱住自己的少年不是爸爸。少女认知到他只是个遭到自己牵连，值得同情的陌生人。

「你想说什么？」

「我好累。」

他跟自己的爸爸根本一点都不像。爸爸的头发要更长，颜色也更深，是在月夜下格外显眼的金色。年龄也不一样，声音更是完全不同。

可是被他这样抱在怀中，感觉就像被父亲拥抱一样，让自己感觉有些开心。

「是……是啊。如果累了就休息吧。」

那听起来像在强忍泪水的声音。听到之后吸鼻水的声音，感觉少年应该是真的正在强忍泪水。他何必那么做呢？况且他根本没有哭泣的必要啊。

因为现在少女感觉自己的心情十分安详。

「嗯，我会的。」

我反而想向你道谢。能够在临终时安详地闭上眼睛，自己在疯狂释放力量时根本想不到有这种可能。

在所剩无几的冷静思考中，少女深信自己的终焉一定是在无比痛苦中到来。

跟那种想像相比，这是很好的结束法。

「你……我不认识的人。」

我甚至想对你道谢。只不过我并不会那么做。因为感觉如果道谢，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那么漂亮的金发跟蓝眼，与其在哀伤中消沉，我还比较希望能为我露出笑容。不知为何，自己强烈涌现出这个想法。

「你可以唱歌给我听吗……我在睡觉的时候……有人那么做会比较好睡。」

所以我决定改为向他提出要求。尽管贵种被认为不该跟双亲睡在一起，但爸爸以前常哄我躺到床上，用歌声帮我入睡。

「我很不会唱歌喔。」

「没关系……只要你肯唱……就够了。」

这真是个奢侈的要求。自己不只可以安详的迎接结束，甚至还能要求别人为自己唱歌。

「……安静的夜，温柔的夜。」

不过他还是唱了。那是自己没听过的歌，那简单且没有华丽修饰的歌词，感觉应该是下层的庶民在哄孩子睡觉时会唱的歌。

「月亮的夜，请用你温柔的光芒，让听话的孩子安稳入睡。」

他在用心唱歌的同时还轻抚我的头。虽然他的手要比记忆中爸爸的手较小较硬，但那手掌的感触却让自己感觉无比满足。

少女在彷佛真的像入睡般的感受中逐渐溶化。她的肉体从手脚末端开始崩解，变成飘散在空气中的微小灰粒，微小到落下也无法堆积。只有失去封印对象的咒符似乎不太甘愿地堆叠在地上。

「……晚安。」

少女满足地说出这句话后陷入沉睡。她得到了舒适、长久，过去渴求不止的睡眠。

（插图028）

少女唯一留下的，是在头部缓缓瓦解时滚落在少年腿上的物体。

那是一颗蓝色宝石。带有少女过去最喜欢的颜色，冰蓝色色泽的蓝色宝石。

那个名为埃尔嘉的半妖精少女曾存在于世界上的最后痕迹，在洒落的月光下散发著耀眼光芒。

彷佛像在说这是值得满意的结局……

【Tips】当强大的存在迎接终焉时，抱有强烈意念的心愿残渣在罕见的情况下会凝聚成结晶，在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最后的痕迹。而那类物品中会带有强烈意志，并可能会为持有者提供强大保护。

第二卷 亨德森指标1.0 Ver0.2

名为艾莉洁的少女此刻相当后悔。

她后悔自己在出门前花太多时间整理根本没有人看的发型而延误时间。后悔忘记带上祖母总是要求她要随身携带的驱狼护符。后悔因为看到野梅就越过大人再三叮咛绝对不能越过的大松树。

如果自己没有犯下那些错误，不对，只要少犯任何一个错误，那么自己现在应该就能在家吃晚餐了。

在太阳已经西沉，月光也几乎被林木遮蔽的树林中，迷失了归途的艾莉洁发现自己即将成为晚餐。

背靠著树根缩起身子，流著眼泪的她被狼群包围。那些有精悍容貌的狼群虽然身形与她在牧场照顾的牧羊犬相似，但明显是不同的生物。

看到那些瞪著自己的饥饿眼神，让艾莉洁觉悟死期将近。明明是同样是金色的眼睛，但狼眼跟家里两头会舔自己脸颊的爱犬眼睛截然不同。

那是发现娇小、容易解决的猎物，内心暗自窃喜的眼神。

可是狼群仍有好一段时间都只是在少女周围打转，迟迟没有出手。

因为狼是相当慎重的生物。就算是幼小的凡人种，跟它们平常对付的猎物相比依旧偏大。就算幼小的凡人种不构成威胁，它们也知道经常会位在幼小个体附近的大型个体有多么危险。

没法找医生医治的狼群，就算是小伤也会成为严重的后患。因此它们总是会对猎物慎重评估。

最后狼群藉由本能知道不用担心会有危险的大型个体出现，而眼前只会瑟瑟发抖的猎物也做不出值得畏惧的反击。

这是个容易解决的猎物。那事情就简单了。群狼开始像鼓噪般发出吼叫，其中有一头狼也缓缓逼近猎物。

那是一头身躯壮硕，主导这批狼群进行狩猎，有著头目地位的母狼。

熟悉狩猎的它很清楚就算是弱小的猎物，有时也会在抵抗中令对手尝到苦头。所以母狼在扑向猎物时也决定不让猎物有丝毫抵抗余地，在最初的一咬就会毙命……

然而一道带有金色轨迹的身影突然从暗夜中窜出，在半空中将母狼狠狠撞开。

落地的母狼掀起大量烟尘，尽管在地上翻了几圈还是重新站了起来。难得有大餐可吃的狼群立刻朝碍事的不速之客咆哮，然而……母狼却只是看著那撞开自己的对象，为其凛然的姿态看到出神。

那没有透露任何预兆突然从树丛中窜出的金色光芒，是来自一头优美巨狼身上的耀眼毛皮。

那驱散周围黑暗的发光毛皮，其光芒彷佛就像天上的月光，而它睥睨周围怕事群狼的双眼，则带有比仲夏蓝天还要透彻的碧蓝。

看到那毫无惧色且明确属于不同层次的生物让群狼瞬间丧失斗志。它们仍保有凡人种与人类在追求智慧过程中所丧失的本能。

那份本能对它们发出耳语。别说是跟那头巨狼交战，就连忤逆它都是万万不可的行为。

当狼群面向巨狼缓缓后退时，巨狼也始终没将视线从它们身上移开。而巨狼在狼群要转身时也没有攻击，只是任它们离去，并在确信狼群不会返回之前，始终望著它们离去的方向。

在确定狼群的气息消失后，巨狼这才转头望向艾莉洁。

就算面对那凝视自己的清澈碧眼，不知是否是脑袋一下跟不上状况，少女并没有感受到类似被群狼凝视时的那种恐惧。少女只是仰望著那巨大到带有神圣气息的优美躯体，脱口说出「好美……」的感想。

彼此在存在的层次上有太大差异。面对眼前的生物，无论是恐惧还是绝望都已经没有意义。渺小的人类在这时所能做的只是像这名少女一样，只能感受跟呆呆望著。

带著耀眼光辉的巨狼，用那身月色的毛皮缓缓包住瘫坐在地上的少女。巨狼接著从那牙齿宛如利剑的口腔中伸出舌头，用舌尖温柔地帮少女舔去泪水。舔去从少女那彷佛深邃湖面般有著碧蓝双眼中滑落的情感残渣。

不知为何并未带有生物特有腥臭跟大量唾液的柔软舌尖，让少女紧绷的情绪丝线突然断裂，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就这样，不知究竟经过了多久，少女发现自己正睡在奇妙暖意与自己初次闻到，彷佛花香的甜美气味中。

睁开眼睛一看，少女发现视界被带有纤细色调的金色占据。自己被包在那头巨狼的毛皮当中。

「呀！？」

巨狼正蜷曲著身躯，彷佛像在保护昏迷的少女。不，它应该是真的在保护少女免于暗夜的阴暗，免于森林的寒气、免于潜藏在暗处的所有恶意。

一发现少女醒来，巨狼便缓缓起身让少女重获自由。寒冷的夜气让少女娇小的身躯忍不住颤抖。在冰冷的半夜光是离开巨狼那温暖的毛皮，就让少女感受到彷佛世间万物全都将自己拋弃的恐惧。

但巨狼并没有离开，它反而放低身子，注视少女。动作彷佛是要少女坐上它格外压低的颈部。

「你要……帮我吗？」

面对少女紧张的提问，巨狼眨了眨那宝石般的碧眼代替点头。

当少女战战兢兢地跨坐到身上，巨狼便用几乎感觉不到晃动的优雅动作立起身子。它一步一步踏出的步伐感觉无比轻柔，那舒服的感觉就像坐在父亲大腿上受到保护一样，要远比骑马舒适许多。

巨狼用不带丝毫迟疑的步调，载著少女行走了一段时间。这时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平常熟悉的路上。周围是少女曾在感觉无比漫长的时间里著急寻找，甚至认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的景色。然而巨狼的步伐仅仅只用几分钟就带少女离开那冰冷的困境。

我能回家了！少女满是泪水的眼眶里闪耀著喜悦，而巨狼也自然加大了维持著颈部稳定的步伐。

就这样，巨狼带著少女回到家门前。在这个平常大家早已入睡的时间，少女看到家里依然灯火通明，这让她知道自己的家人都还醒著。

「是我家！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巨狼放低身子，让因为喜悦而颤抖的少女回到地上后便轻轻退开。

在少女兴奋的叫声之后，紧接著是屋里家人打开家门的声响。从屋里出来的人，看起来不久前还在山林内游走。那个手里拿著燃尽的火把，身上穿著入山服装的人正是少女的父亲。而跟在后头出来的是哭肿脸颊的母亲，最后已经年迈到脚不听使唤的祖母也用少女难以置信的速度赶了过来。

「啊！艾莉洁！」

「啊！神啊！感谢您大发慈悲！」

「是、是艾莉洁！你还好吧！？真的、真的是你吗！？」

被双亲紧紧拥抱的少女想要向大家介绍带自己回来的巨狼。可是当少女回头时，发现巨狼早已像烟雾般溶入黑暗之中，仅留下些许带有温柔感觉的金色残渣……

【Tips】在三重帝国的许多地区都有狼在各处栖息，不过大多是拥有灰色与黑色体毛的狼群。

「喔，那是送行狼呢……」

「送行狼？」

被双亲狠狠叱责，又听帮忙搜山的其他大人轮流说教之后，总算能放松下来的少女对祖母提起那晚遇到的巨狼。直到现在，少女才开始好奇那头巨狼究竟是什么来历。

少女从不知道有那种巨大到让其他群狼看起来像幼犬一样，而且模样如此气派的巨狼。少女想说博学的祖母说不定会知道什么，所以试著找祖母寻求解答。

而博学的祖母也确实知道关于那头巨狼的事情。

「没错，那是被称为送行狼的妖精。很久以前，这一带就一直流传著有关送行狼的传说……它是会帮助在森林里迷路的小孩及旅人，还会特别帮助冒险者，是令人尊敬的妖精。」

「那是妖精？但那不是狼吗？」

「是妖精。因为那头狼身边常会看到有妖精随行。你已经过世的爷爷也曾在四岁时被送行狼救过。听说那时送行狼身边就跟著一个黑皮肤的可爱女孩。」

一定是艾莉洁是乖孩子，所以妖精才会带你回来。祖母边说边带著微笑，轻抚少女那像稻穗般的暗金色头发。

「送行狼……它是一头颜色像月亮一样，非常巨大的狼喔。」

「真的吗？不过你既然受到送行狼帮助，可要记得回礼喔……等到下次秋季庆典时要记得准备冰品，放到森林里头。」

「冰品？」

「对啊。因为送行狼喜欢吃冰品呢。」

明明是狼的说？孙女的这个疑问让祖母笑了起来，给出「一定是因为它喜欢吃甜食」的答案。

「好奇怪喔。」

尽管心里那么想，但少女还是存起零用钱，决定到时候一定要买一份冰品放到森林内……

【Tips】送行狼，又被称为月光巨狼。在三重帝国南方广为流传的童话及民间传说，在近年被认为是实际存在的妖精种。主要在庄园附近的边境森林活动，以会将小孩或迷途者送回家或送回大路而为人所知。据说其毛皮带有如同月光的光芒，曾有段时期有许多试图猎取送行狼毛皮的冒险者纷纷闯入森林，但从未有人归来，所以现在已经无人敢再有狩猎送行狼毛皮的念头……

那是座不可思议的山丘。在平缓的山丘上能分别看到隐藏在棱线后方的模糊月亮与太阳。而那两者形成了不同于平常的暮色，而是永远不变的薄暮。

在漫长的不定点缀下的温和微光中，我坐在已经变成我专属位置的大树根旁。就这样开始了每日不可或缺的理毛工作。

我的人生究竟是哪里走错了呢？

最早的错误，大概就是我贪图方便，没有选择嘴唇而选择眼睛吧。

之后选择承接那名可怜少女的记忆，或许也是个产生反效果的选择。

就结果来说我得从妖精那里拿更多东西，后来似乎拿过头了，等我察觉不妙时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薄暮之丘的妖精狼，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出生于某个庄园的凡人种么男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在这里的就只剩下变成妖精后连自己活了几年都不清楚的我。

我成为妖精之后才知道，妖精这种存在其实要比我还是凡人种时想像得还麻烦。

妖精常会无可抵抗地随著深植于灵魂内的本能行动。

也许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怎样都无法对在森林里受伤的孩子置之不理。

不可以做得太过分啦。就算那些擅自在我周围跳舞的同胞这样责备我，但我仍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

无论是跑进森林冒险、采野梅找不到路回家、被父母拋弃后只能在森林里等死……每个小孩我都无法狠下心见死不救，所以还是救了他们。

会连冒险者都变成救助对象，大概是基于憧憬的残渣吧。我虽有意反省，但就算被高阶妖精叱责，我就是克制不了那种本能。

「你在沮丧什么啊？」

就在我看著山丘上跳舞的同胞发楞时，乌苏拉往我腹部飞来。看著那个开心把玩我毛皮的褐色身影，我现在也已经不再会有丝毫「你竟然把我搞成这样」的念头了。虽然我在刚变成这幅模样时常追著她跑想跟她算帐，不过在理解我自己的愚蠢也是原因之一后，现在感觉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没什么，只是稍稍回想起以前的事罢了。」

「是喔？以前有好到那么值得你怀念吗？现在你这个样子要气派多了。」

这样说也是啦。我变成这模样大概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三重帝国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太多变化。虽然经历过几次战乱与内乱，但帝国全都撑了过来，不仅仍持续存在，版图还有所扩大。尽管人类的生命不断轮转，但样貌并没有太大变化。虽然似乎多了一些我不熟悉的农具跟新创的术式，但人类到哪里都是人类。

就好坏两方面来说都一样。

而我从那样不变的人类当中被拋了出来，从凡人种的孩子变成了单纯的「我」。我现在已经连身为人类时会缅怀那种身分的感觉都没了。就算想到被我丢下的父母与儿时玩伴，最多也就是会稍稍感到哀伤而已。

啊，原来我现在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在我脑中只剩下头发的颜色、温柔的声音、温暖的手掌。还有现在仍挂在耳朵上的樱色耳饰。

这应该不能怪我无情。因为我已经连自己是哪里的什么人都不记得了。

我因为寂寥而用鼻子呼了点气，一阵风正巧也从薄暮之丘吹过，让我的耳饰发出清脆声响。

「哎呀，那孩子又来了。」

当这个耳饰发出声响时就代表我有访客。一个能肯定是跟我关系非常密切的某人，身上会带著跟我毛皮相似的月色光芒来找我。而那个人为了把「我」从我身上剥走，会拿著一把相当可怕的剑对我挥舞。

那是一把非常非常可怕，却又让我感觉十分怀念的剑。

由于我今天才忙完一件事，所以并不想费劲跟她周旋。除了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外，每当我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心中都会产生强烈的悸动。那种感觉让我相当害怕，也会产生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把某个有时是银色，有时是绿色或蓝色的东西扯烂。

不对，我是不是已经那么干过了？还是我其实失败了？我有成功吗？

由于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知道答案，所以我决定先逃离那个令我怀念的某人。

送行狼是能帮助无助人类的妖精。我的脚能够跨越空间，踏破无法归乡者的绝望。也能带我前往某个绝望人类的所在地。

「唔喔！？这、这是怎样！？可恶！难得有机会来到异世界，我怎么会这么倒楣！？」

我沐浴在舒适月光下所跃出的地方，是个我不确定地点的森林深处。我在那里遇到一个不知为何充满乡愁的黑衣男子……

【Tips】曾是某处某人的男子，正处于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的的状态。而菩萨将他放入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无论他如何变质、如何偏离正轨，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错误可言……

在世界上有不少光是存在就足以让他人感到敬畏的对象。

王侯贵族只需要靠著简单的动作就能令底下的人唯命是从，伟大的骑士光是骑马巡回就能抑止犯罪。

就跟那些人物一样，在这世界上也有光是站在对手面前，就能让人强烈感受到自己毫无胜算的强者。

那个人所站立的地方，已是一片只能用血海来形容的景象。

无数一刀毙命的尸体，没能死成的可怜人则正死命捡回手脚或试图塞回流出的肠子，简直就是如同地狱的骇人景象。

而让那种地狱光景显得更加骇人的，是一名尽管站在血海中，身上却没有沾染丝毫血迹的剑士。

那人本身就像幻化成人类样貌在世上显现的一把利剑。

锻炼到平直且毫无一丝破绽的背影，偏向纤细的体格却丝毫不会让人感觉瘦弱。

那个人慎重装备在身上，有岁月痕迹且能看到经过多次修缮痕迹的煮革盔甲，正是其经历无数战役的证据。在盔甲上头的无数战损并不会让人觉得破旧，而是反映出只有真正投身实战才会有的样貌，散发出令人畏惧的美感。

而比什么都要惹眼的，是那个人彷佛只是轻轻握著的长剑。尽管是自堆叠锻造时代就打造完成的武器，但那多次只替换配件，持续被使用的剑上，却带有装饰品绝对不会有的压迫感。

「呜……啊，啊啊……」

从碰面开始不过几十秒。以要将人变成曾是人的东西来说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幸运待在剑圈外侧而幸存的对手，正全身瘫软地发出呻吟。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传闻。关于某个站姿看来像全身脱力的剑士传闻。

不然就是知道某个在边境被誉为最强，声名远播的名号。

为恶之人当心存畏惧，因为有人将现身索讨你们滥施暴虐所欠下的血债。那是一个长久以来都被吟游诗人传唱的高洁怪物。

一阵清风吹散了腥臭的空气，掀开剑士头上的外衣兜帽。收在兜帽底下的发丝随风飘荡，散发出不符合这肃杀之地的甜美芳香。

褪色到接近银色的金发，习惯于展露敌意而在周围形成特殊皱纹的琥珀色双眼，细嫩的鹅蛋脸上固定著不变的严肃色调。

那感觉只需微笑就能刺激他人内心庇护欲的美女，但世上已无人见过那张表情有过变化。

那名美女名叫「艾莉纱」。虽然她本人总是自报名号为王座山庄的艾莉纱，不过身为边境冒险者的她，其实有许多比那个名号更加响亮的名字。

例如「断罪者」、「野盗杀手」、 「婴儿的庇护者」、「长剑伴侣」、「血海美姬」。

而其中最为人所知的称号，是「追猎妖精的艾莉纱」。

这群躲在大路边的树丛中，企图袭击路过商队的男人，只能为自身糟糕的运气流泪。

因为在诗歌中的艾莉纱从来不留活口。她总是一视同仁地不给予夺取他人财物者丝毫慈悲。默默挥剑的艾莉纱就像收割稻穗般取下他人首级。

性命尚存的盗匪全都丢下武器跪求慈悲。其中也有人选择转身逃命。还有人发誓一定会改过向善，哀求饶恕。

然而他们所有人，没有任何人能看到隔天的太阳……

【Tips】追猎妖精的艾莉纱。在三重帝国边境名闻遐迩，且具有魔导师资格的半妖精冒险者。她帮助某个庄园免受妖精骚扰的事迹格外广为人知，并以长达数百年的活动资历与对夺取他人财物者的无情闻名。

她四处追猎妖精的许多传说广为流传，生活在边境地区，儿女遭绑架的父母也会找她帮忙。

金色光芒化为一阵吹过山野的疾风。一头巨狼就像在水中灵活穿梭的鱼一样在构成障碍的林木间奔驰。

拥有月色毛皮的美丽巨狼，此刻却带著连人类都能一眼看出的狼狈表情全力奔驰著。此刻巨狼全力发挥的脚力，别说是人类，就算是出色的战马都会瞬间被甩开老远。

「哇！？喂！？等等！？」

只是快归快，但对坐在巨狼背上的人来说却不好受。毕竟巨狼背上不仅没鞍可供乘坐，甚至没有能让人好好抓握的辅具。

「别说话，当心咬到舌头！！」

在高速下险些被甩脱的搭档还来不及抱怨就被巨狼喝止，紧接送行狼就像人类一样咋舌。

也许全部都是出于大意。自从捡到这个外观会莫名勾起我乡愁的男人之后，我就经常跟他一起活动，而且做许多事情都相当顺利。

自称是从其他世界迷失到这里的男子，为了找到能返回故乡的方法，成为了云游世界的冒险者。而身为他搭档的送行狼，不知是否是一时兴起，跟男子定下了会跟随他行动的契约，并一同经历了数次冒险。

老实说，这是一名除了诚实之外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的男子。就算是一同闯过几次生死关头的现在，男子欠缺运动的身躯也看不出有什么觉醒的徵兆，而到在每个地方都想行善结果遭到剥削的模样实在不忍目睹。

然而偏偏会在一些重要时刻展现机智的男子，也让送行狼不免兴起「真拿这家伙没办法」的庇护欲而跟著他，就这样大意了。

自己竟然没注意到最棘手的敌人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为什么要逃跑啊！她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冒险者啊！」

「安静一下！现在我没多余心思说话！」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逃……啊噗！？」

我以感觉像被自己穿过的树枝殴打的速度在树林中穿梭，因此也让坐在我背上的男子必须死命闪避。他完全无法想像为何平常在奔跑时都会顾虑他安全的搭档，现在会选择拋下所有顾虑全力逃跑。

不过男子很快就得到解答。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出现了十几棵树被一口起砍倒而形成的路障，不对，那些树干就像要攻击他们似地倒了过来。

「可恶！她的手段还是那么乱来！」

「等等！那是什么状况！？」

巨狼的庞大身躯流畅律动，用完全没有无谓消耗运动能量的方式转了方向。它灵巧地闪过倒塌而来的树干，弯起身子打算迅速折返。

可是敌对者并没有错过巨狼在闪避树干时产生的破绽。

一个身影在树林间跳动。那个身影将武器高举过头，摆出要顺著落下力量挥出劈砍的大上段架势，从路线来看已经来不及闪避。

巨狼连忙展开防御术式。那个术式共有七重障壁，包含一层对物防御特化障壁。用就连攻城用火炮都能挡下的术式来对付只用一把剑为武器的对手，实在是太过杞人忧天。

然而那是指对手为普通人，用的也是普通刀剑才能成立。

伴随著彷佛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七重防御术式被悉数劈碎。而且对手还只是个尽管以凡人种来说身材能算高挑，但比较双方尺寸，对巨狼来说甚至能算渺小的剑士。

因为剑士手中并非普通的剑。因为长年斩杀无数非人对象的关系，让原本只是单纯做工精良的剑成为具有特殊渊源的魔剑，并在某方面能发挥强力无比的特性。

幻想种克星，那把名称在诗歌里出现的剑能够消灭以生理方式施展的魔法。尤其是在面对妖精种施展的魔法时更能发挥强大作用。

不只是剑，那名剑士也同样非比寻常。不仅是能同时砍断十几棵树，踏入非人领域的剑术，在倒塌树干完全落地前跳到其他树干上发动袭击的脚力之异常程度，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唔……」

或许是勉强减缓了一定程度的剑势，致命的斩击仅止于在巨狼身上划出一道皮肉伤。虽会感到疼痛，但那远远不到致命伤害的一击，让送行狼决定不予理会，全力逃命。

尽管剑士对准落地后立刻逃跑的巨狼后腿挥剑追击，但剑刃以些微差距扑了个空。而剑士对于让巨狼逃跑这件事并没有显露出气愤或焦躁，只是立刻拔腿追击。

这样一人一狼的追逐不知经过多久。斩击与魔法的应对让山里的树木蒙受巨大消耗，给住在森林内生物制造天大麻烦的攻防始终没有停止。

尽管如此，两者都仍保有余力，那些攻防不过只是用来等待良机出现的互相牵制。为了等待能够送出致命一击或能让对手失去战力的绝佳机会到来，双方展开一连串尝试制敌机先的心理对抗。

可是……在场还有一个跟不上这一连串交锋的人。

「「「啊！」」」

滑稽惊叹声形成默契十足的三重奏。骑在巨狼背上的搭档在最糟的时机握力到达极限。原本紧抓的狼毛从手中滑开，让他整个人被拋了出去。

而且还是在巨狼跃向空中，试图跃过大片断崖的时候。

离地全速跃出的送行狼已经来不及帮助男子。它只能感叹自己这个没有手能应对突发状况的身躯，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搭档摔下断崖。

（插图030）

而也算是导致男子摔落原因的剑士，则是先稍稍犹豫了一下……

【Tips】幻想种克星。某边境英雄的佩剑别名。花费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持续斩杀异种、妖怪、妖精，最终导致那剑本身带有魔性。

来自异世界的访客。偶尔能在附近一些地区打响名声，以「驯狼者」或「善人」等名号成为话题的他，重复著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自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子正置身于距离刚才的森林有些远的山间小溪。他明白被拋到半空中时已经做好受死准备的自己为何还能活著。

理由自然是那名正在眼前营火旁取暖，并顺便烘乾身上湿衣服的金发剑士救了他。

小命得救当然是没问题。只是剑士在救他时用的是横抱──也是俗称的公主抱──，身为男人面子是有些挂不住，但想想也就罢了。

剑士在落地时没有留意，结果跟男子一起摔进断崖下头的小溪。就算退个一百步也可以不去计较。毕竟任何人都会犯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

只是让男子实在不明白的，是这名女性为什么要寻求自己拯救的人的救助呢？还说什么自己不太会生火，感觉快冻死了。

最后男子只好应对方要求急忙准备营火，让他们能够用火烘乾湿透的衣服。所幸现在是夏天，是不至于担心会被冻死，可是山地的夜晚会冷到难以置信，因此也不能太过悠哉。

再来的问题大概就是对方接连冒出「我渴了」、「我饿了」、「盔甲脱不下来」等等毫无生活能力的发言。那些彷佛像贵族一样从未亲自打理过自己需求的发言尽管让男子感到有些却步，不过想到对方毕竟是救命恩人，所以也很愿意卖力帮她做事。

就在忙碌了好一阵子，总算能稍微歇一下的时候……欠缺对话的互动让男子有些难以适应。

「呃……」

「有事吗？」

当男子耐不住沉默开口时，剑士低头啜饮著男子用背囊中茶叶煮的黑茶，连视线都没动一下便出声回应。虽然光看外表，这名剑士是个就算在前面多加绝世两字也不算过分的美女，但那简直就像年幼女童的表现，让男子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询问姓名后，成功得到对方冷淡说出「艾莉纱」这个名字，让男子得以慢慢丢出话题。男子在自我介绍之后，藉由一点一点获得的情报，得知她跟自己同样是冒险者。

而且还是阶级相当高，资历远在自己之上的前辈。

就这样，男子内心的疑问变得更加强烈。

像她这样出色的冒险者，到底是基于何种理由要袭击送行狼呢？

艾莉纱沉默了一会，接著露出烦恼的模样。她应该是在犹豫自己是否该说出口。

但没过多久，艾莉纱便吞吞吐吐地开口。

她说出了关于埃里希与艾莉纱兄妹的故事。

为了保护妹妹，为了让妹妹过好生活的哥哥太过卖力，把自己搞到不再是凡人种。因为他遭到妖精的阴谋陷害，变成永远不会失去生命的同胞，被妖精带往薄暮之丘。

而等到柔弱的少女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魔导师自立时，事情早已演变到无可挽回的状态。为了阻止哥哥的自我逐渐模糊变质，妹妹尽了一切努力，动员所有人脉，但是……都没收到效果。

没过多久，哥哥便彻底变成妖精，失去踪影。无论是与他有深厚关系的人，还是有相同血缘，他曾答应要庇护的妹妹都再也找不到他。

「我为了讨回我的哥哥，所以一直在找他。」

「……找我的搭档吗？」

「对。」

所以妹妹一直都在追猎变成妖精多年的哥哥。为了能够剥去哥哥那身不知何时盖住他全身的毛皮。

为了能再次一起过幸福生活。

尽管他们认识的人都已经在时间的浊流中消失，但身为半妖精而特别长寿的艾莉纱仍留在世上。所以她决定到处流浪。到各地收集跟妖精有关的流言的艾莉纱，偶尔会帮忙找回被妖精绑架的小孩，或是斩杀作乱的妖精。

在漫长且说话不怎么得要领的故事结束后，艾莉纱不知何时已经捧著喝光黑茶的空杯子睡著了。

感到疲惫的男子也兴起入睡的念头。毕竟自己在一天内承受了太多冲击，脑袋已经快吃不消了。感觉如果不快点休息，脑袋可能就会因为过度运转而引发热当。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涌现的倦意让男子撑不住，眼皮下垂……正当他惊觉不妙，猛然坐起的瞬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不同于自己认知的地方。

他正在之前甩脱他的搭档背上。

「喔，你醒了吗？」

「咦？这是……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

「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拜托沉睡妖精让你们睡著而已……这可不容易喔，因为有驱除妖精的香，所以妖精很难靠近。最重要的是她很机灵，如果想立刻就让她睡著肯定会被发现，还得一点一点增加睡意。」

听到搭档面不改色地讲解状况，男子不禁忍不住发出：「那不是重点吧！」的喊叫。

男子接著提出疑问。这样真的好吗？让妹妹永远为了自己在世上流浪，然后自己也不断逃避。

你不想变回凡人种吗？男子这么说。

「……我也不确定。」

送行狼就只是给出这样一个罕见的模糊答覆，接著说出「你最好别再多管了」的话语后，单方面结束话题。

也许是有什么只有妖精知道，用言语难以解释的苦衷吧。男子试著想像作为妖精会永远活在世上的感受，发现自己实在无法理解那过分沉重的负荷，因此就没开口了。

只是男子同时也默默在内心强烈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位兄妹也最好的形式再会……

【Tips】人有时会转变成非人的生物，而大多都是不可逆的变异。

（插图031）

（插图032）

（插图033）

第二卷 后记

首先我要将本书献给总是支持我，我最爱的祖母。在少了许多限制的现在，我希望她能尽情享乐或四处旅行。

再来是向建立起我部分人格的各个TRPG开发商献上无上的感谢。先不管什么疫情，虽然我在因为太过忙碌而完全没时间玩，可是我现在仍会看著书籍上的新系统与追加规则书，因此能拥有「虽然局势很糟，但还是再多活一下吧」的想法，让我总算能够不会对呼吸感到厌烦。

同时也要对这次同样用美丽插画为拙作增添数倍魅力的ランネサ先生献上喝采。能巧妙地表现出在拙作世界中保有传统特质，并在本质上定义为可怕生物的妖精。单靠我贫乏的表现力是无法彻底诠释可爱与妖艳完美并存的乌苏拉、洛洛特，以及埃尔嘉那些角色。

而这次也要向同样在缓慢进度下没有破口大骂，耐心奉陪我的编辑道歉。我可没有想过以后就不会在某个地方乱说话喔。在说完的几分钟后听到「我不要你的手指，给我原稿」的答覆时，我也没有感觉全身发寒喔。

最后要向愿意拿起第二集，奇特且热心的诸位读者表达感谢。因为得到各位名为亲切感想的甘霖灌溉，我现在还拥有能这样写后记的资格。

好，完全模仿外国文学的感谢就先写到这里，值得庆幸的是这部作品能推出第二集了。这都多亏了尽管处于因为肺炎疫情得减少外出的局势下，仍愿意克服万难购买第一集的各位读者。

由于这次我争取到五页的后记篇幅，所以我想试著提及上次没怎么提到的拙作与书籍化。

我想很多人知道拙作是把连载在【小说家になろう】上的同名网路小说，在书籍化过程中加笔修正后的作品，不过内容其实有大幅差异。虽然故事的主干完全没变，但我是以一边追加事件一边避免发生龃龉的方式增加内容。

也就是说，如果先看过书籍后再去看WEB版，最多也就是调整成事件多少会有差异，技能学习顺序不同，但剧情还是能够连接。因为手里有书的读者，如果很在意后续内容而去看WEB版，也不用担心会有剧情说不通的问题。

只是人物的登场方式与台词会有一些变化，所以各个角色给人的感觉应该也会有所不同。去比较这些差异或许也挺有趣的。以这本书讲到的部分来说，主要就是阿格里皮娜的个性有明显变化吧。毕竟艾莉纱遭绑架的事件跟埃尔嘉的事件都是书籍化才追加的。

也就是说，虽然加了一些料，不过本作品本身也可以说是「献给亨德森的福音＋1」。或该说是追加规则书吧？

啊，对了，在这里容我解释一下，虽然这部作品正好拥有在进行多达数万字的加笔修正时，还能避免跟主篇产生龃龉并提升份量的故事构造，但我并没有特地安排作品拥有这种构造。

虽然有人问过我「你有为了书籍化刻意在剧情中留空间吗？」，不过我就只是普通用脑袋去想怎样塞进新内容而已。我是有想成是衔接复数团务的TRPG战役大纲，所以故事从一开始就是模块化构造，因此也容易组装调换。这也算是TRPG的一个优点呢。

这就有点像在大规模战役中间，心情好加入独立事件，让大家赚经验点的状况那样。就像闲下来就能跟熟人拿现成剧本跑独立团务的TRPG一样，「献给亨德森的福音」只是承袭那种想到就能加加减减的构造罢了。

虽然如果真的走运能出第三集，去想还有哪里还能加料就让我冷汗直流就是了。开头两集都做到这样了，要是第三集没有加料不知会被人怎么说。

如果可以不对任何人来个<说服>判定，拙作就是一部以TRPG为底，再嵌入作者喜好的创作。我在其中想向了自己特别爱好的要素，还有学生时代就一直持续收集，关于中世纪前期到盛期的西欧与东欧资料。

也就是因为缺乏资料而被称为黑暗时代的时候。有随著罗马治世结束而灭亡的帝国，也有仍然留下的帝国，还有新的大国崛起，并为主从制本身带来变革。那是个光看就让人觉得有趣的时代。

我真的觉得黑暗时代这个译文不太好呢。明明只是资料流失而欠缺资讯，但听起来好像魔王肆虐过后，人类面临存亡危机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能配合自己喜欢的时代背景加入从小就喜爱的小说、电影，与让我决定投入学生时代大半生活──逃避了许多现实──的嗜好，全都混在一起就完成了这部作品。

冒险、怪物、非人的种族与文化。正因为现实不存在才令人兴奋，可以为了在脑中膨胀的设定感到有趣，所以才能让拙作诞生。而这也多亏那许多会想让人将自己以PC身分投入该世界的出色作品。

如果要不泄漏后续剧情讨论拙作，大概就这样吧。由于我是在深夜默默写这篇后记，所以可能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这全都是超时劳动的错。

还有一件不能忘记的事。感谢各位的大力支持才能获得网路小说新闻奖的四月份综合与新作奖项，还有「最爱轻小说2020年上期」新作排名进入第七名等。能够获得这么热烈的支持，身为作者有一股像开心又像发痒，虽然温暖但又难以化为言语的感觉。

无论是ランネサ先生还是编辑，我睡觉时不能露脚底的方向还真的增加了。这下我可能要弯著腿睡觉了。

为了回应各位的大力支持，我会努力让第三集的剧情也衔接下去。若能有下次机会，一行人就会抵达帝国的帝都，在见识初次体验的都会时也将接触到魔导院的深奥与魔法的奥秘。

而在帝都也会结识到许多有特色的角色，让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他们被画成插画时会让我感觉多么幸福了。是的，虽然我在WEB版用了糟糕的叙述，但我可是很喜欢那个角色的。

那么，我们就来祈祷希望我能有幸向各位介绍那些角色，然后为这篇后记收尾。

在购买拙作之后率先阅读后记的各位亲爱读者，在第二集的团务结束后会有作为奖赏的经验点，请拿纸出来。能在下次开团时先考量该怎样成长也算是TRPG特有的乐趣。

那间虽然脏乱但令我心爱的小社办，还有因为肺炎疫情不方便出门，但我一直想像的新社办，让我怀抱著对TRPG的想念，并期待能在第三集继续看到各位。

希望大家能无所顾虑聚集在狭小社办内，围著角色纸丢骰子的日子能够到来。

（插图034）

第二卷 插图